冰清的爱与成长

我得了颈椎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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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周前的一个周日,我在睡前刷牙时突觉右手发麻,准确地说是从右肩后束到右手大拇指都有麻感。我以为这就像蹲久了腿麻一样,过阵子就好。

然而,过阵子没好,睡一觉也没好,直到三天后这个贯穿整个右臂的间隙性麻感都没有一点儿消弱的迹象,一周后我去医院拍了颈部的核磁共振。

核磁共振结果显示:颈椎曲度轻度反弓,C3-6椎间盘突出,硬膜囊受压——平日运动量如此之大、自诩为中年体育生、野生运动博主的我,居然得了颈椎病!这着实有些魔幻。

在之后的六周中,我做了包括针灸、拔罐、牵引、手法松懈、内服药物、运动康复等各种治疗,也经历了一系列心理心态上的变化——这篇就是这些治疗故事和心态调整的一个记录。

01

五月底的一天下午,我正在攀岩馆死磕一条久攻不下的线路:在难点处我已经反复掉落了五六次,心中执念愈来愈深,但随着体力的急速下降,今天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感受到了右侧肩胛骨缝位置的不适,按上去痛感明显。「这肯定是前一天难点处右肩发力导致的肌肉疲劳」,我这样想着,准备休息几天、做一些肩背的拉伸练习——因为练完太累,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训练后主动做拉伸放松了。

没想到过了三天后,肩胛骨缝痛依然没有完全缓解,这已经超出了肌肉疲劳修复的时间了。「可能是上次拉伤了呢!」我心中不禁懊恼,果然训练还是要佛系一点,太执着容易受伤啊!

直到一个月后确诊了颈椎病,我在研究大量其他病例时才发现,肩胛骨中缝疼痛和颈椎病高度相关。

原理是当我们含胸驼背时,胸前肌肉收缩,肩背肌肉拉长,肩胛骨会上翻和外翻,长期如此姿态会导致肩胛骨中缝位置的肌肉紧张疼痛。

因此,肩胛骨中缝的疼痛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说明体态已经出现问题,需要高度重视并及时处理——「处理」指的不是按摩,而是从体态上纠正(后文会详细说);否则不良体态会导致颈椎进一步的结构性改变,再处理就会更困难了。

身体上的每一点疼痛都是信号,都应该重视,小疼忍住了就必定会变成让你无法忍的大疼。

我正是因为「习惯了」训练后的训练酸痛,才会自以为是地觉得肩胛骨中缝痛「很正常」;如果我这半年来都有认真做拉伸放松,也就能更快察觉到这种疼痛「并不正常」。

在肩胛骨中缝疼痛出现的同时,我还有过一次落枕。

落枕也是颈椎问题的一个先兆,一个正常健康的脖子不会因为睡觉时脑袋掉到了枕头外面就扭到不能动了,必然是本来就有些什么问题了。

我确诊颈椎病后,对枕头的要求非常严苛,高一点矮一点硬一点软一点都非常不舒服,这也是「不正常」的——不是枕头的问题而是脖子的问题——所以频繁落枕也一定要重视起来。

但两个月前的我并不知道这些,我忽略了以上所有的提示和预兆,拼命自我按摩疼痛的脖子和肩胛。

大约两周后,当我还为最近运动能力的莫名下降而烦扰时,出现了手臂的麻木症状——这是非常明确的颈椎结构性改变导致臂丛神经受到卡压的信号。

直到MRI报告出来,突出的C3-C6的颈椎就是臂丛神经从肩膀到手指的出口,我依然不相信自己会得颈椎病。

但麻木感是切实的,如同过电,又仿佛千万只蚂蚁啃噬骨肉;头晕也是切实的,晕到以为自己是低血糖,但吃完睡醒起来更晕……

恐惧感更是切实的。

那晚,我因为手臂的麻木感而久久不能入睡,爬起来喝了半瓶白葡萄酒后,大哭着抱着盛先生说「完了完了我要半身不遂了,但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啊!」

02

在没有拍 MRI 前,热衷中医的闺蜜推荐我去过一家社区医院,因为那里有一位张医生针灸特别好。

「XX大领导的夫人都定时去针灸,要提前一周才能约到」,我指望着能靠这位大隐隐于市的高人帮我即刻解决「半身不遂」的恐慌。

我那天一大早在那家社区医院问了一圈没问到「做针灸康复的张医生」,康复科只有一位做针灸的医生姓孙。打了闺蜜电话她当时在开车没接到,我想着是不是闺蜜记错了姓,就找了这位姓孙的医生看。

孙医生问了我几句症状,掰了我两下胳膊:「先给你开三次针灸吧!」我拿了单子正准备去缴费,孙医生上下瞟了我一眼又加了一句「你平时要多运动,肌肉量这么低……」

我个子本来就小,那天又穿了一条非常淑女的碎花连衣裙;虽然我为自己「穿衣显瘦」感到高兴,但,「肌肉量低」??

一句话遭拉黑大约就是这种情况吧!我二话没说,接过缴费单出门就逃跑了:我怎么能让这种医生在我身上扎针!

后来闺蜜回电话来,说孙医生不是张医生,张医生不在康复科而在耳鼻喉科……只不过经过刚刚一遭,我已经不想再去找这个我不认识的张医生了。

随后我联系了辞职前医院康复科的王医生,在职期间我的推拿理疗都是找她看的。本因为已经离职有些不好意思,但王医生知道我的情况后回了一条「清,有空尽快来治疗」让我非常暖心和安心。

在之后的一周里,王医生给我做了四次针灸、拔罐和颈部牵引。

按理说五次是一个疗程,但我没坚持做完。倒不是因为针灸很痛(确实很痛),拔罐很丑(确实很丑),麻烦王医生不好意思(确实不好意思);而是因为一件小事。

有一天我结束治疗正要离开医院,遇见一位性格大条的前同事询问我的情况。看着我脖子上血紫的拔罐印子,她爽朗一笑地开玩笑说:「所以你就是要上班啊!忙起来就没有病了!」

我和这位交往不深的前同事也就嘻哈敷衍没有多言,过后当作笑话说起此事时闺蜜很生气:「你当时应该和她说,你是要上班,随时可以来治疗脑子」!我笑着说,人家只是艳羡我不用上班,嘴上痛快一下而已,不必在意。

然而,在我经过王医生的四次治疗依然没有什么好转后——后来我才明白,颈椎病的急性期就是一个月起,和如何治疗没有什么关系——时常想起前同事的这句话,才发觉自己的只是不适感后置了。

我当然不会傻到质疑自己是因为辞职了才会生病,事实反而是忙起来才会更缺少觉知去关注自己的身体;我只是想探究自己这强烈的不适感究竟因何而起。

准确地说,那是一种「病耻感」——我为自己的「不健康」感到强烈的羞耻。

三十岁之后的几次住院手术经历,让我切实体会到,当一个人失去健康时,ta 大概率也会失去尊严——病人在治疗时被当作物品般对待并不是个例。哪怕是正常的生产过程,大部分产妇在待产检查和产后护理阶段也没有隐私可言。

当然,这并不是某位医护人员的个人问题,而是整体医疗资源的匮乏造成的结构性问题。

我之前上班时,也曾因为工作繁重而对病患没有好态度——我现在想起依然为此感到自责——但毕竟「相由薪生」,在待遇薪资不能和工作强度匹配时,做到最低标准已经不易,又如何再提供额外的人文关怀和情绪价值?

这是一时半刻改变不了的事情,也是我最终离开此行业的原因之一。

但这不能阻止我在每次生病时感到的恐惧,以及由此而来的羞耻感;更不要说将这样不健康的我「展示」于人前了。

于是,我放弃治疗了。

03

说「放弃治疗」也并不准确,我放弃的是「尽快康复的期待」。

我为了安排治疗,近两周的日常生活全部被打乱,到头来症状没有缓解但心态却愈加崩溃:

我刚刚勇敢结束了一个不想上的班、找到了自我价值,结果身体的问题就让我寸步难行,甚至无法长时间坐在电脑前码字,运动功能也急剧下降…… 太讽刺了!!

生活又一次以其锋利的态度告知我:抱着「上岸了就一劳永逸」的思想会被分分钟打脸,生活就是一场不断「处理问题」的旅程,永无休止,无岸可上。

但,如果我不把这些当作「必须处理的问题」呢?

我想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而现在没有;我想让颈椎尽快好起来,而现在没有——本质只是「求而不得」而已。

那么,即便「不得」又能怎么样呢?

MRI 结果出来后,我去鼓楼医院的脊柱外科挂过一个专家号。李医生颇为帅气的外表,多少缓解了我等了两小时的烦躁;闲聊之下,我们居然还是校友!他建议我除了睡觉,日常要佩戴颈托三周,开了20块钱的口服药。没了。

「痛,不是痛苦;对于不痛的执着,才是。」几年前刚刚开始接触佛学时,这句话给我带来了极大的震撼。我开始问自己,如果,手臂麻木再也好不了了,会终身伴随着我,那会怎样呢?

也就是麻木而已,实际上也并没有太影响我的日常:我的生活自理不成问题,也能看书,甚至也能做一些轻量的运动…… 那么,我要为此一直沉浸在情绪的漩涡中吗?

又如果,我未来会进行性加重,那么,不应该在我完全失去行动能力之前更努力快乐地过好每一天吗?

在我无奈且抱歉地和好友毛远说,因为颈椎问题我们在6月中录的播客到了7月中还没能开始剪辑时,他说不着急,并发给我了一个视频:

86岁的钱理群患有糖尿病,但每天要吃一根冰棍「我现在能吃能睡,拿得起放得下,也看透了自己的局限」,钱老如此说到。

我还是没有看透自己的局限啊!这个课题没有毕业,于是它才会反复出现——痛,不是痛苦;对于不痛的执着,才是——我需要做的,是完全接纳自己可以不健康。

那一天,我正式与颈椎病握手言和。

我并不需要「解决掉」这个问题才能有美好生活,我可以和麻木的整个右臂右手一起,继续美好生活。

不再预设康复的期限后,我的焦虑和恐惧消失了。

我不再抗拒它,而是以观察者的角度更加细颗粒的感受这种麻感:它何时出现?它的轻重缓急如何?……

我甚至和好友饭团说,这种麻感让我在每天做冥想的时候更专注了,因为除了呼吸我有了另外一个观想的锚点。

我也没有遵医嘱「戴着颈托完全制动三周」——

  • 我重新回归了瑜伽的怀抱,在体式和呼吸中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 我陪小孩去游泳了,感受着在水中咕噜噜吐气时内心的安静;

  • 我也攀岩了,虽然只是爬简单线,但摸到岩点都会觉得由衷地幸福……

有趣的是,就在我恢复正常的生活节奏,从情绪上「不期待不执著不痛苦」之后,事情出现了转机。

04

通过岩友77的介绍,我认识了 Wendy 老师。

Wendy 老师是一位瑜伽老师,用肌肉松懈治好了困扰77很久的筋膜炎;很多其他岩友也找Wendy老师上过松懈康复课,效果也都不错,77问我要不要去尝试一下。

我知道松懈手法对于肌肉和筋膜的伤病很有效,但我的颈椎是涉及到结构改变(椎间盘突出)和神经卡压,松懈手法能有效吗?

感念着好友对我病情的关心,又想着毕竟专业瑜伽老师的人体解剖知识要比商业按摩小妹学得好,按摩放松一下身体总是舒服的,于是我当作「去玩」而不是「去治病」地答应了。

第一次松懈课上,Wendy 老师一边手法按摩一边和我讲解,这块什么肌肉要如何放松,它拉长后就可以让另一个什么结构归位;表层这块什么肌肉要如何放松,才能给深层另一个什么组织留出空间……我当然都没听懂,我只顾着疼了。

疼到我嗷嗷叫,疼到我汗湿了头发,疼到 Wendy 老师停下来说我核心真是有力但请放松……我真的太长时间没有拉伸松懈了!

Wendy 老师不但帮我松懈了从手掌胳膊到肩颈的肌肉,更着重处理了我整个脊柱周围的肌肉群,从背部肩胛到腰胯,因为「没有孤立的颈椎问题,颈椎胸椎腰椎是一体的。本应胸椎负责灵活颈椎负责稳定,如果胸椎无法灵活了,强迫颈椎去做灵活就会出问题。」

但,促使我决定继续上 Wendy 老师松懈课的原因,和我的颈椎完全无关。

第一次松懈课结束后,我顺带提起自己左脚的大拇脚趾下方脚球有按压疼痛一个多月了,网上查了说可能是「籽骨炎」,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走的 Wendy 老师立马走过来蹲下,用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怼在我左脚面大拇脚趾和食趾的中间,按压了15秒钟。之后,我大拇脚趾下方的脚球疼痛就消失了!疼了一个月,15秒,不疼了!

我简直太惊讶了,若不是亲身经历是万万不敢相信的!我问 Wendy 老师这是什么神奇魔法?她笑着说,攀岩需要大脚趾蜷缩用力,长时间脚底的肌肉必定紧张,那就去放松脚面上它的拮抗肌就好啦,原理都是一样的!

这句「原理都是一样的」激发了我极大的好奇心,我回家后翻出了大一教材《人体解剖学》重新学习自己的身体,并开始理解了 Wendy 老师松懈课上的知识点——

  • 正确的挺胸,不是顶出胸廓和肋骨,而是胸大肌胸小肌的放松拉长后自然往上的挺拔;

  • 正确的沉肩,不是用肩往后夹背,而是用有力的菱形肌和前锯肌牵拉住肩胛骨;

  • 正确的抬头,不是脖子不动脸转向天花板,那叫折颈,而是用颈后的上斜方肌收缩带动头抬起来……

我终于明白,即便运动强度那么大,但我低头刷手机、头前引看屏幕的时候一点儿都不比其他人少;况且,我以攀岩和健身为主的运动,并没有锻炼到因含胸头前引而紧张的肌肉的拮抗肌群……所以,运动和得颈椎病一点儿都不矛盾。

在之后的几次课上,我愈加仔细地学习着 Wendy 老师的松懈手法,感受着每块肌肉的募集感,回到家再翻资料查看它们的发力原理和拮抗肌群,并尝试着做相应的自我松懈;与此同时,每一次呼吸我都在训练自己用正确的方式挺胸沉肩抬头……

就这样,我沉浸在以自己的身体为实验对象的学习中过了三周,某天突然发现,我的手麻减轻了!

05

不要误解,颈椎病的康复需要以年为单位,六周后的我只是勉强度过了急性期而已。

直到今天,在某些特定的体态下、在某个瞬间,我的手臂麻木和刺痛依然会突然出现,提醒着我的新身份——一个颈椎病人;但这已经完全不会困扰我了。

目前,我在需要久坐时都戴着颈托,包括读书码字和去电影院看电影——在全情投入时很难保证时刻觉知自己的体态,强制性预防是必要的;

此外,我每天都在做自我按摩松懈、做呼吸和前锯肌的训练,以锻炼自己用正确的肌肉而不是骨性关节去支撑这个智慧的脑袋。

只是,这些已经成为了「习惯」,而不是为了「治疗」——治疗是有期限的,而习惯没有。

这次经历让我再次意识到,每个人都在经历着一场只属于自己的战争,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小病,常常能让另一个人无比痛苦。

所以不要去质疑别人的痛苦,因为没有感同身受过;也不要去质疑自己的痛苦,因为感受比思维更真实。

但,感受是可以因转念而完全改变的。

心态上的臣服接纳与行动上的积极尝试毫不矛盾;相反,痛苦常来源于心态上的执着和行动上的消极。

能够不抗拒问题,才能包容问题、消融问题,如何培养自己「与问题同行」的能力,是一生的课题。

前两天我发朋友圈说,我未来的气质和姿态肯定会更挺拔美丽,感谢颈椎病带给我的这个礼物——「万事发生均有利于我」,我是真心这样认为的。

感谢你能读到这里,希望我的故事能带来一些启发。我们下篇见!

这个视频是在我急性期最严重的时候拍的,去了岩馆连最简单的线都爬不起来。但,再痛苦要给自己找点乐子对吧!祝大家都健康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