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在鲁迅公园席地而坐
苏北人更应该待在上海吧。
他们无数次跟我这样讲。
上海是苏北人最近的「生路」,苏北人是海派脱口秀里「他者」的符号,互相利用。
我说,迁徙的浪潮源自19 世纪中叶的黄河改道、 1931 年的大洪水,黄浦江畔的 10 万车夫里就没有祖上的踪影,等我做了自媒体,键盘在哪,生路就在哪,何必去?
上周却有机会去到上海,以文学的名义。
小红书办了个文学节,放在鲁迅公园里头。
我心里嘀咕,要是搁在梅赛德斯奔驰中心办,就不去了,大概能想象出——装潢考究的空间,宝相庄严的作家,虚无缥缈的话题,一脸深沉的听众。
文学倒成了语料的集装箱,放到哪个码头都行。
公园好,它代表一座城市被高楼大厦掩映下的性格。北京的是鞭子扔到空中劈啪作响,成都的是泡茶摆上龙门阵悠游自在,杭州的是名人坟冢连连看。
上海的嘛,文学如果是横插进去的,大概会有排异反应,这回倒是要看看。
天黑之后从鲁迅公园东门入,按导航径直往里走,沿一小道行到尽头,味道不对,眼前是一处垃圾场,我把正在拾掇的工人吓了一跳。再细看地图,原来活动地点「微风礼堂」与它互为镜像。
魔幻至此开始。
我笃定的往礼堂溜溜达达去,感官似乎也放松下来了,耳膜开始听到不远处传递过来的鼓噪,宏亮深厚的男女声交织在一起与鼓号齐鸣,是一首《我为祖国献石油》。
我说文学、红歌、鲁迅、公园,全都对上了,太是那个味儿了,上海本就是左翼文学联盟的重镇。
我去礼堂要听的是马家辉先生的创作分享。
马家辉的「活人感」很强,写严肃文学,亦活跃于电视媒体与流媒体,还非常用心的「经营」自己的小红书。
他一袭风衣,操着烫嘴的普通话,在被装置成「文学酒吧」的空间里,端着一杯漏气的啤酒,讲鬼给他灵感的故事。外面老年合唱团上个世代的歌声像是为文学做底的 BGM,又杂糅进马家辉的港式幽默中,对在场的每个人来说,都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过于 mix 的体验。
马家辉被鲜花和拥趸簇拥着离开,之后登台的是更「流行」的淡豹,场外早就排起长队,尽数年轻的面孔,在我看来,这是文学的转场,又像是偶像的轮岗。
马家辉在答读者问时引用了桑塔格的话——我写作不是因为有读者,而是因为有文学。
桑塔格活跃的时代还没有智能机,没有社交媒体,文学的对手里没有短剧、短视频。
当文学四面受敌,作家重新成为偶像有它的现实意义,作家要找回与年轻人的链接,被年轻人喜爱、追捧,当年鲁迅与萧红是如此,我在鲁迅公园里的小红书文学节现场又看到了。
鲁迅没有逛过鲁迅公园,在上海生活十年都没有,尽管离住处只有几步路。
萧红总劝他去逛逛,他是这么说的:「公园的样子我知道的……一进门分作两路,一条通左边,一条通右边,沿着路种着点柳树什么树的,树下摆着几张长椅子,再远一点有个水池子。」
鲁迅是爱逛公园的,他只是讨厌被异化的公园,讨厌彼时被用来矮化国民的公园。他喜欢的是能请年轻学生吃顿冬菜包子、讨论文学的北京中山公园,是下班后能散步、喝茶、看报,还可以和齐寿山琢磨翻译《小约翰》的公园。
我看到的鲁迅公园,文学又席地而坐了。
当文学嵌入到城市公共空间里,竟有些天然的得体。小红书设计的现场装置,在我看来就是:瞧,这文学发生的地方。
在高铁的车座上,人们阅读,将忽然的灵感随手写到纸上。
在洗漱间,马桶上盖上写着——灵感来了和 shit 一样挡都挡不住。牙膏包装上则写着——写作切忌模仿挤牙膏。
在「语文教室」里,我看到 5 岁的小朋友和 80 岁的大朋友坐在一起,咬笔头写作文。
最令我开怀大笑的是,戏仿的全家便利店贩卖机上写着——您全家都是作家。
我逛着出版社的集市,抬头看到莫言、木心等大家手稿以及小红书普通网友写的生活感悟,低头又看到连砖头都在说话——那是已故老农张福清的「手稿」,也是他劳作生活的记事本。
我躺在草坪的懒人垫上,掏出手机,也来了性情,在备忘录上写下——文学将鲁迅公园劈成两半,合唱团的歌声一曲接着一曲,拿着笔的人随地大小作,上海十一月的阳光依旧炙热,被平等照耀着的人们,在这同一片公共空间里,各自表达,各自欢喜,文学不再是令人仰望的缥缈之云,而是就在身边流淌的真实时刻。
我在小红书文学节现场待到晚上,夜幕降临,射灯打在一句话上,格外醒目——谢谢你,依然在写。
我假想这是鲁迅公园在低语,它感谢个体的写作汇聚到一起以公共生活的姿态又重新回来了,它感谢公园作为市民生活的载体又有了公共对话广场的新意义。
我从鲁迅公园出来,决定步行回酒店,听起来就浪漫至极的微风礼堂、山阴路、甜爱路走完,转弯便踏入坚硬宽广的四川北路、广中路,像极了文学的尽头终归是指向对物理世界的思索。
朋友从马来西亚听完某市民的演唱会星夜兼程归来参加小红书文学节,我说太妙了,「山阴路」在歌里,《回答》在歌里,文学在生活中不断地转场,一直很近,滋养着我们。
思考题:分享你生活中的文学时刻?你从小红书文学节感受到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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