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我的中年危机

11 月聊到有许多 70 后，80 后的老熟人，尤其是我在 2012-2019 创业期间经常来往的熟人，现在已经不说话了。

感觉上，连接我们的通道是 “上升期间，互相认可”。一旦停止上升甚至下落，互相都失去了对话的意愿。说什么呢？说的都是丧气话。

我们的私交还没有达到经常说丧气话，或是交流 “平凡的退休生活” 这个地步。见面时，互相都记得对方在黄金十年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暗自难过。

曾经 “上升期间，互相认可” 的上升，也包括随着行业增长，自己认知的上升，心气的上升，对未来预期的上升。那时即便近期发展不太顺，只要大环境向好的一面发展，积极的新信息不断涌入，就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但现在的情况是，消极的新信息不断涌入。AI 带来的变化对他们这些 “管理层” 而言并不显著，效率增长并不能转换为产品竞争力和经营数据的增长。正如我最近公众号所说：

大多数传统商业机构在 AI 赋能下提高了一定的工作效率，产出与过去相似的商品与服务，相当于一次全面基建升级。

所以我的熟人们，有些已经退休，有些还留在牌桌上，做着和过去一成不变的工作。创业者小有成功的业务原地踏步，P9 P10 一边伺候好老板，一边自嘲 “钱难挣屎难吃”。那么我们还能聊什么呢？以前连接我们的通道  “上升期间，互相认可” 已经坍塌了。认可还在，但上升彻底坍塌了，心气也跟着垮掉了。

人是特别在意变化的生物，其实我和我的熟人们日子过得并不差，但负向的变化充满我们的生活。面对面时，回忆杀让这种负向的落差特别刺眼。

接着聊聊中年危机。

中年危机有很多种，精英男的中年危机在别人看来何不食肉糜，但内心的痛苦也是真实的。一百万家庭资产，一千万，一个亿，他们的痛苦都是真实的。

首先从理性脑来说，每个人在每个人生阶段都有自己的最优解，理应不断计算并执行当前最优解。如果路径依赖地追求社会资源、个人成就与名望，迟早有一天会「撞墙」。

在行业现状下，对 AI 体感强烈的人，最优解可能是拥抱 AI，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强烈的体感可以带来正反馈，以及对未来的上升预期。

对 AI 体感不强的人，如果已经撞到了上升天花板，最优解可能是 “向内求”，脱离外部评价，自己给自己这份正反馈。

我是后者，并且是后者里条件比较好的那一批：没有负债，存够了退休金且不会攀比物欲 / 恋爱脑，恋爱中 / 爱好丰富，时间根本不够用 / 还能在行业一线保持手感，不下牌桌。

但我的感性脑依然痛苦。

我这辈子从来不追求职级、收入，仅仅追求成就，追求认知迭代和提升大脑算力，追求头脑变现为 “价值”，并且相信这份价值最终会兑现为金钱，但不计较兑现的汇率。这当然是很好的一种状态对不对？

不对。

一旦你尝过了 “创造高价值” 的乐趣，一旦你认为自己的头脑还能创造更多的高价值，这件事就跟毒品一样，回不去了，治不好了。什么爱好在 “创造高价值” 面前都是渣渣，根本安抚不了内心失落；对别的创造低价值的替代出路也是兴致索然。

我在有知有行每月工作五天，其中高强度工作三天半左右，但我是多希望自己能每个月高强度工作二十天啊。

2023 年不再带团队、带项目以后，我一直在和这种虚无感对抗。有时候能说服自己放松下来享受余生（吃喝玩乐十几二十年），有时候说服失败，情绪低落。最近两个月陷入 PTSD 的心理疾病中，就更糟糕了。坏情绪来自于被动接受 “这辈子就这样了，却还没有得意作品，我这辈子就止步于此了……吗？”

当你说出 “这辈子” 的时候，死亡从虚空中现形，与你对视。

我的中年危机，相当于瘾君子戒毒的过程，戒断反应相当强烈。对于 40 多岁的头脑巅峰止步于此尤其不甘心，总觉得止步难道不是五六十岁才会遇到的撞墙吗？但哪怕延迟到五六十岁撞墙，内心也是一样难受。

接下来，躺平享受余生吧，什么享受能和创造高价值相比呢？

继续奋斗事业吧，无路可走，即便 AI 信仰者也举不出来产品经理创造高价值的多少例子，只能等待再一次技术涌现。我没有 AI 体感，因此也没有 AI 信仰，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是，是不见宝箱不兴奋。

过去的十几年，我已经很习惯大脑高速运算时的高度兴奋了，以人肉计算机（门泰特）而自负。

一旦不兴奋，我就会抑郁。

30 多岁时看到过一句话，大意是，中年危机很重要的组成部分是 “自己不再被人需要”。

当时看了虽然感慨，但我真正理解这句话，其实是 2022 年退出全职工作那一年。随后直到现在，这句话不断在我的耳边敲打，直到震耳欲聋。

所以我死活都要找女朋友，死活都要有亲密关系，至少，家里的女朋友她还需要我。

最后，最近在微博上看到一句话特别戳我：

如果能变成一只蝉，生活该有多轻松啊。

吃树根 13 到 17 年，然后尖叫发声，交配，死去。

恰好我的英文名也是蝉（cicada）。取这个名字时 24 岁，还是个检察院的法警，之前六年都很不顺利，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可以一鸣惊人，然后哪怕是死了也好。

又过了 24 年，我既没有一鸣惊人，也没有死。人生并没有以我期待的方式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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