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时一起去游泳吧
那些稀松平常的日常何尝不包含着隐秘的痛苦,我想要书写那些手指倒刺般的微小的异样感,企图探索生活的复杂真相。
今天我们推送的是一篇短篇小说。它来自杂志《鲤》推出的第二届伏笔计划,一个匿名的文学比赛,参赛者隐去姓名,以编号的形式参赛,同时公开整个评奖的讨论过程。
一天前的决选评审现场,确定最后一个首奖的名额时,这篇小说引发了评委的争论。毛尖旗帜鲜明地喜爱它,觉得它像《花束般的恋爱》,对日常切片的细微捕捉看得让人“上头”,是现有文学刊物上很少看到的文本。程异(Jeremy Tiang)从小说集成书的角度认为篇目表达有些重复。梁文道形容它是“新时代留学生小说”,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另一篇的幽默感。
三位评委无法达成一致。僵持之下,评委甚至提出重新投票的可能性。最终,依照赛制,这篇小说没有获得首奖。现场有人发出了惊呼,有编辑捂住了脸。毛尖和其他读者们,确确实实地为它感到失落。流程继续。颁奖之前,主持人被临时叫停。非常意外地,观众中有一位电影制片人陈洁提出愿意给予这位作者赞助,这届伏笔计划也决定专门为它设立一个“特别奖”。
这部短篇小说集叫《天晴时一起去游泳吧》。它像是介于非虚构与小说之间的文学,紧贴着当代生活,呈现的是你我周围的世界。小说里有大量“看起来什么也没发生”的时刻:刷手机、搬箱子、观察陌生人的物品、端详冰箱里的24种食物。这种时刻伴随着持续的“尴尬”:与陌生人同床却无从建立关系,在每一个细节里反复确认“我是不是多余的”。作者说,她试图以“心理工笔画”的形式展示那些日常生活的微小切片。当诸如“死亡”“饥饿”“凶杀”这类苦难不再游荡于现代人的日常生活时,她写的是一种异样感——就像撕掉手指上倒刺时细小而微不足道的疼痛。
作者,我们在结果公布后才知道她的名字,思芬,先前我们看到的她是带着“蕾塞”(漫画《链锯人》中角色)头套的样子。就像蕾塞为电次被支配的生活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天晴时一起去游泳吧”,同样也提供了一种可能性——阳光灿烂,天空和泳池都是纯正的蓝色,在这样的下午,我们和朋友一起在游泳池里漫无目的漂流,是不是觉得生活稍微变好了一点呢?
半夜十二点半,北京时间凌晨五点半,我睡在一张曾经属于我的床上,旁边躺着一个陌生女孩。我仰躺着,朝左边微微侧过身去,双手举着手机看视频,为了不影响到她,一直尽量让手机屏幕偏向左边,不让光亮照到她。我用余光瞄了她一眼,她正半侧身对着我,眼罩松松垮垮挂在额头上,聚精会神看手机。感觉也是同样的姿势。我们没有说话。
真是太怪异了。回想一下和同龄女孩共处一室、同睡一张床的场景,脑子里只能想起来小学二年级时玩得好的女同学来我家留宿,我们盖着夏季薄被,说完悄悄话后排排睡的场景,要不然就是高中和大学时期住宿舍,寝室里的热闹氛围到了,大家就集中到两张床上东倒西歪地夜聊或者看恐怖片,最近一次则是今年暑假的时候,我去找从高中起就一直每天聊天的好友玩,在她那间小小的出租房里一起睡觉。我这位朋友不太讲究,屋子里的东西堆得乱七八糟,却唯独对床有洁癖。出去玩了,穿着外衣外裤不准坐床,不洗澡不准坐床,塑料口袋和手提包不能往床上扔,被子枕头不能与别人共享。所以她那里存着一套我专用的被子和枕头,我来之前她会提前把被套、枕巾拿去洗一遍,换上干净的,再放上床。那套床上用品收纳起来有三分之二个二十八寸行李箱那么大,连随机行李都上不了,只能托运,她那个逼仄的小地方愿意为我容纳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实属不易,因此我没有多少怨言。我甚至有一种信心:往后她要是谈了恋爱,说不定都不会允许男友上她的床,但是我可以。我上床之前也要先去打泡泡、冲澡,保证自己作为干净生态的一部分。和她一起过夜对健康很有风险,原本打算睡觉,可我们经常有一搭没一搭就聊上了,分析人际关系、分享喜欢的作品、讨论未来计划、看许多没有意义的网络帖子……磨磨蹭蹭直到凌晨天亮才开始睡。绝非夸张。
正常情况下,和我一起睡觉的同龄女孩,应该都在当时那个时空里和我有着密切的交往,像同窝的猫一样熟悉彼此的气味,因为共享一张床还是太私密了。我有点疑心自己今晚这个状态还能否顺利入睡,心脏砰砰跳,呼吸也有点闷,越来越觉得不睡可能会死。
我坐了十多个小时飞机,中途中转去取了没法直挂的行李重新托运,在飞机上零零散散睡了一路。轰鸣声、周围人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衣服擦过椅背的丝丝声——都一清二楚。与其说是睡着,不如说是骗自己身体让它以为已经睡着。下飞机后我排了半个小时队过海关,去拿行李时传送带已经停了,我那个鼓鼓囊囊的二十八寸行李箱孤零零立在传送带旁边,像一只吃得过分饱的异星生物。取完行李,打车,开到住处又花了一个小时,坐在车上我感觉自己还一直在飞行,脑袋木木的,感官也开始一点点弥散。按说以这种状态到家,我应该随便刷刷牙抹把脸就上床睡觉,可我担心别人和我的好友一样有着“床上洁癖”,觉得还是洗个澡比较好,于是特地找了套干净睡衣拿去浴室,洗完好换上。洗到一半,准备打泡泡,我才发现浴缸旁的铁架子上摆满了沐浴露、洗发露、护发素和清洁用品,长的、矮的、方的、扁的,各种瓶瓶罐罐,仔细一看,俄语的中文的都有,记不清哪个是我的,我拿着湿答答的花洒,站着,一瓶一瓶看,仔细分辨了半天,还是找不到我的在哪里,所以没有用沐浴露,只是简单冲了一遍澡。擦身体时我听见那两个女孩在浴室外面很高兴地大声讨论些什么,然后突然一下噗嗤笑起来,我一出去她们就不说话了,只是零散地互相问了几句,我觉得有点抱歉,像是我的出现猝不及防破坏了某种氛围,让她们也不能像平常一样自由自在生活。想到只不过是一晚上,顿时觉得轻松一点。
上学期我被前室友骗钱,怒气冲冲地去警察局报了案,然后怀着杀人未遂一般的心情暂时搬去了酒店。差不多三百多人民币一晚上,我可不敢常住,一进去就开始四处找房。我就是在这样的境遇下找到了现在的俄罗斯房东,伊万。当时我问周围人有没有朋友毕业了要转租,知不知道哪里有房能马上入住,我的一个同班同学说她房东的租客刚走,现在房子正在重新清扫,估计明后天就可以住,她给我推了房东的电话号码,我通过电话加了伊万的What's app,几句话就问清楚押金、租金、水电、合同这些细节,约了第二天去看房。我过去的时候厨房还没打扫完,但两间卧室已经收拾好了,一个约摸四五十岁的金发女人伏在厨房操作台上擦来擦去,伊万介绍说这是他妈妈。打完招呼,出于礼貌,我问伊万的父称是什么,他想了一下,说算了,就叫他伊万吧。
房子是简洁现代的装修风格,墙壁和家具都是成套的奶油白,两间卧室租金一样,都是四万卢一个月,我选了稍大的那间。签完合同,伊万让我帮忙找找室友,这套房子还有一间空房,他想尽快租出去,我点头答应。“正好你自己找室友也更清楚对方的性格,更好相处。”伊万说。我很赞同,说室友真是太重要了,我现在搬出来就是因为室友。我把事情原委和他讲了,努力用我学到的“文明俄语”里听起来像骂人的形容词狠狠修饰了一番我的前室友,他哈哈笑起来,看我俄语说得还算流利,就和我杂七杂八聊了许多,什么c卡不如t卡好用啦,t卡上门办理,没手续费,还经常返现啦,莫大和友大我们外国人上容易,他们上可就难啦,有很多电子产品在中国买都更便宜啦……也不知道是因为同情我的遭遇还是和我聊得开心,五六点,饭点到了,伊万提出请我吃饭,我本来想推脱,但确实想吃,想来想去觉得把“想”说成“不用了”实在太不坦诚,往后饥饿时回忆起来容易断断续续地抱憾终身,就直接用“谢谢”代替了“好”的意思。当时我确实已经几天没有好好吃过饭了,我们去了附近的 вкусно и точка (俄版麦当劳),我怀着惊喜的心情点了个单人套餐。有汉堡、薯条、可乐,我吃得干干净净。
伊万在这片小区买了两套房,专门租给来莫斯科上学的中国学生,为了方便联系,他还特地注册了一个微信号,头像是默认的灰色人头简笔画,下面简明扼要写着“Ivan”,连朋友圈都没开,用途非常纯粹。
我搬来时已经是六月初,二十号就考完试放暑假了,我买了月底的机票回家。六七月这两个月是毕业季,退租回国的学生很多,这间房子在价格和地段上都不占什么优势,我也就没能在回家之前帮伊万找到新租客。我在微信上告诉他:“我在网上发了找室友的帖子,但现在放暑假,又是毕业季,都是退租的,要租房的很少,等到八九月份开学,来问的人可能会多点,有人联系我的话我马上告诉你。”“确实是这样,八月份肯定能找到租客。”伊万说。八月中旬伊万先联系我了,说有两个中国女孩儿来问房子,关系好像很要好,想要整租下我住的那个二居室。正好,我那位同班同学住的是个三居室套间,除她之外的其他两位室友都退租了,现在空了两间房出来,伊万问我愿不愿意搬去和我的同班同学一起住。用到了“вы”和“бы”,似乎很客气。
“装修都是一样的,家具很干净,窗外的风景都很美。”他在微信里写到。我理解伊万的心情,几间房白白空了一两个月,按每月四万卢布算,加在一起确实不是小数目。我没想过为难伊万,想了想,觉得和同班同学住一起也挺好,说不定以后能一起上课、一起去超市买东西,周末没什么事干的时候煮火锅吃。我来莫斯科一年,已经过了两学期,还没有交到能时不时约出来闲逛的朋友。我的心情变得像淡奶油色的装修一样,朦朦胧胧的,有一种很温和的感觉。
“同一个小区,搬家应该也不麻烦吧。”这样想着,我对伊万说:“可以。但我月底才回莫斯科,还要等十几天才能搬过去。”伊万没有立即回复。过了一会儿才发来信息:“我可以帮你搬东西,然后发录像给你检查。”
这么着急吗?我想要说“好”,又有点动摇。总是这样。去上课,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别人想和好朋友坐一起,就绷起苹果肌,腼腆地微笑着告诉我:“不好意思,这里已经有人了。”系里的教室又小,位置常常不够,明明我不是到得最晚的人,却只好去其他教室借椅子搬来坐。冬天,暖气开着,室内有点闷,我恰巧坐在窗户旁边,有人探过头来问:“可以开下窗户吗?”我一般都是点头的那个,说“哦,好。”的那个。外面的冷风吹着背,肩膀有点发凉了也不马上关窗。
还是不行。座位是小事,房子这事还是挺大的。我想了半天措辞,最后给伊万发过去:“我有一些私人物品在房间里,这样的话不是很方便,我还是想自己搬走。可以和她们商量一下,让她们暂时分开住,等我回莫斯科以后,我们再自己交换。你觉得怎么样?”伊万回复:“好。”其实还有一个原因,甚至是主要原因——我的本子、资料、吹风机、水杯、发夹……都草草堆在房间里。走的时候也只是粗略扫了一下地,丢了垃圾,卡在床角和桌子、椅子底下的头发没有特地清理。之前在桌子上画过画,橡皮屑也没来得及收拾。我的“私人物品”其实指的是这些,重点不是“物品”,而是那些无法示人的、不体面的生活细节。我没有做好让自己生存过的空间迎接游客的准备。一些通向我的细碎日常和线条无法被及时掩盖,无异于让暂存于世界某处的一部分“我”不洗头洗脸就蓬头垢面上街。如同轻轻一句“这里有人了”,就能把我轻松排挤在外一样,利落得蜻蜓点水般恰到好处。我不愿意对自己说“这里有人了”这样的话,也不想让伊万觉得我是不爱干净的租客。毕竟还有着一顿麦当劳的友谊。
“我要搬来和你一起住啦。”我给同学发消息。
“嗯嗯,房东跟我说过。太好啦!”她回复。
下飞机,过海关,取完托运行李,打车,坐在车上的时候我在微信里告诉伊万:“我到莫斯科了。”按照莫斯科时间是晚上十点半,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睡了。我隐隐觉得自己肩负着某种义务,补充到:“我看了课表,明天没课,估计明天就能搬去我同学那了。”过了两分钟伊万回复我:“太好了。你住的公寓里现在有租客,你还在回去的路上吗?”“是的,现在正在路上。”“那我转告一下她。”
点开聊天框,再次确认了一下,伊万用的词是 соседка ,阴性单数名词。但实际情况是 соседки (复数)。半小时前,我拖着一大一小两个箱子、背着包乘电梯上到十楼,站在门口,掏出钥匙试着开门,果然已经反锁,打不开,门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咔哒”两下,门开了。一个穿着棕色吊带睡裙的女孩出现在门边,一边用手捋平贴在脸上的面膜纸,一边很勉强地张开嘴巴说:“你今晚上可能要和我将就睡一晚上了,现在两个房间都有人。”哦,好吧。我双手拽着大箱子试图提进屋,行李箱的轮子撞在金属门槛上,发出重而闷的一声“咚——”,几乎是摔了进来。
之前我一个人住,东西不多,暑假回家时,玄关处还是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一体式的铁制衣帽架,下面连着鞋架,我的黑色马丁靴放在鞋架第二层,衣帽架挂钩处留了两个晾衣服用的衣架,没挂衣服。架子再往前,墙角处摆着一个吸尘器,吸筒与机身连接处经常莫名其妙松开,不好用,我也就放在一边了。——我印象里应该是这样的。看了一眼现在玄关附近的情况,一体式衣帽架被移到了左边,上面挂着一件皮衣一件大衣,双层鞋架上摆满了鞋子——靴子、皮鞋、运动鞋、帆布鞋、拖鞋。门口右手边堆着三个大箱子,密不透风地垒成了一堵墙。看起来没有我这口异星生物的容身之地——如果我的箱子真的能开口说话,它一定在摔进门的一瞬间就用小黄人的声线大喊:“哦,我的天哪!小心点伙计,你准备把我放哪?”“小点儿声朋友,你真当自己家吗?将就将就算了。”我推着箱子往里走,看见自己原先留在卧室里的一个蓝色空登机箱被推出来移到了墙角,另一个刚吹完头发、发尖还有点湿答答的女孩子走过来说:“你的重要文件和贵重物品都收好放在箱子里了,你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好的,谢谢,明天我搬走的时候再看吧,现在有点晚了。”“嗯。”她点点头,用浴巾搓着发尖走到冰箱旁边开门拿酸奶喝。
我缓缓推开卧室门——以前我睡的房间——内容已经全然不同。像一只皱巴巴的十五元打折蛋糕胚变成另一只堆满奶油和水果的戚风蛋糕——但仔细一看也仅仅是堆了上去。房间的大致陈设没有变,进门两步是个小柜子,往前,大衣柜和一个成年人胸口高的五斗柜占了一面墙,左上角是四扇窗,电脑桌紧挨窗户,靠背椅摆在一旁。左下角,也就是进门左手边,是一张带床头柜的大床,以此为框架,增加了许多细节。两只棱角方正的二十八寸行李箱大开着,分别和床头柜、右侧的小柜子贴在一起,里面全是衣服,晃一眼看,那些衬衣、裤子、打底衫枝蔓缠绕着堆在一起,能想象出那位穿棕色吊带睡裙的女孩摊开箱子,蹲在地上一件件翻找衣服的场景。衣柜里还整整齐齐挂着我的衣服,两件长款羽绒服,一件短款羽绒服,两件皮夹克,衣柜内侧的收纳柜里,放着我的打底衫和牛仔裤。我的床单和枕头、被芯被笼统地一把团了起来,放进了收纳柜最上层。整个衣柜里都挤着我的东西。
床上用品全部换成了她自己的,蓝底小熊图案的被子,豆沙色床单,下面可能加了褥子,不太平整,但看起来很柔软,床单把褥子和床垫包裹住,形成一个漂亮的软方块。我想起自己的床单,太短了,只能将将遮住床垫,走的时候为了防止落灰被我掀了一半对折起来,不知道她们收拾的时候作何感想。我把箱子推到衣柜和小柜子之间放下,从收纳柜上层摸到了我的枕头和被芯,拿下来,放在了床紧邻墙壁的一侧。她的手机还放在床头柜上充电,今晚估计是想睡那一边。环顾了一圈,五斗柜和电脑桌上都有东西,椅子上也有两条裤子和一个斜挎包,房间里没有我能放包的地方,我走出去,把包放在厨房餐桌旁的椅子上,从里面掏出飞机上发的热狗,开始认真吃起来。我也没有特别饿,主要是想不起来还有什么事可做,觉得吃东西显得自然一点。
电好像还没充。点开手机,我突然想起自己的同学,现在真正属于我的那个房间还在我同学旁边,可是我没钥匙。要不要让她下来帮我开门(单元门和房门),我今晚先过去睡,明天再来这里搬东西?但现在已经是十二点了,半夜把人叫出来开门太打扰人,过去了床也是光秃秃的,还得先铺床。被子、被套、枕头也要拿上,算下来东西真不少,最重要的是这些事情似乎都不适合在凌晨十二点进行。
吃完热狗,我开始四处探索哪里有插头,那两个女孩分别在浴室里和厨房洗手池边,好像都在洗些什么。我回到房间。记得靠墙的小柜子桌腿附近有一个插头,我推了推柜子上的东西,把手机斜放在直发夹的夹板上,插上转换头开始充电。现在该干什么呢?其实我有点渴,看到她们放在餐桌上的桶装水,想问一句,正想开口又觉得没必要。“我就睡一晚,明天早上我就搬走了。”我带着微妙的责任感,仿佛要对现在这种尴尬状况作出合理解释一般,对着厨房里在洗东西的女孩说。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打开操作台下的橱柜,说:“哦对了,你的碗、筷子、菜板、刀、锅,都放在这里了。”一根从洗手池下面绵延过来的水管经过这一处。我走过去,看到了自己那个空荡荡、干净、反光的深棕色瓷碗,还是和前室友住一起时一起去 Магнит 超市买的,花了我三百多卢。刀叠在菜板上,锅放在菜板中央,碗放在锅里,筷子放在碗里,重重叠叠的,想不到这么简单就能把我的东西概括完。“好的。”我说。我站起身,看了看现在的操作台,她们拿来了新的刀架和碗架,碗架里摆了好几个白色盘子。一个瓷碗就花三百多卢,这么多个盘子得花多少?我在心里小小地感叹了一下。换作是我,应该不会花太多精力在盘子和碗上,有一个能用的就够了。刀架里的刀种类也十分繁复,宽的、大的、小的、细的,应该分别对应不同的分类,菜刀剁肉,尖刀切肉,小刀切水果。蛮丰富。毕竟是两个人的东西,我想。
那个穿棕色吊带睡裙的女孩从浴室里出来了,脸上的面膜已经揭下,洗漱的机会合理落到了我身上,就是这个时刻,我怀着极大的善意从小箱子里掏出了洗过的睡衣,从鞋架下层找到了自己的拖鞋,进浴室刷牙、洗脸、洗澡。洗漱台摆不下三个杯子,我的牙刷、牙膏和杯子自然也被放进了墙上的收纳柜里,这次她们没告诉我,是我自己找到的。
洗完之后我从浴室里出来,想着也许她们需要空间互相说说话,就直接进了房间,顺手把门虚掩上,去看自己的手机充了多少电。把手机重新放下去的时候,我注意到五斗柜上摆着三个立牌,走近一看发现是坂田银时、神乐和志村新八。“原来她喜欢银魂啊。”我想。我在屋子里踌躇了一会儿,四处徘徊着端详房间里的细节,那个穿吊带睡裙的女孩进来了,我走过去拿起手机,开始专心致志端详起手机屏幕,研究电量够不够用。她拢了拢头发,往床头柜上放了个什么,说:“我关灯了。”我说:“嗯。”房间一下子黑下来,她打开放在地上的一个小夜灯,天花板和地板上倏然出现柔和的水波纹灯光,波纹一圈一圈不断扩散,频率十分轻缓,像是房间某处真的有一条缓慢、温柔的小溪流过,反射着银白色的天光。平时在这样的环境里睡觉心情肯定很好吧。我拔下手机,绕到床尾,爬到了我那一侧,睡下。她已经躺下,背对着我在玩手机。
“我看到你的银魂立牌了,你也喜欢银他妈吗?”我讲出这句话,然后她露出惊喜的表情,转过身来问我:“你也是吗?”我们之间的尴尬瞬间消弭,一拍即合,开始滔滔不绝聊起《银魂》和其他动漫,其间交换着基本信息,“我已经研二了,你呢?”“好巧,我也是。”我在这里度过了非常轻松愉快的一晚,还交到了朋友,同在一个小区,我搬走了以后我们也常常联系。——这样的事情只会在动漫里发生。
她们大概并没有把我当做一个潜在的交友对象,对我的期望是在这里停留一晚上以后就再也没有交集。无可厚非。换作是我,可能也会这样想。在这种情况下,把语气提得很欢快,问这问那,擅自释放“交友”信号,终归是不太礼貌,碰壁之后也更令人灰心。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似乎存在着某种界线,不能擅自不合时宜地打破。我想起我的研究生同学,我和他们维持着类似的联系,虽然平时上课见了面也会寒暄,互相问好,讲一讲自己最近的事情,但也只能止步于这种程度,我能想象,毕业两三年后如果我们偶然在街上碰见,大概率彼此都将心照不宣地擦身而过,不再打招呼了。——我和他们或许就是这样的关系。
班里一共有十五个中国人。寒假我回了趟国过春节,那些没有回国的同学建了个小群,一起准备了一顿各自有所贡献的年夜饭,拍了几张喜气洋洋的大合照发到微信朋友圈,看起来十分热闹,这顿异国他乡的丰盛年夜饭将大家联结在了一起,之后他们便形成了一个其乐融融、互帮互助的小团体,常常在课前课后讨论什么时候再去坐船,一会儿去哪吃饭。其余同学也都建立起了能互相帮忙占座的两两关系。我发觉自己微妙地成了一个“局外人”,但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在这件事上烦恼过。就好像一个小学生,在为找不到厕所搭子一起上厕所而苦恼,我当然早已不是小学生了,而是一个二十四岁的成年人。周末我就和在国内的好友打电话,我那两位从高中时期起就一直在联系的朋友,即使到了北京时间凌晨两三点也不轻易挂电话,我就这样戴着蓝牙耳机去楼下的超市买肉买水——“这个酸奶特别好吃。”“那你给我带点回来。”“神经。带回来早坏了。”“那你说个屁?”随后我们一起在语音电话里笑起来。
我已经成年六个年头,仍然时常感觉自己在扮演一个经常忘词、水平低劣的小品演员。站在台上用并不幽默的自说自话来缓解尴尬,必要时兀自笑两声,以提示台下的观众,“快看,这里有好笑的地方了,快笑啊。”然而几乎没有人买账。
说到底,这里理应还是我的房间才对。我的那些橡皮屑和头发,她们收拾的时候也看见了吗?现在这个问题已经无关紧要了。伊万有没有嘱咐过她们在我回来之前暂时不要搬进来?我有点生气,随后又反复把“只是一晚”想了几遍,为了这样小的损失似乎还不足以和别人当面对质,我往右边转了一点,想用余光看一眼身边的女孩,抬眼时暼见了那个大衣柜,里面全是我的衣服,我挂在里面的羽绒服、皮夹克一件也没动,而她的衣服仅仅暂时放在两个打开的行李箱里,每天得从箱子里翻衣服出来穿。好吧,算了。
白蒙蒙的困倦终于像温暖的蔬菜大棚将一样我彻底覆盖住,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我熄掉手机屏,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转过去,平躺着问她:“你们明天大概几点起呀?”她略带歉意地笑了一下,说:“明天我们有课,会起得早一点,我定了八点的闹钟。”
这个房间遮光不好,这一点我记得,之前也准备了眼罩,不巧的是回莫斯科时忘了收拾。太阳直射点还在北半球,在纬度高的地方,日出往往来得比想象早。
半睁开眼,我看见淡绿色窗帘后面笼着一团金色的光,好像在随着空气流动的频率轻微摇晃,房间里很明亮,天花板上的水波纹灯光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摸出手机检查时间,莫斯科时间上午七点二十,还不错,睡了起码有六个多小时,猝死的风险又减少了一点。拿起手机,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同学发消息:宝,你是在几单元呀,我到了,今天可能需要你帮忙开下门,我还没有钥匙。她应该还没醒。我转过头去观察旁边那女孩,她戴着眼罩,脑后的头发卡在眼罩松紧带之下,形成一个自然的弧度。其实她完全不需要担心八点钟的闹铃会吵到我睡觉。小熊图案的夏季薄被搭在她身上,她露出两只胳膊,胸口也没盖住,这个季节的莫斯科还不太冷,天气好时甚至很温暖。
我开始玩手机,刷一会儿网页看一下时间,看一下时间刷一会儿网页,莫斯科餐厅推荐,七点半,家庭版辣子鸡做法,七点四十,女idol校园霸凌,七点四十五,半夜睡不着洗狗,七点五十,林黛玉的原型是朱由检,七点五十五,娜娜和本城莲,八点钟,她的闹铃响了,花鸟虫鱼的声音,我放下手机,侧过身去,装作自己还在睡觉。
我听见她起身,在床头柜边捣鼓了一会儿,然后开门去了浴室洗漱,隔壁似乎也有动静,拖鞋在地板上哗哗游移的声音,拿放东西的声音,电动牙刷的嗡嗡声,哗啦啦吐水的声音,水流声,搅动声,厕所水箱的冲水声,“嘎”一下的开门声,小声的谈笑声,一刻也不断,她回房间后,浴室洗漱的水声也没有停下,我听见行李箱盖子呲在墙壁上的声音,她大概是在找东西,随后拿了个什么,又出去了,冰箱开门关门的闷声,微波炉加热东西的呜呜声,叮咚,拖鞋声,说话声,厨房洗东西的声音,不知是谁又去了趟浴室,轰隆隆地开水洗手,她再次回到房间,簌簌穿上衣服,我一直背对着她,面朝墙壁,顺便闭着眼睛。
大约是穿好衣服了,她走到五斗柜前边停下,拉开放在上面的一个化妆包,我也转过来仰躺着,眯起眼睛看她的背影,隔得有距离,看不清楚她具体在进行哪个步骤,她的手臂和身体之间一会儿呈锐角夹角,一会儿又变得接近直角,随后再次收成锐角,我没有拿手机出来看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转过身,我也彻底闭上眼,听见她收东西的声音,节奏相比于刚才显得稍快,背包的拉链拉上了,“芜——”一下,很平滑。她开门,关上房间门,门外一直有走动的声音,声音的频率变低,变远,“砰——”大门关上,锁门声,我睁开眼。
从床上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晕,房间内很安静,大片光芒充溢着,时间的流动陡然变缓,八点四十五,我的同学还没有回我。
没有地方可去,只能暂时呆在这里了。我拿起放在行李箱上的衣服,快速换好,把换下来的睡衣收回箱子。从房间里出去,来到厨房,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形成一个平行四边形,一些细小的灰尘漂浮在光柱里。我想象着房子里所有的微生物,此刻它们一定都在暖洋洋地滋长,在我无法用肉眼观测的维度里,和我静静地摩肩擦踵。我舒了一口气,感觉细胞渐渐地融进了这样的氛围里,和那些我看不见的微生物一起变成无数个温暖而微小的单元。白天的房子比晚上显得要温柔许多。我去上了个厕所,出来之后开始仔细打量这间房子里的每一件物品。摆在玄关处的大衣和鞋。墙角的扫帚。滴水的水槽。一半浸没在阳光里的餐桌。流光溢彩反射着阳光的桶装水。放在桌腿旁的垃圾桶。里面有两个牛奶盒,一些鸡蛋壳,一盒冷冻鸡腿肉的包装盒,团成圈的头发,几张用过的纸巾。餐桌上还有擦过的水痕,彩虹一样弯弯几道。我抽出刀架里的一把小刀仔细端详,红色刀把,刚好合掌宽,刀刃是漂亮的流线体,尾刃比别处略薄,刀脊则略厚,拿在手里很称手。我把刀放回刀架。打开冰箱,冷藏柜我走之前清理过,把鸡蛋吃完,酸奶吃完,只留下一罐蜂蜜和酱油、醋、蚝油这些调料,放在冷藏柜冰箱门的最下面一层里,这些东西现在还在原处。冰箱里多了许多东西,一盒葡萄,两盒鸡蛋,两盒蓝莓,几瓶酸奶,几块巧克力,没开封的萨拉米,J7果汁,烤肉酱,甜椒酱,西红柿,芝士肠,一盒吃了一半的提拉米苏蛋糕,海天蚝油和大瓶生抽,一罐老干妈酱,几袋五香粉,五六块火锅底料。冷冻柜只有一格,我依稀记得我走之前留了一盒速食鸡块,一袋或者两袋速冻水饺。打开冷冻柜,比我走时要满得多,里面大概有四袋水饺,是我吃过的牌子,都是不同口味,我翻出来挨个看了看,不确定哪袋是我的,最后甚至有点怀疑——我到底吃完了没有?
九点半,我的同学还没有醒。
我回到房间,看了看那女孩的银魂立牌,她放在五斗柜上的化妆包摊着,里面装得很满,有一整套化妆刷和美瞳、假睫毛、双眼皮贴,美瞳包装上写着日语,有黑、棕、灰、蓝四种颜色,粉底液放在柜面上,我拿起来看了看,雅诗兰黛的double wear,1w1色号,已经用了一半。镜子边缘沾有指纹印,斜度刚好,我照了照,感觉自己悬浮在空中。那个水波纹灯呢?我转过身用目光搜寻,发现她放在床头柜附近的行李箱旁立着一个圆球形的东西,外面是透明磨砂质感的壳子,内部泛着金属光泽,应该就是这个了。十分精巧的样子。挺好的,以后我也买一个。
九点五十,我同学终于回我了:“在九单元 宝 你过来的时候和我说下 我去开门 刚睡醒”
走到单元门口,正打算给她发消息时,门开了,有人出来,我拉起把手,把门使劲往外提,然后用脚背抵着单元门,隔出一个空间,双手推着大箱子,碾过单元门的铁门槛,推进去,紧接着提起小箱子放进去,松脚,闪进门内侧,再等单元门缓缓关上。我在微信上对我同学说:“刚刚有人出去,我就进来了,不用下来啦。”同学回了个猫咪跳舞的表情,补充道:“十二楼 1206”
1206的门开了一条缝,我推门进来,她还在吃早饭,盘子里放着两个肉松面包。我们互相打了招呼,她起身递给我钥匙,家门钥匙和开单元门的圆片磁铁一并挂在一个小圈上。她说另一个室友好像还要过几天才来,房东找的,她也不认识,我点点头,说好。
新卧室同样是奶白色,比原来的卧室略小,有一个大衣柜、一张书桌,床抵着墙角,和书桌之间隔着一个床头柜,我把箱子摊在地上,一件一件拿出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将它们整理进这些空荡荡的家具里,箱子誊空后变得轻许多,我重新提起大箱子,准备回原先的屋子收东西,那里还有我的那个蓝色登机箱,重要文件和贵重物品都被存放在里面,在一个漆黑的、干燥的、秘密的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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