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轮被困波斯湾
焕熔一凡洁琳约 25 分钟美伊冲突中，一艘困在迪拜拉希德港的邮轮，和船上的200余名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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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月28日起，美国联合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随后伊朗发起反击，紧张局势迅速蔓延至整个中东。
冲突爆发时，一群报名旅行团的退休老人刚刚登上停泊在迪拜港的地中海邮轮“神女号”。船上一共5000多名游客，其中包括200多名中国人。出于安全考虑，他们被要求留在船上。
战争也波及了以旅游闻名的迪拜。棕榈岛的酒店、阿联酋迪拜国际机场、美国驻迪拜领事馆也陆续被袭击。受到局势影响，中东多国关闭领空，导致数十万旅客滞留。
我们采访了5名滞留中东的中国人。TA们之中，有从事国际旅游七年的年轻导游，拼车穿越沙漠撤离的AI创业女性，到迪拜探望丈夫的妻子，带着父母出游的女儿。
战争的残酷，从伤亡数字得以窥见。截至3月9日，冲突已造成伊朗至少1332人死亡、以色列至少13人死亡，另有8名美国士兵以及中东国家多名平民丧生，多国数百人受伤。
但在邮轮上，人们仍然试图维持某种正常生活：吃西餐、唱歌、跳舞、看演出、购物、游泳……62岁的退休女士马红在电话里向我们描述这些日常时，有些犹豫：“写得太（欢乐），可能会引起别人反感，毕竟它是战争。”
导弹近在咫尺
巨大的白色船身上缀着蓝色花纹，MSC“神女号”邮轮像一头鲸鱼缓缓驶入迪拜拉希德港，即将迎来它的下一波客人。港口与伊朗隔波斯湾相望，直线距离约270公里。2月28日早上8点，孟然和妈妈起床，按照要求准备离开船舱。
母女俩是第一次来中东邮轮旅行。平时，孟然在杭州做AI创业，母亲在雅加达做电气工程师，聚少离多，她们计划过完年共同出游。出发前，母女俩各有担忧，孟然担心中东的局势，妈妈则顾虑当时埃及报告的不明原因疾病。最后她们达成共识：战争、疾病，都是极小概率的事件，未必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2月20日，孟然和母亲落地迪拜，翌日登船。
接下来，邮轮载着孟然和母亲在波斯湾畅游，途经多哈、巴林、阿布扎比和萨巴尼亚岛。白天邮轮靠岸，两人下船游玩，当时正值穆斯林国家的斋月，城市街道上行人寥寥。
然后她们回到船上，享受自助餐、演出，去泳池游泳，跟不同肤色的人一起在甲板蹦迪。船上还会组织乒乓比赛，孟然的妈妈和一群异国小孩成了乒乓球球友。这几乎是一次完美的邮轮之旅：行程清晰、包吃包住、娱乐丰富，且全程不用换酒店。
八天七夜的行程很快迎来了结尾。孟然和母亲拖着行李坐电梯，从12层下到5层，经过一个“水晶厅”，这里拥有船上最奢华的设计之一——两座施华洛世奇水晶旋转梯，超过100级的台阶共镶嵌了6万多颗水晶，流光溢彩。游船换客像换乘巴士一样，孟然和母亲向下走过亮闪闪的楼梯，看到下一波游客往上，彼此擦肩而过。
“神女号”的新乘客里有200多个中国人，包括7个旅行团和自由行散客。浙江飞扬国际旅游集团的28岁领队小毛和同事一起，带着30位退休老人登上了船。62岁的退休女士马红也进入船舱，她参加的是上海一个国际旅行社的团，团内20多人也大多是退休老人。
几乎在邮轮塞满游客的同一时刻，28日上午10点左右，导弹已经在德黑兰的土地上炸开，美国和以色列联合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
“神女号”邮轮五层的水晶厅
离开邮轮后，孟然还不知道战争已经开始。她一直在线上开会，在船上时为了不耽误工作，她特地买了最高一档的Wi-Fi套餐，花了300欧。开会的同时，她带着妈妈入住了迪拜市中心一家网红酒店SLS Dubai Hotel，酒店共75层，两人住在60层。晚上向外望，世界最高楼哈利法塔和灯火通明的夜景一览无余。
直到14点左右，会议结束，孟然打开微信，信息“炸了”。朋友们甩过来连串的新闻，告诉她“要打仗了”，询问她“有事没事”。一开始，孟然没觉得多危险。她常年有朋友和业务在中东，知道当地局势长期紧张——去年6月，受到美国、以色列跟伊朗的冲突影响，中东有关国家关闭了领空。在孟然的理解里，这次也跟以往一样，是一次常规的摩擦。
意识到危险来临，是孟然看到了新闻。据新华社报道，当天迪拜市区出现一波又一波拦截导弹的爆炸声，杰贝阿里港上空一次次被点亮，火球拖着尾焰坠落，迪拜棕榈岛的费尔蒙特酒店被拦截的导弹残骸击中，大门前火光冲天，浓烟翻滚——这原本是孟然打算入住的酒店，位于市郊，是因为妈妈更希望住在市中心她才改变计划，她意识到，自己跟导弹近在咫尺。
15:16，孟然拨打了中国驻迪拜总领事馆的电话，无人接听，于是转拨了外交部全球领事保护与服务应急热线12308，接通后孟然登记了个人信息，工作人员在电话里说，之后会联系她们。她还在滞留群中看到，有人蹲在领馆门口，想知道领事馆会不会管、怎么管，有人只希望从领事馆那里获取必要的信息。
15:52，25岁的张倩和丈夫正在迪拜购物中心（Dubai Mall）逛街，突然收到短信通知，原计划3月2日凌晨1:55迪拜飞广州的CZ384航班被取消。为了探望在迪拜工作的丈夫，她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快一个月。她联系南方航空的客服，对方只说是“因为安全原因”，帮张倩改签到3月3日的航班。15:55，孟然得知自己预订的3月1日飞杭州的航班也被取消。
孟然所在的一个群中，传出迪拜清空机场的消息
后来，张倩刷到更多关于伊朗局势的新闻，才知道航班取消的真正原因——美国和以色列联合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后，伊朗发动反击，对美国在中东多处军事设施展开报复行动。根据阿联酋国防部3月1日发表的声明，自2月28日以来，伊朗对阿联酋的导弹和无人机袭击已导致3人死亡、58人受轻伤。随着中东地区多个美军基地遭到伊朗袭击，科威特、卡塔尔、巴林宣布关闭全国领空，迪拜所在的阿联酋也关闭部分领空。阿联酋航空于28日当地时间19:46发布暂停所有航班运营的通知。
20点左右，“神女号”邮轮上，领队小毛听到船长用阿拉伯语广播，发布停航消息——“中东的战争影响到了阿联酋、卡塔尔，多哈的港口已经停止，后续去到的港口可能会受到影响关闭。邮轮方为了安全起见，决定28号在迪拜停靠一晚，第二天再根据情况通报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听到消息后，小毛第一时间敲了客人房间的门，说明情况，安抚大家。小毛很诧异，上午他还在带领客人在迪拜周边旅行，一切如常。他从业七年，曾带旅游团去往世界各地，在他的经验里，阿联酋一直相对平稳，迪拜也是非常安全和知名的旅游城市。
邮轮乘客马红吃完晚饭后回房休息，也被领队通知了停航消息，不久后工作人员从门缝塞进来一张通知单，她用手机把英文翻译成中文——“我们强烈建议客人留在邮轮码头区域内。请注意，城市目前正经历严重的交通拥堵。为确保与所有宾客的沟通，Wi-Fi已开放并免费提供。我们将随时向您通报任何变更。已提前预订观光项目的客人，将收到全额退款。我们对由此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此事超出我们的控制范围。”
马红立刻跟家人通了电话报平安，互相同步和补充信息，家人特地查询了信息，得知神女号邮轮停泊的港口距离杰贝阿里港的直线距离约30公里，而杰贝阿里港是美军在中东重要的停靠和军事补给港，家人立刻想到了最坏的情况，马红也紧张焦虑起来。
这是马红第一次中东旅行，她原本认为避开明确战乱的地点就可以了，“我知道伊朗和美国关系不好，但我没有去伊朗是不是？我怎么知道美国打了以后伊朗想要报复它？美国在外面有多少基地，我怎么知道呢？干嘛要打这里，干嘛要打迪拜？”
逃离波斯湾
跟家人通话结束后的28日深夜，马红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她看到手机屏幕弹出一条阿拉伯语和英语的“紧急警报”。马红立刻用手机翻译成中文，“鉴于当前形势以及潜在的导弹威胁，请立即就近进入最安全的建筑物内寻求庇护，并远离窗户、门以及开阔区域。等待进一步指示。(外交部)”
她内心紧张，先是截了个屏，然后开门走了出去。两个外国人站在船舱的走廊里。马红会简单的英语单词，但说不了长句子，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沟通，得知他们也收到了同样的警报，不敢在房间待着，马红隐约听懂了对方的意思，“船上还是安全的。”
这与小毛得到的答复一致，邮轮前台工作人员告诉他，“导弹只会针对美军的基地或者建筑物，我们在邮轮上面相对来说比较安全，大家不用过于担心。”那天晚上，小毛只睡了两个小时，一直在想怎么办，他把停航滞留的情况和紧急警报的风险报告给了公司——中国跟迪拜有四个小时的时差，当飞扬旅行社的相关负责人李达看到小毛的消息时，已经是3月1日白天了。
这触发了公司的应急预案。李达说，所有高层都聚集到浙江宁波的公司开会。
最后敲定的方案是：现场小组以领队小毛为主，安抚团员，了解客人的需求，报告前方情况；李达作为联络小组负责人，负责把团员每天的动态和最新情况及时向外通报，根据客人需求与家属沟通，联络小组还需要及时关注新闻，比如机场的情况和战争局势波及的范围。
产品小组则负责对接航空公司的票务，跟迪拜当地的旅游局和领事馆沟通，得知航线的开通情况。一旦定好回国机票后，保障小组要提出第二套应激方案，比如航班取消，要另外在市区订好酒店，他们还要跟外交部、外事处、秘书局沟通，报告情况。
3月1日一早，小毛把所有客人集中在船上的一个固定地点，告诉客人旅行社在多方沟通，想办法买到最早的机票，把大家顺利送回去，他会24小时随时待命，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打电话或者发消息。
小毛帮30个团员操作手机，开通了免费Wi-Fi，并提醒大家给国内的家人报平安。旅行社做了两手准备，如果邮轮不提供免费网络，公司会出钱帮客人开通。
“神女号”邮轮停靠的迪拜拉希德港口
李达印象中，他们公司做中东的旅行路线有十多年的经验，一直很平稳。此前，他们遇到的滞留多是自然灾害导致的，几乎没有由战争引发的，“这次非常特殊，不可预测”。
小毛记得2023年底，巴以冲突刚开始时，自己也在中东的邮轮上，但当时只不过取消了两个港口的停靠，没有滞留和危险，“跟这种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对于李达、小毛和整个公司来说，眼下最大的挑战是如何促使旅行团成员尽快回国，且“一个都不能少”。根据迪拜和周边当时的情况，应急小组的工作人员规划了很多路线，第一种是陆路方案，游客下船到阿曼，再搭乘飞机回国。
但李达分析，这里包含很大风险——一旦下船，船方就要求签一份解约协议，后续无法再上，但是邮轮相比市区距离美军基地更远，更加安全；而且到阿曼就意味着要到达第三国，中间辗转也可能会经历被导弹碎片击中的风险。
另一种方案是水路，但“神女号”邮轮从波斯湾驶向阿曼，需要穿过霍尔木兹海峡，也有危险——伊朗军方消息称，“霍尔木兹海峡仍然开放，但任何属于美国或以色列的船只都将成为目标。”
陆路和水路都走不通，对于船上的退休老人们而言，最安全的方案只能是等待航空恢复。
机场被炸了
机场传来的是坏消息。
从2月28日当晚至第二天凌晨，阿联酋迪拜国际机场遭到袭击，响起巨大的爆炸声。社交媒体上的视频显示，在机场人员紧急撤离的过程中，有人受伤。迪拜一名孙姓导游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描述了可怕的画面，“天上掉了一个残骸下来，刚好砸到航站楼，上面都是玻璃顶的，噼里啪啦掉下来了，迪拜国际机场顶棚出现一个直径七八米的大洞”。
在孟然入住的市中心酒店，3月1日凌晨2点左右，很多人的手机都收到了震动提醒，但孟然的手机开了飞行模式，妈妈的手机没有装电话卡，她们都因此错过了警报。接到警报的人中，有五六十人选择下楼到大堂，酒店的工作人员告诉住客们，暂时安全，回房休息。凌晨3点，孟然被妈妈摇醒，得知“机场被炸了”，她再也睡不着了。
为了安全，孟然决定第二天一早先换酒店，从高层网红酒店换到区域更平坦、方便逃生的酒店。孟然最先想到的是领馆区，在她的常识里，哪怕在战争中领馆也是相对安全的地区。但很快她想起来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一事，又排除了这一方案。比较后，孟然选中了一家约30公里外的五星级酒店——楼层较低、连接购物中心，且有防空措施。
她开始计划撤离路线，要同时满足两个基本要求，一是避开已经关闭的阿联酋领空，二是绕开被袭击的中东美军基地附近区域。孟然地理好，她对着地图想出两条可能的路径：线路一，从阿联酋向东，经南亚或东南亚回到中国；线路二，往西经沙特、埃及和土耳其，从西亚回到中国。
但线路二需要转太多趟，复杂度高，且沙特也处于风险中，因此向东飞是很好的选择，而能够正常起落航班的邻近大城市，只剩下阿曼首都马斯喀特。正好当天晚上，孟然曾在一个滞留迪拜的中国人微信群中看到有人走了这条路线。她打算后天（3月2日）走陆路，坐车穿越沙漠高速，前往阿曼。
路线确定后，她开始买机票。当时机票价格还未飞涨，一张约两三千元，她迅速出手买了两班，一班3月3日从阿曼飞往曼谷；另一班3月4日从迪拜直飞杭州。孟然的计划是先前往阿曼，若阿曼情况有变，再寄希望于迪拜恢复空域开放。
不同于船上的乘客有旅行社支援，三个小时内，孟然独自完成了一切的决策。后来她才反应过来，路线的设计本可以求助于AI，AI给了她几乎相同的答案，但都是直飞路线——它们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场由人类发起的战争波及范围之广。
一夜无眠。3月1日早上8点，孟然和妈妈下楼吃早餐，餐厅开门不久，已经聚满了讨论局势的中国人。餐厅变成了信息交换的场所，孟然陆续加入了十多个滞留群，有拼车群、买票群、航班信息群，航班信息群里还有更垂直的阿联酋航空群，计划去阿曼的有一个群，在路上的有一个群，已经在阿曼的也有一个群，每个群都是500人满员。
换酒店的路上，孟然看到凌晨被炸的机场方向仍然有黑烟升起，头顶也一直有飞机经过，那时迪拜已经全部净空，民航无法起降，她想，这些飞机只能是战斗机。
下午换到新酒店后，孟然看到群里有人说，“我们中国人这么紧张，怎么外国人都很chill（放松）”，有人发出了吃火锅的照片。
那几天，张倩和在迪拜工作的丈夫也正常外出逛街吃饭。她看到迪拜这座城市运转良好，街道上人很多，公共场所也在正常营业，酒店楼下的公园里有人在运动。
为了安抚焦虑的妈妈，孟然也决定带上妈妈“做点正常时候该做的事”——到迪拜最大的商场Dubai Mall去吃海底捞。
但妈妈拒绝了这个提议，两人最终在酒店楼下解决了晚餐。后来孟然听说，就在当天，迪拜某大型建筑被无人机拦截碎片击中，两人再次和危险擦肩而过，“吉人自有天相”，孟然想。
孟然在迪拜酒店中看到远方的黑烟
孟然加入的微信群“在阿曼，关注世界和平”中，有人已经到达阿曼，并在群内更新阿曼机场的航班动态。大群里又有人拉起一个拼车小群，由成员自行拼车，管理员再分配华人司机接送。
3月1日下午，群里有人发起拼车，准备第二天3月2日早晨前往阿曼，每人约2000元人民币，这是孟然计划的出发日期，她和妈妈加入——一切似乎都已经计划妥当。
17:58，形势再次变化。孟然和妈妈当时正在当地超市逛街，拼车的发起人发来消息，“担心事态扩大，希望马上就走”，“高速公路炸掉的话，走都走不掉”。孟然正在考虑时，一位在迪拜长居的朋友打来电话，劝她快点离开，理由是威胁始终存在，拦截的碎片随时可能飞到居民区，而迪拜机场的维修和恢复尚看不到明确时间。几乎是同时，孟然从滞留群中看到大家讨论流传的信息，阿联酋的防空导弹可能存货不多，孟然认为，这意味着风险与日俱增。（注：阿联酋外交部后来否认了弹药不足的说法）
和朋友讨论了20分钟后，孟然决定当晚离开，她给拼车人发去消息，但就在这20分钟内，拼车发起人已经找到了新的同行人，开车出发了，对方来不及等她的回复。
就在孟然焦虑之时，她浏览到了伊朗传来的重磅消息，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已于2月28日上午在其办公室遇袭身亡。紧接着伊斯兰革命卫队警告称，将发动“毁灭性进攻”予以回应，并表示将袭击美军基地和以色列。
“已经疯了”，孟然意识到，局势随时可能升级，她在拼车群发消息，说自己想要立刻出发，一对夫妻紧接着回复，他们也想走。有司机接了单，一人约3000元人民币，虽不便宜，但能立刻出发。三方一拍即合。
当晚19:30，孟然和妈妈到那对夫妻所在的酒店汇合，八点左右，司机到达。这辆带着逃亡使命的车子上路了，他们将从迪拜出发，绕道阿布扎比，接上最后一位拼车客，再开上通往阿曼的高速公路。
孟然和妈妈坐上出租车，去和离开迪拜的拼车乘客汇合
“你游得还不错”
马红的观感是，外国人都很松弛，在游泳池中游泳，躺在沙滩椅上晒太阳，在餐厅里面吃自助，一到晚上，邮轮上的酒吧和演出都人满为患，看起来几乎没有受到影响。小毛也跟一些外国人聊天，对方都相信这边没有问题，觉得很放松。
游泳池前有一块空地，一名船上工作人员每天带着大家跳舞，伴随着葡萄牙语的拉丁风情音乐，大家穿着各种风格的衣服扭动身体热舞，节奏时快时慢，有的领舞会特意做一些怪动作，逗大家笑，“就跟我们中国人跳广场舞差不多，这些老外跳起来很嗨的。”
3月1号下午，马红又听到轰鸣声，只持续几秒，“跟打雷的声音差不多”，她立刻跑到阳台去看，没看到天空上有火光的痕迹。3月2日，马红又收到了一张通知单，MSC地中海邮轮表示，已与中国驻阿联酋大使馆及领事机构取得联系，并通报了船上中国公民的相关情况，使馆正为在当地的所有中国公民统筹协调解决方案，相关撤侨及回国安排将适时通知。
在马红加入的一个滞留迪拜群中，很多人给大使馆打电话，但是打不通。马红下载了大使馆的APP“中国领事”，登记了自己和丈夫的信息，“至于后续怎么样，你只能听天由命了。因为不知道这个形势会怎么发展，这不是我们能决定，这不是你的国家。”
神女号邮轮上，人们在休息
接下来的两天，船上依然风平浪静。马红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每天早上正常就餐，就完餐在甲板上散散步，船停在岸边，向外能看到一望无际的碧蓝色大海。回到房间后，她会看看新闻，洗完衣服挂在阳台上。马红去游过一次泳池，碰到了两个中国人，跟她们搭话，“你游得还不错”，她得知对方是从宁波过来的散客。
到了3月3日，船上发布通知说，“阿联酋有关部门今日宣布，已开通安全空中走廊，以便有限数量的航班可以离境。目前每小时最多48架次，未来有望进一步增加，这是一个积极的进展。然而，这些通道的实施以及航班时刻表的协调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仍没有准确的信息让大家知道何时能回国，马红被不确定性裹挟着，心里嘀咕，“这种日子不能过这么久。”
通知单上还提到，邮轮将为有需求的客人提供免费心理支持，“请您前往宾客服务台告知我们的工作人员，我们的团队将以关怀和保密的方式为您提供帮助。”
旅行团的领队统计大家的生活需求时，马红听到一些老人说，他们是计算时间带的药，一直拖着不回，高血压的药快要不够了，领队让大家把日常吃的药拍照给他。马红日常吃预防心脑血管疾病的降脂药，出门前多带了一些，她预计自己的日用品也可以维持20天左右，包括衣服、餐巾纸、牙刷牙膏、洗衣液....但她不知道别人带的日常用品是否足够。
马红还担心家里的两个将近90岁的老人，她没离家这么久过，走之前她算好了外出的日子，把肉食和鱼的半成品做好放到冰箱里，蔬菜准备了四五天的量，她打电话提醒母亲，“蔬菜赶快吃，吃完我再外卖给你送上门。”出来之前，马红还报了老年大学，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上课。
从2月28日到3月3日，马红在船上陆续收到的通知单
领队小毛也在尽力维持团内旅客的日常生活。正餐厅都是西式餐厅，需要用英语交流，小毛会帮客人点菜。傍晚五点多有需要正装出席的鸡尾酒宴会，鸡尾酒都免费供应，每天晚上船上还有剧场表演、杂技团表演和乐队演出，小毛会提前在群里发通知，帮客人预约。他还看到，其他旅行团的客人在打牌或者看书，心态都不错。
跟当地导游沟通的任务也在小毛身上，他拜托对方帮忙购买物资。3月3日傍晚，他下船取了装着物资的行李箱，里面有客人的常备药、改善口味的小零食——瓜子、花生米、榨菜和火腿肠等，以及为了防止大家无聊而购买的扑克牌，他一一发放给客人们。
为了参加晚上鸡尾酒会，一名团员阿姨换上了红色中式礼服，前面缀着金色亮片，另一位阿姨则穿着蓝底红玫瑰花纹的中式旗袍，旅行团的工作人员夸赞大家，“你们打扮得非常漂亮...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回国。”
在路上
3月1日深夜，孟然乘坐的逃亡车辆正穿越沙漠，她向窗外望去，世界已经被深深的黑夜吞噬，除了经过阿布扎比时有城市灯光出现，其余的道路接近于全黑。
绕道去阿布扎比耽误了一些时间，大家在车里自然地开始交谈。司机是一位长居迪拜、孩子在此地上学的华人女性，和孟然妈妈年龄相仿，她对路线也不太熟悉，这是她第二次跑迪拜-阿曼的路线，第一次是前一天晚上。
到了阿布扎比，一位中国男生上车。他是上海交通大学物理系的大三学生，去年游历了8个国家，刚刚在中东环游一圈，为了尽早回国上学，他规划了一条路线——当晚从阿布扎比到阿曼，再飞到吉达，经伊斯坦布尔回国。
乘客里的那对夫妻，原本在迪拜转机，准备前往马尔代夫旅游，他们对旅行期待许久，在路上一直研究可能的航班路线，同时还和孟然聊了很久AI的话题。
逃亡路上，孟然得知3月3日阿曼飞曼谷的航班已经被取消，于是她买了最早能直飞东南亚的航班——3月5日凌晨2:40先从阿曼到雅加达，然后再飞回上海，她还得赶回去工作。
终于到了阿曼边境，进入阿曼的口岸有七个，大家看到滞留群中的消息，得知游客常去的关口当天严重堵塞，于是决定绕道另一个远一些的关口，但等到了关口，又发现误入了仅限海湾国家公民进入的专用关口，只能再次更换目的地。更换了两次关口后，几人才终于进入阿曼。原本4小时的路程，他们花了7个多小时，几乎整夜未眠的孟然和妈妈疲惫不堪。
孟然护照上的阿曼入境章
一直到3月2日凌晨5点，车子终于到达阿曼机场。大家就此分别。那对夫妻还是希望能找到机会飞去马尔代夫；男大学生当晚要飞往沙特的城市吉达，再从吉达经伊斯坦布尔转回国内；孟然和妈妈则前往酒店入住，在阿曼等待离开。孟然形容大家有了“过命的交情”，他们互相约定，等回国要再约出来一起吃饭。
阿曼的形势相对稳定，战争的阴影尚未笼罩。孟然和妈妈先在阿曼机场了解航班情况，然后在早上6:20左右，入住了阿曼的酒店，孟然在酒店工作、休息，还尝试了期待已久的水烟，她终于能让自己松弛下来，也不再频繁看新闻，实时跟进战事变化和航班信息。
此时距离联系总领事馆过去了48小时，孟然才接到了领事馆打来的电话，工作人员表达对她的关心，却无法提供更多的帮助，在得知她到达阿曼后，对方说，“不鼓励主动去阿曼”。孟然理解领馆的表态，但仍感到不满，领馆工作人员回复，电话不通是因为太多人同时拨打。孟然心想，自己是撤侨电影看太多了。
孟然后来计算了一下，这趟撤离的拼车费、住宿费和机票费共花了29000元人民币左右。
一位乘坐“星瀚探索号”邮轮的旅客跟孟然的撤离路线相同，她带父母于2月28日在迪拜登上邮轮，滞留五天后下船，三人先坐大巴到阿曼，再飞往雅加达，最后飞回国，额外支出了2万5千元人民币左右。而这尚未开启的八天七晚邮轮之旅，原本已经花了她接近3万元人民币，目前她尚未收到邮轮公司的任何退款方案，预定邮轮行程的平台携程也让她继续等待一至两周。
对于没有团队的自由行游客来说，一切都是不可预测的。在混乱的战时状态，信息庞杂，不同人会依据不同的信息，做出不同的判断。就在孟然前往阿曼的同时，她的一位带父母来中东旅游的朋友正“反向跑毒”——从阿曼前往迪拜。在那位朋友看来，阿曼机场的航线太少，很可能“跑不掉”。
结果到了迪拜，朋友得知3月3日回国的航班被取消了，于是改签到3月4日，后来又再次被取消。现在，这位朋友已经在迪拜开启了远程办公，等待复飞。
孟然到达阿曼的这天晚上，张倩得知她改签的3月3日回国航班也被临时取消，她开始变得焦虑，再次联系南航客服，对方帮她改签到了3月6日。
3月3日这天，张倩原本应该正常去上班，单位发来消息问她“怎么还不回来，再不回来，谁来交接你的工作”，她更加烦躁和着急，回家的念头更迫切。
但真正推着张倩迅速做出决断的，是当晚的“爆炸”现场。3月3日22:57，在迪拜湾东岸一座酒店的六楼房间，张倩听到窗外传来巨响，还有楼下尖锐的叫声，她第一反应是当地斋月每晚九点半开始的烟花秀，但她看了眼时间，显然不是烟花秀。她立刻跑到窗边一望，河对岸一处低矮建筑正冒着火光，黑色浓烟团团升起，楼下还聚集着一群人，他们正围观对岸情况。后来在一个滞留迪拜的群里，张倩发了楼下的视频，她数了岸边到场疏散人群的警车，一共三辆。
看到远处着火时，张倩心一紧，想到是炸弹掉下来了。当时她还不知道，事故地点正是迪拜湾西岸的美国驻迪拜领事馆。后来新闻证实，当晚一架伊朗无人机袭击了美国领事馆停车场，无人伤亡。
差不多同一时间，绚烂的烟花在中国一些城市的上空炸开，爆竹声此起彼伏，很多家庭在“闹元宵”。在巨大的神女号邮轮外，一位名叫SHINY的网友拍摄到，从客房的阳台传来一位老人浑厚的歌声，“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只要哥哥我耐心地等待呦，我心上的人儿就会跑过来呦”。他在唱民歌《敖包相会》（又名《十五的月亮》）。
一曲结束，老人大喊：“想家。”
欢迎回家
亲眼目击到爆炸后，张倩感到恐惧。因为迪拜对语音通话有限制，她打不了微信，就用抖音电话打给了丈夫，丈夫当时正在酒店附近的公司，也听到了巨响，还看到窗户有震动，他很快赶回酒店。
两人决定查找能最快回国的航班。3月4日刚过零点时，张倩发现，4日当天很多迪拜飞回国的航班都取消了，只有阿联酋航空上午10:50飞广州的航班仍在“计划”中。
此时，她在一个滞留群里发现了一张英文纸质传单。上面的文字表明，那是一份阿联酋航空协助某酒店旅客改签的会议通知，仅限已预定3日晚和4日部分航班的乘客参与。但传单没有落款日期、酒店也未知。
张倩查了传单上3月3日晚的三个航班计划——分别飞往莫斯科、孟买、德里，发现它们几个小时前都顺利起飞了。而3月4日10:50飞广州的航班也在传单上，张倩觉得，这是一个好预兆，这趟航班有希望起飞。
4日凌晨接近1点时，张倩在这个滞留群里分享了自己的发现。四十分钟后，有人在群中分享，他朋友凌晨要乘坐的飞伦敦和曼彻斯特的航班，已经从“取消”变成“准时”了。恰巧这两班飞机也在传单上，另一位群友说，“是的，名单基本是对的”。
张倩下定决心根据传单买票，她查询了3月4日10:50飞广州的航班，没有余票。那张传单上显示，当天还有一趟10:40飞香港的航班。凌晨3点左右，张倩丈夫在阿联酋官网上帮她抢到了最后一张飞香港的机票，价格约8000元人民币。而她原本回国的机票只要2500多元人民币。她在群里告知自己的动向，还找到两个同航班的人。
随后，她迅速收拾行李，简单休息一会儿，6点多起床出发，丈夫在软件上叫了辆车。去机场的路上，张倩还在担心，行李会不会超？航班能不能起飞？又飞不了该怎么办？
20分钟左右，张倩到机场，向工作人员出示了航班订单截图，才被允许进入。她在机场里遇到一个中国旅游团，大家很兴奋，在一起拍视频，大声喊“我们回家啦”。
值机的乘客不算多，拿到登机牌时，她也没百分百放心，“万一还会被临时取消呢？”直到起飞那一刻，张倩的心才完全放下，“终于能回家了。”
人们正在候机，等待回家
最终落地香港，是3月4日21点多。张倩坐巴士到深圳，在亲戚家住了一晚，5号一早再飞回温州的家，张倩说：“第一次感觉，战争的事情会在自己身边发生。这次旅程对我来说最重要的经验是要放平心态，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心态最重要，不要太紧张。”
3月5日凌晨，孟然和妈妈在阿曼机场登上了飞往雅加达的航班。当地时间13:08，她们落地雅加达。孟然告别妈妈继续飞回上海，她接下来还要飞往美国参与工作。
相比于个人抢票，32人团体的回国更难安排。在飞扬旅行社的应急小组与阿联酋航空多方沟通后，3月3日16点左右，四五个工作人员一起出票，才成功预定了32张机票——都是3月6日凌晨从迪拜前往杭州的，每张价格在8千到1万元，由旅行社承担费用，“能拿到就很好了，不是用价格去衡量的，能回来就好。”李达说。
但航班仍然在动态变化，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李达和工作人员准备了第二套预备方案———为了防止航班再次取消游客无处可去，他们提前预定好迪拜市区酒店，并持续与各航司保持联系，安排新的航班回国。
3月4日迪拜时间15:30，阿联酋航空因区域性空域关闭临时暂停运营，迪拜飞杭州的机票又被取消。飞扬的工作人员得知消息后，开始跟可能执飞的航空公司保持沟通，24小时不间断跟进航班，首先抢到了14张3月6日迪拜直飞上海的航班，他们决定启动乘客分批回国。
幸运的是，工作人员接下来又成功增购了18张3月6日迪拜飞北京的机票，与此同时，他们还帮助5名自由行游客订购了迪拜到广州的中转航班。3月6日，37人终于登上回国的飞机。
张倩在回国航班上拍摄的天空
3月6日20:55左右，航班落地上海，领队小毛举着一个小红旗子从出口走出，后面跟着一群拖着行李的团员，家属上前拥抱，摄像机和手机镜头跟着簇拥上去。每个团员都被献上了一束红粉色的鲜花，鲜花上放着白色卡片，“欢迎回家”。
逃亡期间，孟然曾在社交媒体上发帖分享自己的撤离经历和成功经验，她最后写道，“祝大家都能够好好热爱世界，拥抱生活。always day 0不一定有用，always the last day的心态说不定更符合魔幻现实的真实世界。希望世界和平，人民健康。”
*文中孟然、张倩、马红为化名
文中图片均为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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