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当年轻人感到不舒服,他们会怎么做?
今天的年轻人,为什么越来越难在现实里安放自己?
有些人对一句话、一个动作、一次没有回应的沟通变得格外敏感。她们会反复确认:我是不是被冒犯了?我的感受有没有道理?我要怎样把它说出来?
也有些人开始频繁想象远方。离开原来的城市、工作和生活节奏,去别处重新开始。可真正抵达以后,远方也会变成具体的房租、关系、安全感和日常秩序。
正面连接成立五年后,我们做了第一次线下活动,名字叫“即兴”。第一场主题是《年轻人的敏感与远方》。我们从两篇稿子出发,一篇关于一个大学生如何一次次感到被冒犯,并为自己的感受寻找语言;一篇关于一个年轻人如何离开北京,去远方生活,又重新理解现实。
它们看上去是两种经验:一个留在原地,一个不断出走。放在一起,会看到同一个问题:当现实越来越难以处理,年轻人会如何表达不适,又会如何想象出口?
下面是根据现场录音整理出的文字。为了阅读顺畅,做了少量精编和结构调整。如果你对下次活动感兴趣,可以在本次推送的次条找到参与方式。
一篇投稿
于蒙:对,《走四方》最开始是一篇投稿,其实是作者想应聘。她发来的是他之写过的一个作品。这个稿子最开始叫《旅居之后我发现还是上班好》,写的是他怎么离开原来的那份很无聊、很重复的工作,去各个地方旅居,然后最终又回到北京。
我们看到的时候,会觉得它肯定没有办法直接发。但里面有一些东西很有意思。这个作者不会写非虚构,这个一看就知道,但他会写事。你可以不会谋篇布局,不会调整结构,这些都可以后面再学。最重要的是你要会把一件事情如实地写出来。事情怎么发生的,你就怎么写;你怎么想的,你就怎么写。这个特别难。
另一个让我觉得很当下的点,是他会用一些很大的词来写自己的感受。比如他写去酒店面试,对方要他穿制服,他会说,穿了制服之后我感觉自己失去了主体性。再比如聊到无人驾驶,他会说别人是精英视角。通常来说,我们不太鼓励作者这么写,因为这些大词很容易盖住更具体的经验。但这个作者用这些词的方式又很像现在年轻人的表达方式。你在很多年轻人的文章和聊天里都会看到类似的东西。
由左至右,曾鸣、于蒙、洪蔚琳、李洁琳、张苹
曾鸣:我对这篇稿子的最初印象特别直接。我记得那天我是在楼下抽烟,把那篇投稿看完的。看完的感觉很奇怪:你会觉得它写得特别差,又写得特别好。它差在技术层面,好在那个东西已经在里面了。那个东西是什么?我当时想到的是《在路上》。年轻人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这个主题当然不是新的,每个年代都有,但每个年代的“在路上”又都不一样。
我后来也一直跟于蒙说,我觉得这个题是有某种公共性的。你从表面看,它写的是一个年轻人辞职旅居;你往后看,它写的是一个人为什么想离开自己本来的生活,为什么远方会对她有吸引力,远方真正抵达之后又会发生什么。这种东西不是一个技术问题,它里面有一个核心。
远方怎么变成了具体生活?
于蒙:后来这篇稿子怎么改,过程其实很长。我回看了我跟作者的微信,整个聊天记录很像一个非虚构写作的一对一课程。最开始我跟他说,你要写的是具体的事件,不是用事件去解释你的观点。后来我们又讨论,写完事件以后,你得让读者知道你想表达的是什么,再后来我们讨论详略和节奏,哪些事情要展开写,哪些事情一笔带过。再到后面,就开始讨论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你的自我暴露要怎么写。很多第一人称写作都会卡在这里。你有很多内心活动,可你不能时时刻刻都在解释自己。
第一次跟作者线下见面,是去通州最东边。她住在一个非常远的地方,大家看稿子也知道,她当时上班单程就要三个小时。我们第一次见面,其实把稿子里后面几个特别关键的部分都聊出来了。一个是她在三亚和几个男生相处时感到的不适,一个是她和几个女生的友谊、争论以及她在这些关系中的反应。我觉得这两个部分,后来把这篇稿子从“旅居生活记录”往前推了一步。
比如她在三亚认识了一个摆摊的男孩,对方坐在路边喝酒,跟她说“来聊聊天”。这句话具体什么语气,我们没法还原,但她非常明确地觉得不舒服。她会觉得,我们还没有到这个关系程度,你怎么可以这样跟我说话。后来她又认识了另一个男孩,对方一直给她发微信,她又会陷入一种很累的状态:他是想跟我谈恋爱吗?我不想,那我该怎么办?这些东西如果只是概括写出来,会很轻。真正聊下去,你才会发现她对关系边界的感受非常细。
后面还有酒吧里的几次经历。一个是驻唱歌手讲黄色笑话,一个是服务生用手摸了她的后背。她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不是性骚扰?第二个反应是,我是不是反应太大了?是不是我应激了?然后她去跟女性朋友讨论。朋友支持她,说你去跟那个男生说清楚。她真的去说了。这个地方特别有意思,因为对方很快就道歉了,她反而开始无所适从,又开始反思自己,会不会给别人造成困扰,会不会把自己的生活方式强加给别人。
由左至右,曾鸣、于蒙、洪蔚琳、李洁琳、张苹
曾鸣:但那个男孩其实一直说的是“我不记得了”。
于蒙:对,但他也道歉了。然后这个女孩就开始反过来问自己:如果别人没有觉得被冒犯,那我凭什么觉得我的感受更正确?如果别人不觉得酒吧里那种氛围有问题,那我凭什么非要说还有另一种更先进的生活方式?这些是她最开始没有意识到应该写进去的。我们见面聊了以后,那个部分才真正长出来。我觉得那是这篇稿子里很重要的一层。
远方被什么塑造?
洪蔚琳:我自己作为读者,再回头看这篇稿子的时候,一个特别强烈的感受是,作者前面写她旅居之前在北京的工作和生活状态,写得太具体了。她怎么五点多爬起来,怎么坐公交、换地铁,怎么去做一份复制粘贴的工作,怎么下班,怎么回来,怎么第二天继续重复。这些动作写得很细。你会感觉一个人的真实生活空间非常逼仄,她的身体都舒展不开。一个人在这样的物理空间里,能发展出来的东西本来就很有限。
与此同时,现在大家在手机屏幕里接触到的世界又很大。尤其是更年轻一点的人,很早就通过互联网得到大量概念、理念和生活图景。一边是现实生活很窄,一边是网络空间特别大,我觉得这两者之间的张力,很容易塑造出类似的状态:你跟外部世界有点隔着一层,但你会非常深入地待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
张苹:我有类似的感觉。我重新看《走四方》的时候,会把它当成一个文学作品来看。它里面有很多非常当下的、却很少被认真写出来的细节。比如作者在路上担忧司机会性侵她。这种念头很多年轻女孩肯定都出现过。司机只要关掉订单、偏离导航一点、带你走一条他觉得更近的路,女性心里那条线就会立刻弹起来。
张苹:作者和女性朋友们聊一些社会议题,比如一个女性借助情色资本上位可以被理解吗?萨莉·鲁尼会写这些东西。但是非虚构其实很少写这些。可这就是我们正在经历的生活。作者把这些东西都写出来了,所以我读的时候会觉得,她写出来的是一种今天的生活质地。
于蒙:我们后来第二次见面的时候,聊得更多的是作者这个人。她说自己基本没有朋友,几次恋爱都是通过交友软件认识的人。她接近别人有一整套筛选机制。第一次、第二次见面,如果她感到被冒犯,她会马上把这个人排除在可能的社交关系之外。如果没被冒犯,她还要继续确认两个人是不是观念相近,比如对女性主义的理解是不是一致,对某些具体问题是不是看法相近。这个东西后来让我意识到,“远方”写到最后,其实就不再只是一个地方的问题了。它也跟人和人如何建立关系,如何确认边界,如何在陌生环境中活下去有关。
敏感为什么要被说出来?
《一个大学生的敏感样本》最早被编辑部看到时,切口其实很传统:一个在校园里不断投诉的人,一个看上去有点“刺头”的年轻人,她和学校、老师、同学之间会发生什么。做着做着,稿子的重点变了。大家慢慢意识到,真正需要理解的,不只是她为什么投诉,也包括她为什么这么需要确认自己的感受,为什么会借助 AI,为什么很多看似“小题大做”的事情,在她那里会变成真正过不去的坎。
李洁琳:这个题最开始是我看到了张桐朋友圈。她先是投诉图书馆签到系统的问题,过了一阵投诉早操噪音,再后来又投诉饮水机不干净。我当时挺佩服她的,她把跟老师、学校之间沟通的过程写得很详细,发在朋友圈。我最初是想写一个在校园这个小单位里做微抵抗的女生。
这和我过去找题的兴趣点有关。我之前也会关注一些校园里的小抵抗,比如几年前南大男生偷窥女厕所之后,学生们不满校方处理结果,在校园里贴联名信。那时候我去找张桐,心里想的还是我们在选题会聊过的,一个有正义感、也有点刺头的人,在发声时会遭遇什么。但后来去采访,慢慢发现事情比我原来理解的更复杂。
我跟她见面,第一天主要聊她五六次投诉的事情。第二天去跟她上了一节英语课,发现她们班同学基本都没怎么在听,只有张桐一个人坐在后面,跟老师有反应,会笑,会回答问题。第三天她去考试,我在酒店里听她和辅导员的录音,看她整理的材料。她几乎每一次对话都录了音,邮件、文档、对话都整理得非常完整。后面几天就是在补访各种细节。
由左至右,于蒙、洪蔚琳、李洁琳、张苹
稿子的重心变了
李洁琳:最早我以为她线下也是一个像网上展现出来那样,有攻击性的、很有条理地跟学校抗争的人。见到以后,发现她不是。后来采访往下走,我才开始意识到,她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在于她投诉了什么,而在于她怎么感受这些事情,又怎么试着把这些感受说出来。
我采访头两天写给于蒙的memo,基本都只是在复述张桐做了什么。于蒙后来跟我说,她看不到我对张桐的理解。再往后走,我们才慢慢发现,这个人不能只被写成一个“投诉机器”。她不是发现问题、生成投诉、然后事情结束。她里面有很多犹豫、害怕、后悔、确认、反复,这些东西一开始都不在表面上。
于蒙:这个稿子从最开始到最后,有一点点推翻我们通常做特稿的方式。最早在选题会上,大家设想的是一个很传统的报道角度:一个不顺从的人,怎么面对学校、体制以及周围人的看法。这种故事大家都能想象。可越采访越发现,这并不是那个方向。她当然有“刺头”的部分,但更深的是,一个年轻人如今在一个什么样的孤立状态里,她怎么和周围人相处,怎么确认自己的感受。
后来让我觉得这个稿子真正往前走了一步的,有两个点。一个是 AI,另一个是一个很小的细节:张桐在大一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和老师请假,话还没说完就先想哭。这个细节特别重要。它让我们知道,她后面为什么要用 AI 来武装自己,为什么她那么想把自己变成一个冷静、理智、条理清楚的人。因为她知道,如果只用自己的原生状态去表达,她很快就会崩掉。
AI 为什么这么重要?
李洁琳:她使用AI的频率非常高。投诉信、跟老师的文字沟通、跟室友吵架,这些都用AI帮她生成。她跟我说,她很怕自己用原来的语言没有办法讲清楚自己的诉求。她有一句原话,我印象很深:她说她从来不用自己的语言去跟他们对话。
她也会把很多不确定的感受抛给AI。比如辅导员说过,她认为张桐的行为也伤害到了她。当知道这个之后,张桐那天晚上自己去湖边骑车,边骑边哭,她会想,我真的伤害到辅导员了吗?后来她又把这个问题抛给AI。这个事情才让我意识到,她也非常怕伤害别人,她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于蒙:这个题里AI很重要,不只是因为它是一个工具。我觉得它更像进入了人与人之间。你跟辅导员沟通,跟室友沟通,跟恋人沟通,它都可能在场。去年它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彻底地进入日常。但张桐这个题里,我们已经很明显地看到了:当代年轻人的一种新武器已经在那儿了。
曾鸣:我来的路上还做了一个小实验。我把稿子里晾衣服那一段冲突的前因后果输给 AI,告诉它,我是 A,我和室友张桐发生了一点摩擦,因为她把衣服晾在我的衣服旁边,我感受很不好,请问我该怎么办。AI 当然会告诉我,我的感受是合理的,我应该怎样表达。然后我又换一个身份,告诉 AI 我是张桐,她那样对我说,我也觉得被冒犯了,我该怎么处理。AI 同样告诉我,我的感受合理。
这件事让我很在意的一点是,现在每个人都拥有了一套可以迅速把自己感受合法化、理论化、概念化的工具。它会给你词,给你解释,也给你支撑。这里面最复杂的地方是,一个人的感受当然是重要的,我们如实地表述感受也当然重要。但当你借助工具表达感受的时候,这个工具究竟是在帮助你厘清问题,还是在进一步简化问题,这件事并不简单。
为什么是年轻人?
后半场,两篇稿子的讨论开始慢慢交叉。编辑们不再只谈《走四方》里的旅居,也不再只谈《敏感》里的投诉。大家开始从两篇稿子里反复提取共同的东西:一种越来越细的感受力,一种越来越难处理的关系,一种愈发强烈的公平感,以及“我到底要忠于世界,还是忠于我自己”这样的摇摆。
曾鸣:我们以前其实很少有选题是直接写“年轻人”这个群体的。因为“年轻人”作为标签,很容易被操作成一种流量对象,我们对这种方式其实是不感冒的。可后来我们回头看会发现,正面连接已经写了很多关于年轻人的报道。它们加在一起,慢慢地让“年轻人”变成了一个真正值得谈的东西。
为什么值得谈?因为年轻人有一个特殊之处:他还没有被完全社会化,还没有稳定的职业身份,还没有在社会上找到一个固定位置。所以当一个社会怎样对待年轻人、年轻人会遇到怎样的困境,这件事本身,就能说明我们身处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于蒙: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当时跟实习生聊“大学生不拍毕业照”的时候,他们提到床帘。现在大学宿舍里几乎人人都会拉床帘。十八年前我上大学的时候,一个宿舍也许只有一两个女生会这样做,那时候这是个新鲜现象。今天它已经变得非常普遍。床帘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非常直观的意象:大家越来越愿意把自己的空间保护起来,不管是物理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我”是怎么长出来的
洪蔚琳:我觉得这两篇稿子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们都写到一种今天很典型的状态:一方面,很多年轻人的现实生活非常窄,非常逼仄;另一方面,他们又很早通过互联网接触到非常广阔的世界和非常复杂的概念。在这种状态下,一个人会更深入自己的内心,也会更容易把每一点感受都放大。
这会抛出一个新的问题。因为每个人都开始仔细研究自己的感受,人和人之间那些过去被抹过去的差异,现在都浮出来了。浮出来以后,它们必须被处理。可大家并没有形成一套成熟的方法去处理,所以很多问题就被交给 AI、交给长文、交给更复杂的表达。
曾鸣:我昨天其实也在想这个事情。我们都年轻过,年轻本身当然不构成一个主题。谁没有年轻过,谁没有在年轻时遇到困难?真正重要的是,在你的年轻里,有什么是这个时代特有的。对我这一代人来说,成长过程中“我”这个东西其实来得很晚。我们很晚才有一种非常普遍的感觉,知道你要成为你自己。再往前推,很多东西天然是在抹掉个人的轮廓。
所以我会觉得,现在一个人的形成方式跟以前很不一样。今天打开小红书、微博、任何一个平台,它都在告诉你,你是你自己,你有自己的边界、观念和标准。每个年代,一个人怎么被塑造成“一个人”,是完全不一样的。这样想会很有意思。
张苹:我会感觉最近操作的年轻人稿子,其实都绕着一个问题:我到底要忠于世界,还是忠于我自己。更早的时候,强调个体视角是一种反抗,它帮助我们从那种宏大的叙事里挣脱出来。走到现在,问题又变了。过分向内看,会不会也让我们失去了一种向外连接的可能?
表达变困难了
张苹:语义是会磨损的,但感受不会。主体性、冒犯、应激,这些词的语义会被反复使用,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但一个人在当下感到委屈、紧张、受伤,这个是真的。大家去找 AI,我觉得很多时候并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概念,而是想知道,我这一刻的感受到底是什么。
曾鸣:这里我想分清楚两个层面。一个人的感受当然重要,这件事没什么可反对的。但当我们需要借工具去表达自己的感受,这个工具是不是恰如其分,就是另一回事了。你会看到现在很多心理咨询师都在说,来了新的热词以后,很多人会迅速用它去定义关系和冲突。可有些事情也许并没有那么复杂,它只是矛盾,只是相处中的不舒服。工具当然能帮人,但它也可能把问题推向更快的概念化和简化。
洪蔚琳:我会觉得现在的问题在于,大家太不确定了。到底是自己的感受合理,还是别人也值得被顾及?到底是她伤害了我,还是我也伤害了她?以前很多人不会一直停在这个问题上。现在会。AI 之所以重要,跟这种不确定感直接相关。大家太想找到一个第三方来给自己一个答案。
于蒙:昨天我们还聊到一个朋友谈恋爱也会用 AI。我突然觉得,今天很多年轻人特别在意的是一种表达的效率。我要把我的想法说清楚,为了这个目的,我可以用 AI,或者写很长的东西。和我们以前那种“为了让生活顺一点、关系继续往前走,所以很多事情抹过去”的效率,是不一样的。
洪蔚琳:我会觉得,今天很多年轻人并不是主动追求这种表达效率,而是很多关系问题已经横在面前,不处理不行。以前很多事情可能直接就不存在于你的意识里,现在它会自动浮现出来。浮现出来以后,如果你又没有更好的处理能力,你就只能去借助一种外部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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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Arry 顾问——王天挺
摄影——张博然 视觉——pandanap
运营——杏子 版式——日月
创意——Vicson
出品人/监制——曾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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