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清的爱与成长

一本八十年前的书,让我看懂了婚育的游戏规则

Image
Image

这本书成于 1947 年,费孝通在西南联大的课堂上给学生讲婚育和家庭,用的是社会学和人类学的刀子,一刀一刀,把那些我们以为天经地义的东西剖开来看。

五月份,我在社群里带着三十几个人一起读完了它。十八天,十六章。每周六天轮流领读加讨论,最后整理出了十五篇完整的共读笔记。

读完之后最大的感受不是「我懂了」,是我放下了。

Image

01

------

费孝通在书里说了一句很冷的话:生育是一件损己利人的事。

从生物角度看,生育消耗母体资源、带来健康风险、挤占个人发展的时间。如果没有一套社会制度来保障和约束,单凭个体意愿,人类未必有足够的动力去完成这件事。

于是社会发明了婚姻——不是为了爱情,是为了给孩子确定父母;社会发明了家庭——不是为了温情,是为了建立一个基本的社会单位来完成抚育功能。

「婚姻是社会为孩子们确定父母的手段。」这句话读起来没有任何浪漫。

但它提供了一种剥离情绪之后的清醒视角——不再只用「爱不爱」「幸福不幸福」去衡量婚育,而是问自己:选择婚育回应的究竟是自己的需求,还是制度对我的期待?

李银河在导读里说:「生或者不生,都要把游戏规则看懂。」我觉得这就是这本书能给出的东西——一个更高维度的坐标系。

Image

02

------

说来也有趣,抱着「看看婚育」的念头读这本,结果对我冲击最大的却是「社会继替」这一章。

社会继替,说白了就是社会的新陈代谢——老的退伍,新的入社。继替制度的第一要务不是公平、不是效率,是稳定。

费老说得一针见血:「继替原则的规定是一种消极的保障,使社会秩序不致趋于紊乱。继袭者在能力上是否可以胜任,却时常不是最先考虑的问题。」

本章领读人 Bonnie 举了个皇位继承的例子:


如果原则是选嫡长子——稳定但不公平,那么其他儿子没话讲,只能怪投胎;如果原则是选最有能力的——公平但不稳定,那么每个儿子都觉得自己有机会,动荡就来了。

一句话就把「稳定优先于能力」的缘由讲透了,单看原文,反而没这么清晰。顺着这个思路,也就能理解我们父母那辈的「公职顶替」原则是怎么来的——「用亲属关系来做资格认定,可以免除很多竞争纠纷」。

读明白了继替制度,也就想明白了人口问题。

费老说:「人口的消长不是自然生物现象,而是决定于社会结构的性质。」过去很多人觉得中国穷就是因为人太多,但其实人口多只是结果,不是原因;真正的病根是过去的农业结构完全依赖人力——人口不能不多。

那现在的人口情况呢?越是发达国家的人口越在下降,也是因为社会结构发生了变化——科技和生产力的发展,导致更多的工作不需要人力了。

费老七十年前就写「平均寿命拉长,退休年龄改迟,候补者授实的机会减少,在预备机构中等候的人数也就增加了」,再加上现代社会对人口的依赖减少,就很容易理解当下的延迟退休、就业压力和研究生扩招都是社会继替变慢的必然结果。

读完这章我最大的感受是:很多困惑不是因为不努力,是结构的齿轮在变,人正好卡在了缝隙里。

Image

03

------

读到「世代间的隔膜」这一章时,我正在为盛先生和盛笑笑之间的关系头疼。

盛先生在亲子关系中总是不自觉把自己放在一个「权威」的位置上:

从替笑笑做一些根本无关紧要的决定——放拖鞋的位置、房间空调的温度;到教他怎样做才能得到更好效果——要按什么方法练习打球、按什么顺序学习知识……

可想而知,如此「爹味」的互动,最后都会迎来笑笑用激烈的语言和行为表达反抗。而我,一直扮演着中间调解人的角色,给双方做「翻译」——

「爸爸只是给你提一个建议,你可以尝试一下嘛,他并不是说你之前做得不好」……

「要先照顾小孩情绪,他上头的时候你教育他,必然碰壁,他不是不尊重你」……

我不胜其烦,总觉得是盛先生「不学育儿技巧」,直到费孝通给了我答案。

他说,亲子之间本就存在结构性的张力—— 抚育的本质是社会通过父母来「征服」孩子不合于社会的本性,从而让孩子实现社会化、完成继替,这个过程中施教者和被教者之间必然产生冲突。

不是谁做得不好,是结构本身就带着摩擦。

同时, 「据一般心理学家的说法,自我的意识,人己的辨别,是发生在个人和环境的冲突中。一个要什么就得到什么的人,永远不会感觉到有个自我的存在。」

孩子反抗父母的过程,也是自我意识觉醒的过程。

因此,亲子冲突不是教育的失败,是成长的必然,也是为人父为人子的必经之路。

想明白这点,我不再执着于一个「完美的亲子关系」,上周在专栏写下了《接纳,是退出角色》——我选择退出「调解人」的角色,不再替他们承担情绪,而是让他俩自己碰撞与化解,相信他们的关系能自己生长出来。

Image

04

------

我曾在某期共读里坦诚地说过:如果生命重来一次,我会选择不婚不育。

不是因为孩子不好,也不是因为婚姻不幸。而是我发现自己在家庭生活中消耗的时间和精力,与作为家庭分子的另一方,并不相等。

读完本书之后,我不再期待这个问题能在现阶段被解决了。

费老在书里反复强调,抚育制度把父亲和母亲塞进了不同的分工格子里,这些格子的形状不是某一个人设计的,是几千年社会运转的需要。「丧偶式育儿」、「母亲承担更多」都不是某个人的问题,是这套制度在运转时自然产生的代价。

正因为有代价,那天嬷嬷在领读时,抓住了书里一个词——「就范」。

费老说,社会用了各种手段来使男女就范:婚纱、婚礼、温暖的家——给婚姻披上浪漫的滤镜,让人们自愿走进去。

那天我们在群里讨论了很久,媛儿提了一个问题:以前计划生育是社会斩钉截铁的决定,影响了几辈人,现在生育率低了,社会是不是也该拿出改正的诚意?

我说:现在即使拿出了所谓「改正的诚意」,二三胎补助仍然杯水车薪,根本没有解决已婚育女性的时间贫困问题,以及社会对她们「好妈妈」加「优秀女性」的双重期待。

社会制度是为社会利益服务的,不是为个人利益,所以社会制度不会主动改变——这是悲观的一面。

但,当这些事情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讨论;比如我们这群人花十八天啃完这本八十年前的社会学著作,之后每个人都能看明白游戏规则,都能在自己的生活里做出基于真实获得和代价的个体选择——这就是乐观的一面。

大量个体行为的累积,也许能倒逼制度的变化。前提是需要每一个人的清醒——这是我们读书的意义,也是我写作的意义。

Image

05

------

共读结束后,我给群里的伙伴整理了两条继续深入的路线。

路线一:继续跟着费孝通走

《乡土中国》是很多人读完《生育制度》后自然接上的下一本。如果说《生育制度》是纵向剖析(从生到死、从抚育到继替),《乡土中国》就是横向展开——差序格局、熟人社会、礼治秩序、男女有别。很多在《生育制度》里看到的制度逻辑,根源都能在这里找到。

《江村经济》是费孝通的博士论文,马林诺夫斯基作序。费老在太湖边一个村子住了一个夏天,把那些抽象概念落到一个真实村庄的经济、家庭、亲属、土地制度上。我们共读里讨论的双系抚育、单系偏重、入赘——在江村都活生生地发生着。

还有《乡土重建》,和《生育制度》一样是「诊断加药方」结构,讲乡土社会如何面对现代化冲击。读完《生育制度》如果觉得「看懂了问题但不知道怎么办」,这本至少尝试了。

路线二:补性别这条线

《父权制与资本主义》——上野千鹤子从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的角度追问了同一件事:为什么是父系?共读里我们讨论过「单系偏重就是男尊女卑的根源」,上野千鹤子把「家务劳动」「再生产」这些费孝通没展开的维度补上了。

Image

06

------

六月份,我想带大家读一些和「工作」有关的书籍。

最近一年我经历了两次工作上的转折,对「人为什么要工作」「什么样的工作值得做」有了更切身的困惑。

目前我正在读德国著名社会学家 乌尔里希·贝克 在1999年出版的著作《工作社会的终结》。到了 AI 能写代码、能画画、能写文章、能做投资分析的今天,贝克在二十多年前提出的一些社会问题,比当年写下它们时更加紧迫。

六月份第44期社群共读,我选了波兰裔英国社会学家、哲学家、当代西方现代性与后现代理论的核心人物之一的齐格蒙・鲍曼的著作《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

和《生育制度》一样,这是一本一个人很难啃、但一群人能读透的书。我期待通过这本1998年首次出版的经典书籍的共读,从社会学的角度重新理解「内卷」与「焦虑」、反思「工作」与「消费」、避免成为「新穷人」。

Image
Image

第44期共读将在 6 月 2 日开始,端午节前结束,最后一周是自由延伸阅读,时间表如上。共读群成员的招募本周内会在专栏《冰清的自我管理互助会》里发出。

每月精读一本,同时围绕主题做横向和纵向的书单延伸,这就是我们共读社群的模式:不是泛泛地翻,是一群人选定一个方向,一起往下凿。

《自我管理》专栏里除了每月共读,还有每月运动打卡群、每周个人复盘、时间管理和效率方法的分享,以及我平时读到的好书、好内容的推荐。

做社群好几年了,最开心的事就是看到很多人通过阅读和运动重新找回了生活的秩序感——这大概也是我做这件事最大的动力。

Image
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