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丰银行的逼格，碎了一地

80后或90后，对"汇丰银行"这四个字一定有种特殊的感觉。

它和渣打一起，是特定历史时期里国人认知“外资银行”的符号。上世纪末港片的黄金时代，汇丰的招牌几乎出现过每一部警匪片的经典场景里：不管是黑帮大佬在汇丰保险库里藏证据、还是赌神拿着渣打的本票玩梭哈，甚至古惑仔都得提一句在这俩银行开了户头。

那时候，汇丰就是“逼格”的代名词、是能发行港币的金融权力的象征。这种认知是文化霸权自然溢出的结果——代表着一种遥不可及的"国际范儿"，是"上流"二字的具象化。甚至给内地人种下了一个极其坚硬的思维钢印。

但现在呢？不提这招牌到底还硬不硬，只问一个问题：你多久没听过“汇丰”两个字了？

A.

汇丰的逼格，曾经是实打实的。

它的核心优势其实就是“资产管理”四个字。在银行业里，资产管理一直是高端、小众、高净值的代名词。当初我们熟悉的那些银行还在忙于拉存款、放贷款的时候，汇丰已经在玩家族信托、离岸资产配置、跨境并购融资和企业出海服务了。

也就是说，它服务的不是"客户"，是"圈层"。特别是2010年前后，汇丰在国内市场的地位堪称外资银行里的"一哥"，能拿到汇丰的授信额度，本身就是企业实力的一种背书，是真·人上人。

但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2018年之后，贸易战开打、孟晚舟事件爆发，而美方指控的关键证据，正是她2013年给汇丰高管做的那份PPT。一夜之间，汇丰在中国舆论场里的角色，从"百年老店"变成了"递刀的人"。

这件事的直接后果，就是国内很多高净值人群和企业开始批量“去汇丰化”，手段之酷烈、动作之迅捷，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洁癖的切割：

孟晚舟事件后，汇丰在华企业客户流失率同比上升了30%，对公存款年均下降12.3%，零售存款三年下滑35%，多家大型科技公司和国企直接终止了与其合作。中国市场的利润占比从2018年的28%一路跌到不足10%，内地网点从2019年的170多家缩减至不足120家，仅2025年一年就关闭了39家支行，深圳蛇口支行等标志性网点相继谢幕。

特别是2020年，汇丰上半年税前利润43亿美元、同比暴跌65%，全年股东应占利润只剩39亿美元，创下金融危机以来最惨的一份年报。全球企业选择"去汇丰化"的比例年均增长27%，在涉及核心技术的供应链金融领域，这一比例更是高达63%。

且2021年财政部发行美元主权债券时，承销团名单里第一次没有了汇丰的名字，而这个信号比任何公开罚单都致命。

B.

不过客观地说，汇丰并没有坐以待毙。除了在品牌公关方面一直努力修复“背刺”创伤外，汇丰在业务层面上，还有三块核心自留地：为出海企业做跨境金融、为高净值人群做跨境资产配置、以及一带一路相关的融资项目。在这些业务上，它的市占率依然可观。

但问题在于，这三块自留地的地基，都是"跨境"两个字。而汇丰在跨境上的优势，是特定历史时期的过渡性产物，不是绝对的壁垒。回过味来的中资银行们，正在以极其激进的姿态蚕食汇丰最后的护城河：

高净值这条线上，招商银行靠私行业务多年的积累稳坐头把交椅，私行AUM常年行业第一、规模在4万亿级别，汇丰中国的同类业务现在连它的零头都够不上。平安银行依托集团综合金融的优势快速扩张，私行规模已经逼近2万亿。

更狠的是互联网平台的降维打击。蚂蚁财富、腾讯理财通以更低的门槛和更便捷的体验，正在吸引大量中等收入群体的理财需求。一个普通用户在支付宝上花三分钟就能买到全球配置的基金组合，为什么要去汇丰排队填表、忍受那套繁琐的合规审查？

而且汇丰的APP体验被诟病多年，界面交互逻辑与UI设计甚至还停留在十年前，还不允许截图。产品丰富度不如网商、微众，线下网点的服务质量参差不齐，很多客户经理的专业度甚至不如股份制银行的理财顾问。

连"出海"这块最后的体面也在松动。中银香港、工行亚洲在国际上的网点密度已经今非昔比，哪怕出于某些不可明说的原因、必须要选择外资银行，那没有“背刺”过国人的渣打，岂不是比汇丰更让人放心？

于是汇丰中国卡在了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不够"土"，也不够"洋"。对内地客户，它的使用体验不如招行，产品丰富度不如互联网平台，100万的门槛把九成九的人挡在门外。对国际客户，中资银行能用更低的成本提供差不多的服务，甚至连一些核心优势也在不断被竞品蚕食。

C.

说到这儿，得拉出渣打来对比一下。

同为外资银行、同在香港电影里刷过脸，渣打这几年也在关网点，但渣打的姿态比汇丰从容得多。

渣打明确把中国定位为“最具活力、表现突出的市场之一”。2024年宣布五年内投入15亿美元用于富裕客群业务。2025年前三季度，渣打大湾区内地跨境全新个人高端客户同比增长40%。同样是撤退，渣打撤的是低效网点、增的是大湾区财富管理中心。这一进一退之间，战略意图要比汇丰清晰得多。

而汇丰的尴尬在于，它想撤退，但不敢承认在撤退。它想转型，但转型的步子又迈不大。这种拧巴的姿态，比渣打明牌的“我就是要收缩、我就是要聚焦”难看多了。

把视角拉远就能发现，汇丰的困境其实是双重拷打：一头是国人的"洁癖"，一头是公司自己的信誉。

前者基本无解。在涉及"站队"的问题上，中国消费者从来不缺记性，品牌信任一旦破产，就没有修复这个选项。后者则是夹在两个超级大国之间做出战略误判后，很难下定决心挖骨疗毒。所以不上不下，试图重新回到那个左右摇摆、左右逢源的位置上去。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说到底，汇丰最大的问题，是它在内地已经讲不出一个新故事了。它不会退出中国，香港大本营还在，发钞行的地位还在，"圣诞钟买汇丰"的信仰在港交所也还灵。但在内地市场，它大概率会走上一条很多品牌走过的老路：从"高攀不起"，到"可有可无"，再到某天年轻人听到这个名字时，礼貌且疏离地问一句：

"汇丰？是香港电影里的那个银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