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表达相连的人
“我脚踏实地珍惜每一次能够获得的机会,尽可能做到最好,然后确实得到了奖励,因为我每一次都拼尽全力了。”
这个夏天,仲树成了播客圈最炙手可热的人。一段17分钟访谈诺兰的视频让她在海内外引起热议。人们逐帧分析视频里每一个提问的意味和指向,从各种维度去拆解她的出圈。
在此之前,更多听众是从小宇宙《独树不成林》这档播客认识了她。仲树是美国波士顿学院政治哲学博士候选人,也是两所美国大学的政治哲学讲师。提问一直是她最擅长的事。
在美国读书期间,她是一个没有职位的年轻学生,想在重要的学术会议上被记住,靠的就是提问。在那些讨论政治哲学的场合,她的英文表达犀利程度甚至高于中文,这是被长久训练出来的。
“会议上呈现了一个非常难的论文之后,你就要提问,得提出既对老师尊重、但角度刁钻、且能引发真正对话的提问,”仲树说,“我是把采访诺兰当作了类似于这样的一个场合。”
来北京的这趟行程,仲树只带了大裤衩和背心。7月31日正式访谈时,那身卡其色的西服套装,是她从拉夫劳伦紧急采购的,搭配了一双65.5元、从网上买的同色系坡跟人字拖。
真正坐进采访间,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 on camera 的经验。采访全程有摄像录制,对面的大灯打过来,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她没有化妆,眼睛也有点睁不开。对面角落里,有一个工作人员举牌提醒她只有15分钟的时间。她有150度的近视,但那天忘了戴眼镜,她完全看不见工作人员手上的举牌。
Hello, Mr.Nolan, nice to meet you. 一句简单的寒暄后,提问开始了。
小城里,真正重要的事
全家人是刷营销号才知道仲树火了。爷爷奶奶听不懂英文,也不明白访谈在说什么,他们转给孙女的一些链接,甚至都不知道是骂她的。
互联网上,关于诺兰访谈的讨论早已超出内容本身。学者、记者、评论家忙着分析哲学思辨、跨文化表达。一些讨论关乎她的容貌和脚上的拖鞋,也有人质疑她的动机。仲树说,英国人、美国人、德国人、中国人,带着各自的立场解读她,“足不出户,就能够看见这些观点源源不断地向我涌来。”
她变得更忙,醒来更早,邮箱里多了一些美国著名作者的来信,其中一位是普林斯顿大学研究阿伦特的学者,他邀请仲树一起做学术讨论。在老家县城,温岭大饭店的总经理也托人来加仲树微信。
但家里没人关心这些。某种程度上,他们觉得孙女算成功了,但这也让他们陷入纠结——原本,他们想让仲树回国进体制内,最好是到西湖大学教英语。爷爷再三确认仲树接受采访的《环球时报》是不是党媒,得到“是”的答复后,他说,那你不用去西湖大学教英语了。
表妹是诺兰访谈的剪辑。爷爷问仲树,采访有没有带上你表妹,仲树说,我带上了,她立了大功!视频发出前,仲树给她转了1000元红包。怎么不给5万?爷爷又问,大致意思是怪仲树“牛了之后都不带表妹飞”。仲树为此和他吵了半天,一直解释为什么剪辑费不需要给5万。老人们也在考虑,让仲树的表妹不用继续考公了,就跟着仲树混。
名人在家中并不会被优待。去奶奶家吃饭,仲树打车花了16块,表妹骑共享电瓶车只要2块。仲树问表妹用了什么App,妈妈拿她打趣,你看看,现在耍大牌,连共享电瓶车常识都不知道。
仲树在美国的高中毕业时,妈妈和她的合照
母亲对女儿的走红没有大惊小怪,忙着过自己的生活。她退休前是一名医生,现在在老年大学科普西医。这份工作的重要性并不比女儿的事业低。她告诉仲树,幸好当初老年大学劝她开抖音账号她没开,不然现在受连累也在网上被人骂。
仲树觉得,网上的阴谋论很蠢,长辈对她的管教也蠢,但相比之下家人的那种“蠢”很质朴。午睡时仲树咳嗽了两声,长辈们推断,肯定是吹空调肚脐没盖着凉了。然后,用义正言辞的口吻说,你现在这么有名了,感冒了谁来负责?以及,吃牛肉也还是会被家人碎碎念,理由是,属牛的人不能吃牛。
仲树说,“在我们家,我感到了一种朴素的快乐。”
聚光灯之外
那段把仲树推向风口浪尖的访谈,始于一封被遗忘的邮件。
在环球影业工作的B,原本是仲树播客《独树不成林》的听众。他听过2025年1月《如何阅读荷马史诗〈奥德赛〉?》这期节目,仲树分析了《奥德赛》24卷一整部史诗的剧情,讨论这部史诗有没有可能是一部哲学著作,以及奥德修斯有没有可能是古希腊文明中第一位哲学家。
仲树熟悉古希腊语、拉丁语、英文等多种语言。她在节目中展现出的强烈个人表达风格,与学者身份反差,对哲学话题和当下社会的解析也很深刻。奥德赛这期播客是她擅长的话题。
2025年6月下旬,诺兰新片《奥德赛》在中国首映前夕,B给暑假回国的仲树发去采访邀约,但她没有看到。7月11日,他通过小宇宙的工作人员灰羊联系上了仲树。沟通快速简单,敲定了访谈时间,是首映结束次日上午的7月31号,和诺兰聊约半小时。采访是免费的,可以提供一晚在北京的酒店住宿。
仲树从没去过电影首映,她问B的第一个问题是,首映上会有明星吗?她以为参加首映是要走红毯,还给鲁豫发微信,鲁豫姐,我要去走红毯了!两人结识于2024年10月,那时仲树的《独树不成林》刚做了一年多,鲁豫邀请她上《岩中花述》,那期节目有100多万的收听,把仲树带向了更广阔的大众。
首映前,仲树给B发去三个采访问题——那是在还没有看过《奥德赛》电影之前,基于一个普通观众对诺兰《奥本海默》《星际穿越》等过往影片的熟悉程度的提问:
阅读了哪些译本去准备《奥德赛》的拍摄?
拍完《奥本海默》之后,为什么选择拍《奥德赛》?
看到第一波观众的反馈后,现在对《奥德赛》的看法有没有改变?——(仲树说之前看过诺兰一个采访,他对电影的看法有时会根据观众反馈变化,采访诺兰时影片已在北美上映半个月)
B没多说,只回复她: great questions.对于仲树来说,这些问题是没有看过电影的人会去问的常规问题,也是一个正常有好奇心的观众会问的问题。
等到7月30日晚上11点,她从《奥德赛》首映的影院走出来,她和同为波士顿政治哲学博士候选人的好友赵宇飞边吃烧烤边聊,更新了对诺兰的提问。在笔记本上她写下四个主题:
civilization at dusk
honor or disonor
hubris
christianity
以及对应的5个提问。她给赵宇飞念了一遍,对方说,不错。
仲树手写的采访提问
第二天上午,她带这个笔记本到了现场。采访开始前,她先看到了滑稽的一幕。一位看起来“很官方很富贵”的女士,带了一个1米5高的大马要送给诺兰。她觉得好笑的地方在于,在荷马史诗中,特洛伊木马是奥德修斯想出来、希腊军队攻陷击败特洛伊城的计谋。当作礼物送给导演,无论从哪个层面想,仲树都觉得,“不是很吉祥。”
从上午十点到十二点,诺兰的 media tour排得满满当当,一堆媒体排队等着采访。排在仲树前面的是两位央视记者,排在她后面的是咖位更大的大博主。留给她的采访时间只有15分钟。
对此,她有心理准备。采访前几天,她和鲁豫一起吃晚饭。鲁豫告诉她,这种外国大导演的采访,公关团队会最大化自己的宣传效果,因此会把更多时间留给咖位更大的采访者。实际上,这次媒体对诺兰on-camera 的采访,单个采访最长时间也就20分钟,少数传统纸媒的采访时间会更长些。
最终,仲树超时5分钟。工作人员说完 great interview,就让她赶紧拿着三张拍好视频的SD卡离开了。
一个舒服的位置,一种自然的状态
站在风口浪尖的时候,去做什么判断都是没有意义的,仲树说,成名前成名后她都是同一个人,她既在《财新周刊》上写文章,也在小宇宙上发播客。
“我脚踏实地珍惜每一次能够获得的机会,尽可能做到最好,然后确实得到了奖励。因为我每一次都拼尽全力了。”她说这些分析和关注是自己应得的,“我确实也给了世界三百六十期播客,让他们不停地去分析我。”
她不止一次跟人聊起过自己做播客的起点。2023年之前,她在学术界和文化圈没有任何资源,面临的学术体制压力和国内是相似的。与此同时,她正处于人生最心灰意冷的时期。同在学术圈的前夫出轨她的多年好友,她被造谣、诬告、诉讼欠债。学术和生活都处于近乎停摆的状态。她伤心,也自觉弱小,选择做播客的原因很现实。那时,她没有国内的文化圈人脉,播客是没有门槛的一个平台。做播客前,仲树也做过问答平台的大V,但评论区的人更热衷给她的外貌打分,2016年开始她不再发任何问答帖。
也是从2016年开始,厚望开始在公众号写文章,写到2021年他感受不到正反馈了。2021年到2023年之间,他眼看着好多同行都跑去做短视频。但他对此毫无兴趣。他知道做视频不适合自己,但大家都往前冲,他感到“错过”。
一个文科生,内心细,比较矫情,共情能力强,这些东西在投资市场未必是什么好事。他已经放弃成为一个优秀的投资者。这种性格也让他在公司上班时感到很难受,和其他人格格不入,有很强的挫败感。老婆最了解他,说,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公司人,就跟你访谈的张小满(《大厂小民》作者,写书记录下了她在大厂工作1480天的观察)一样,你们都不适合上班。
他说自己是等来了播客。在播客《面基》里,厚望的表达不是冰冷的数据分析,而是带对个人生活的观察和感受,听众们觉得这人好真实。也是通过做播客,厚望才意识到,那不是短板,不是bug,是feature.他主持的播客《面基》如今已是金融投资圈最知名的播客之一。
他曾做过一期长达10小时的对谈播客,和私募基金经理老南聊投资,标题是大白话,《这期节目献给每一位喜欢投资和求真的听友》。起初没有人觉得它会是爆款,他跟老南说,过 10 万咱俩就得喝一杯。节目的长尾效应太好了,每天两三千固定的收听增长,最终超过50万,完播率大概36%,三个多小时。这在播客内容里是罕见的。
现在,《面基》的订阅超过70万。小宇宙的内容编辑小邱观察到,厚望擅长将艰深的金融投资讲得清透,专业但不晦涩,口碑从从业者中产生,逐渐成为行业内有影响力的声音。但他也不会每期都讲投资,因为自己不喜欢。这与小宇宙站内“跑出来”的节目有相似性:兼具了信息增量和情感陪伴。小邱说,在这个光谱里,创作者能自由漂移到一个自己舒服的位置,一种自然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一些奇妙的,人和人的连接也在发生。2023年,仲树做了一期关于以伊局势的节目《以色列为何要攻击伊朗》。一位在伊朗的听友在评论区留言,说自己正在当地收听这档播客。过了40分钟,他又留言,听完了,准备逃了。又过了一会儿,IP变成了亚美尼亚,他已经逃出战火区域。这是一位外派的中国国企员工,当时公司没有明确指示,大使馆也未发布清晰信息,他只能靠自己在网上到处搜,无意中听了仲树的播客,决定逃出去。
一位播客从业者对此感到兴奋,她说这是播客介入现实生活的一次奇迹。“战争下放到一个人真实的恐惧,而准确的信息、优质的内容,是可以穿透信噪比很大的繁杂世界,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仅靠坚持无法完成
如今,脱口秀演员开播客已经不是新鲜事了,毛冬算是做得最早的那一批。小宇宙是2020年3月26号结束内测正式上线,毛冬在2020年4月发布了《基本无害》的第一期节目。那时播客供给是非常少的,被视作小众媒介。
2020年5月8日,他的第一期正式播客《黄金周家庭观察报告》上线。那个五一假期北京解封,他回了趟郑州老家,录下了家里的声音素材,父母的聊天、亲戚聚会,加上旁白。制作内容更像是一次实验。单立人的一位演员朋友听完说,感觉像音频版的《四个春天》。
但也不全是鼓励的声音。早期,毛冬去向一位做播客的朋友请教,却先被泼了冷水。朋友说,播客的生命周期是,你身边的朋友用完了,播客就做完了。这句话他记到现在。
或许也因此,毛冬不让自己的节目在某一种固定模式上打转。过去六年,《基本无害》做过单口、对谈、征集、线下录制,涵盖了市面上大部分的播客形式。2022年最受欢迎的约会学院系列,是大家有印象的现象级的第一批播客征集内容。一位音频平台的朋友后来告诉他,受毛冬的播客形式启发,他所在的公司几年前在内部做过类似的clubhouse (聊天室软件)。
2020年,毛冬刚开始做播客
脱口秀厂牌把演员的线下录制搬进播客,已经有了很成熟的模式。毛冬拒绝照搬。他最早的规划是做人间观察,参考当年《编辑部的故事》。他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了能说服自己做线下录制的形式——城市生存手册系列。
线下录制意味着更多不可控的麻烦。现场声音没受好、音轨丢了、信号断掉都出现过。毛冬家里常备几十个“小蜜蜂”领夹麦,包里也会随身携带。《基本无害》城市生存手册系列去过深圳、温州、重庆、武汉、昆明,后来又到了更远的新加坡、悉尼、柏林。每到一个城市,毛冬就跟当地的听众聊本地生活的方方面面。有些地方华人并不多,大家像聊沙龙一样聚在一起,某种程度有点像是行为艺术。尤其是经历过那几年的闭塞状态,他知道线下录制的可贵,“当大家能够肉体物理上聚在一起的时候,发出声音是很浪漫的。”
不止一位播客创作者表达过类似观点:做播客本质上是在做公共表达,如果不能以自己感到舒服的状态,真的有话要讲,任何人都很难长久撑下去。
小宇宙的一位工作人员说,他们劝退的人,比劝来的人更多。尤其这几年有很多明星会想做播客,找到平台一上来就要多少亿的曝光,然后谈入驻费,“如果名人需要靠事先允诺的海量资源来才能撬动入驻,最终效果一定不会特别理想。真正有想要跟大家说的东西再选择这里,而不是觉得(播客)目前是蓝海,有很多机遇和商业化来赶个风潮。”
最近两年,听众更多是希望在播客里找一种确定的东西,无论是主体性,还是建立自己的知识系统、再或友情、爱情、家人关系,大家都校准自己的定位。从实的方面,年轻人希望了解到怎么更好的社会化,怎么进入社会,怎么找工作;虚的方向上,大家试图理解自己的处境,想知道自己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环境,并尝试命名这个环境。
《面基》标志性的节目,是基金经理访谈系列、人生命题系列(中年、中产、养老)等。尤其是人生命题系列,这既是听众关心的真问题,也是从厚望自己的切身好奇出发。他还专门做了一个“老乡系列”,讲隐居的人、外卖骑手、卡车司机、司机、流水线工人等。他觉得,五环内的中产故事都太模式化了。和老乡唠嗑,全都是真东西,全都是新鲜玩意儿。
单口是他投入精力最多的类型,“单口就是脱层皮。”《面基》每一期单口播客的完整制作周期是7到14天,一小时的节目大约需要写1.6万字的逐字稿。中间他要留时间给自己阅读、消化、卡壳、找感觉、改主意。他把播客的准备过程叫作,浸泡,不能对付了事。
他甚至会用三个AI Skill来帮助自己,分别命名为:资料整理者、节奏管理者、情绪陪伴者。一方面他需要AI帮助自己消化大量文字素材,督促明确工作节奏,但项目推进,也要建立在允许自己放慢节奏的基础上,“自我怀疑、想放弃的时候,AI能提供情绪价值。”
结合前面厚望对自己性格的讲述,或许你会认为,他是那种文艺的、随心所欲、纯粹跟着感觉走的创作者。事实恰好相反。他在做播客这件事上,以一种近乎自律的节奏在工作。他自己的说法是,播客已经成为他生活里第一优先级的事。
接受采访的8月初,他已经安排完到2026年底《面基》所有的播客选题。按一周一期来算,在未来四个半月里,他至少已有18期可落地执行的播客选题,甚至还有富余,只是需要一个一个落地。
厚望说起这几年做播客的过程,他总是会想起大二在《财经天下》杂志实习的样子,那时他还是个学生,奔着做特稿的李海鹏去,做记者写稿让他觉得好辛苦。但现在做播客和以前做杂志也没什么区别,选题、访谈、写稿、取标题、配图、还要做数据可视化,甚至商务。以前一个编辑部才能做的事,现在他自己全得干。
厚望住在北京,每个季度都要去一次上海,至少每半年去一次深圳。嘉宾怎么方便怎么来,他就背个设备去找人家去录。出差一周,至少要带走4期播客。他称之为,进货。持续周更,没有休息,一年保证50期更新,每周至少一场高质量的对话。这成了过去三年半最让他满意的事。
他跟每一家新认识的出版社编辑说,我这里选题永远缺,嘉宾永远缺,好书永远缺,你觉得好的随时甩我,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家里每年会收到上百本编辑们寄来的新书。书柜塞不下只能放地上放,至少有四摞,已经垒到2.8米的屋顶一半高。读书时他要划线,要贴彩签标记。一板彩签100张,已经用光了几十板。
厚望每年会收到上百本编辑们寄来的新书
珍贵的,敏感的,在意的
在生活里,厚望并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他害怕在线下碰到听友,也没以《面基》的名义办过线下活动。他可以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说。录播客对他来说算是一种说话训练,少一些口癖词,少一点吞音,尽量说得慢。但他也常常忘记。
热衷写公号的时代,他是频繁跟评论区读者互动的人。老婆调侃他,回评论比回我微信都勤。表达带来关注和影响力,也同样会招来误解。回复多了,有人觉得他小心眼,有人觉得他戾气重或者ego大。
《面基》的节目话题大于人,标题里不会出现人名,只说事。听众们不知道,很多嘉宾都是厚望求来的。邀请被拒绝是常态。有一位嘉宾,厚望磨了他一年半,最后还是被拒绝了。
厚望录塔勒布单口拍的工作台,成片3小时,录了8个小时
正向的鼓舞的评论也不是没有。但厚望想通了,算了,人浸泡在舆论里边是极其消耗心力的,不如把时间精力节省下来,再去多做点好内容。无论是在文字层面还是在音频层面,就当给互联网留一份语料。
毛冬的感受几乎和厚望一致。刚开始做播客的时候他很理想主义,觉得“所有人都是我的朋友”。尤其是看到善意留言,会不可抑制地觉得他们好懂我,“你会不由自主地用一个朋友的标准去期望。”
如果只是对内容的批评,他心里不会有太多起伏,比如说这期节目声音不好,或者是太平了、不好笑。什么样的评价都没问题。但他最在意的,是对他动机的揣测。
前些年他还会在评论区跟人吵架,吵到半夜睡不着。他觉得脱口秀尤其做单口,就是要探索言论的边界,单口精神就是be real.网友的一些句式和逻辑,让他感觉深深地被误解,“我的朋友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又做不到完全理解,并没有天然宽广的胸怀,最后只能被动逃避。
在做播客之前,除了创业和在大厂工作,毛冬做过财经记者、上过辩论节目、也说脱口秀,表达和被误解是常遇到的事。是因为自己更敏感内耗吗?后来他想明白了,能做脱口秀单口的人,本身就要观察和挖掘自己的感受、负面情绪、那些微弱的点。这样的人就是更容易敏感,更容易被外界的声音影响。即便常年表达会让自己脱敏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对仲树来说,她面对的则是更大规模的审视。人们甚至会去翻她的关注列表里有哪些极左和极右观点的人,以此来试图证明她是某种主义。同一段采访,有人说她被美国特务集团资助,有人说她被以色列特务资助,也有人说她是被中国政府资助。
这种氛围她并不陌生。在美国,她认识的几乎所有公共知识分子都遭受过这样的网暴,“在我眼中一个很纯粹的柏拉图学者,在政治正确的时代,他会要花大量的功夫去自证他是不是一个种族歧视主义者。他要被迫被卷进不体面的自我捍卫中。”
她接受海内外媒体采访,也在自己的播客节目里反思媒体对她的反思。与其等待,不如自己主动讲述,以防阴谋论的发酵。仲树说,这些事情终将成为人生经验,“经验会带一种智慧嘛,不去经验的人体会不到的。”
同类
她最近一次体验到人生的特别,是曾经背叛自己的朋友回来套近乎。三年前她被诬告时,美国学术界那些她曾经自以为是朋友的人,没有谁愿意站出来说一句话证明前夫在撒谎,“是那种很典型的我暂时不知道你能不能撑得下来,我就先跟你划清界限。”
访谈诺兰的视频在海外走红后,过去沉默的朋友发邮件给仲树,称赞访谈是 amazing interview,还邀约她去波士顿 get together. 仲树在心里翻白眼,“谁要跟你get together,三年前你怎么没有跟我 get together. ”
她不喜欢那种成名之后拍马屁的人,也拒绝那些在她火了之后才找过来的平台入驻邀约。刚开始做播客的时候,她是素人,她没上过朝九晚五的班,也不会那种公对公的沟通。在小宇宙,《独树不成林》是一个很稳步上升的播客,没有经历过那种突然爆红,每个话题都会让它更大一点,再大一点。
早期小宇宙的运营小熊和她对接,因为有中美时差,小熊常常在凌晨四点收到仲树的连环微信,催上传后的审核通过。为了表达歉意,仲树收藏了一大堆《猫和老鼠》“求求你了”的表情包,一会儿是猫下跪,一会儿是老鼠下跪,都是发给小熊的。
一直以来,她觉得和小宇宙都是健康的关系,平台尊重她的意志,不需要对平台感恩戴德,也没有要求她必须配合。就像生活中,她只会跟自己真正的朋友相处,一群在各自领域较真的人。
仲树和赵宇飞一直在策划卢梭系列的播客,准备从卢梭第一部作品讲到最后一部作品。有一天赵宇飞在外面吃火锅,仲树看到《忽左忽右》上线了一期卢梭播客,一个电话就把赵宇飞召回到她家,录完了那期《这就是卢梭:我抛弃孩子,爱上孩子妈妈,被全欧洲封杀,但我是个好人》。很少有人会对工作的热情比对生活的热情还要大,仲树觉得,赵宇飞在这个层面上和她是一模一样的人。
她的另一位好友,一位理想国出版社的编辑。哲学系毕业,只会德语,在校对阿伦特译本《人的境况》这本书时,她跟仲树道歉,“我不会拉丁语和古希腊语,实在不好意思,这些地方还是要靠你自己把握。”仲树觉得,这位编辑抠细节的程度和她自己在学术上的自我要求是一样的。
但这种特质并不只体现在工作交集中,有时是对生活热爱有共同追求。仲树在美国最好的朋友,脑雾哥,是一个在钢琴上追求极致的人,和她一样喜欢给大家做饭。脑雾哥是福建人,仲树是浙江人,吃饭都追求食材。他们会凌晨四点去波士顿海里钓荧光鱿鱼,或者开车四个小时去海边挖贵妃蚌。
仲树并不是一个享受社交的人。或者说这也是很多创作者相似的特质。毛冬在《基本无害》播客的搭档枳壳,是他以前在大厂工作的前同事。两个人从零开始学剪辑。他们没有办公室,见面机会非常随机,大多数沟通都是线上完成,就这样合作了好几年。
与厚望一直合作的剪辑师也是他四处流窜蹭工位时认识的朋友。2023年朋友失业,厚望邀请他帮忙剪辑,朋友本想当个过渡,不料就业环境不理想,不知不觉就干到了现在。剪辑师回到老家,也成立了自己的小工作室。俩人配合默契,但做播客的3年多,只见过寥寥数面。
今年,厚望在朋友的公司蹭了一个固定工位,一周去六七天,就是想找一个上班的氛围感。每天上午 10 点到, 11 点半吃饭,吃完饭溜达,下午5 点半下班回家。溜达过程中有很多想法,就速记。他说今年是最恍惚也最幸福的一年。
他很珍惜人和人之间那种真实的感觉,就像他一直坚持和嘉宾面对面录制,大家促膝长谈,能看到彼此眼神,能感受到对方的语气。“我们非常诚恳地打开了,也看到了彼此的存在,那个过程是无法说清楚的。”
有好多年,厚望都一直使用“老钱”这个化名,从公众号到播客《面基》,很多读者和听众都以为他姓钱。
有一次他去贵州玩,看到无论是手推车还是餐馆门头,老板们都把自己的真人大脸照片印上去,无美颜,也不在乎丑不丑。老板的脸就是这家店最大的招牌,是口味和出品的保证。
他备受鼓舞,觉得自己现在也是个体户,干脆就用真名吧,就叫厚老板。就像那些贵州餐馆的小老板一样。
作者———Ve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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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编辑、实习生,请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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