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磊磊读唐诗

中元节:北宋第一“反向帅哥”的催泪鬼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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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死桐》

北宋·贺铸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

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文∣ 萧十一

中元节,读一首“鬼词”,贺铸的《半死桐》。

贺铸是北宋词坛有名的“反向帅哥”,他反到什么程度?陆游在《老学庵笔记》里就说贺铸“状貌奇丑,色青黑而有英气”,当时人送外号“贺鬼头”。

贺铸不仅长得不好看,性格还很冲,“虽贵要权倾一时,小不中意,极口诋之无遗辞”,哪怕是权倾一时的权贵,贺铸也不惯着他们,只要不合自己心意,就敢当面开喷,活像是个行走的火药桶。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看似骂骂咧咧、不肯让人分毫的人,面对亡妻赵氏,却倾尽了一生的温柔。这首《半死桐》,便是他为悼念亡妻而作。

来看词的开篇,“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聊这两句之前,需先交代背景。贺铸曾因母亲去世,在苏州停官守制,赵夫人亦随侍在侧。据前人考证,赵夫人即于这一期间在苏州谢世。元符三年(1100年)冬日,贺铸一度离开苏州北上,这首词便作于北行结束、重返苏州之时。

阊门,是苏州城的西门。当贺铸再一次回到苏州城,意识到家中妻子已不在时,整个人都不好了。所以他相当感慨:这次重回苏州,当真是万事皆非。如果说李清照的“物是人非事事休”已经够令人难受的了,此刻贺铸的感受还要更令人触目惊心。不仅仅是“物是人非”,更是“万事皆非”。这是一个人失去至爱之后,看什么都觉得不对,仿佛整个世界都因此变了颜色。

然后贺铸问出一句特别不讲道理的话:明明当初我们一起来的,可你怎么就不跟我一块回去了呢?这话说得,就好像是赵夫人主动抛弃他似的。但懂的都懂:最无理的埋怨,往往藏有最深的舍不得。钟振振就说“极无理之辞,正是极有情之语”。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贺铸接连用了两个极贴切的比喻,来讲自己的丧偶之痛。前一个活用了枚乘《七发》里的“龙门之桐……其根半死半生”的典故,贺铸这是把自己夫妻二人比作了一棵树,这棵树的其中一半既然死了,另一半尽管活着又还有什么趣味呢?这不光是写的悲痛,更是一种失去了以后无法被修复、无法被替代的状态。这意味着你没办法再变成一棵完整的树了,以后永远都是残缺的半棵树。

再说后一个比喻,“头白鸳鸯”有双关之意,鸳鸯是天生白头,贺铸是年老而头白。这让我想到《射雕英雄传》里,瑛姑和黄蓉都唱过的颇为相似的“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

这两句都扣住了“头白”作文章,但“头白”的缘由不同。贺铸的“头白”是自然老去,年近五十,是一种被时间与命运磨出来的苍凉;瑛姑和黄蓉的“未老头先白”则更偏于思念催人老,是被期望和失望反复切换催出来的苍老。

这两者也都很痛苦,但痛法也不同。瑛姑和黄蓉的痛苦是“未拥有”,只能想象着、盼望着鸳鸯双飞的种种快乐,只能幻想美好;贺铸的痛苦则是“已失去”,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过鸳鸯双飞的美好幸福,但他已经彻底失去对方,再也回不去了。

接着看下阕,“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看着像是写实景,原野上青草萋萋,叶子上的露水很快就消散而去。实则也有用典,汉乐府的《薤露》里说:“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露水干了,明天还会再来;可人死了,又什么时候能回来呢?这不禁让人惊觉,原来那原上的草,是妻子坟头的草;那初晞的露,也是妻子新坟上的露。

“旧栖”是旧居,“新垅”是新坟。这边老房子还在,那边新坟已经起了。贺铸在这头,妻子在那头。旧居里是数不清的往昔回忆,新坟前是说不尽的当下思念。他在旧居和新坟之间来回徘徊,这就是“两依依”。

来看最后两句,“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当贺铸落寞地回到旧居,又遇上清冷的夜雨,往昔的点点滴滴都梦一样浮现在眼前,可是那个在灯下为自己补衣的最熟悉的身影却消失不见了。

两个人在一起的画面很多,贺铸记得最深的为什么是“挑灯补衣”呢?是因为贺铸本人常年穷困,妻子赵夫人虽是皇家宗室之女,却并不嫌弃贺铸的清贫,反而能够与之相濡以沫。

贺铸早年写过一首《问内》诗,记录了一段夫妻日常。大意是早在夏天正热的时候,妻子就早早地开始给他补冬天的破衣服。贺铸就问她为什么这么着急?她答:要是冰天雪地等衣服穿的时候才来缝补,岂不是太傻了吗?

现在有一种说法特别流行,大概是说:“爱会在荣华富贵中滋生,也会在穷困潦倒中消失”。听起来挺深刻,好像参透了人性。可贺铸和赵夫人这一对,却让这个等式变得不那么成立了。

赵夫人是在荣华富贵中长大的,论富贵,她比绝大多数女人都有资格享受。可她偏偏选了贺铸,选了清贫。不但选了,还甘之如饴。她们的爱不但没被穷困打倒,反而在穷日子里越磨越亮,越处越温存。

后来,王国维写《人间词话》对贺铸有过这样一个差评,“北宋名家以方回为最次,其词非不华瞻,惜少真味”,说贺铸是北宋名家里水平最菜的,他的词虽然华美富丽,但缺少真情实感。

而贺铸的这首《半死桐》,几乎是从血肉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这倒让人想起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的另一句名言:“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此词正是血书之作。再看王国维那句“惜少真味”的差评,明显就说不过去了。

中元节,民间说这是鬼门大开、百鬼夜行的日子。我倒盼着赵夫人能回来一趟,就坐在一灯如豆的南窗下,她低头补衣,他抬头看她,相对如梦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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