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和刘质平：最好的先生，最好的学生

文∣ 萧十一

一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这首著名的《送别》是弘一法师李叔同写的，被中国人传唱了一百多年，经久不衰，已臻经典。

大家都知道李叔同是一代高僧，是杰出诗人。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李叔同还做过音乐老师。1912年，李叔同在浙江一师，教音乐和图画。说句不夸张的话，他是那个时代最会教书的老师之一。

李叔同怎么个会教法？他的学生丰子恺就回忆过，上音乐课，李叔同永远比学生先到教室：

“我们上他的音乐课时，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严肃。摇过预备铃，我们走向音乐教室，推进门去，先吃一惊：李先生早已端坐在讲台上；以为先生总要迟到而嘴里随便唱着、喊着，或笑着、骂着而推进门去的同学，吃惊更是不小。他们的唱声、喊声、笑声、骂声以门槛为界限而忽然消灭……李先生用这样的态度来教我们音乐，因此我们上音乐课时，觉得比上其他一切课更严肃。同时对于音乐教师李叔同先生，比对其他教师更敬仰。”

“那时的学校，首重的是所谓"英、国、算"，即英文、国文和算学。在别的学校里，这三门功课的教师最有权威，而在我们这师范学校里，音乐教师最有权威，因为他是李叔同先生的缘故。”

但真正让李叔同这个老师区别于其他老师的，更见于他对一个寒门学生的爱护。这个学生，叫刘质平。

二

刘质平，海宁人，从小就失去父亲，由母亲一手拉扯大。1912年，虚岁19岁的刘质平很争气地考入浙江一师，又很幸运地遇上了李叔同这位音乐老师。

刘质平很有音乐天赋。入学不久，他就自己写了一首曲子，拿去请李叔同指点，李叔同“细阅一遍，若有所思，注视余久”，看完曲子又久久看着刘质平。

此情此景，或许很短暂，但对于刘质平来讲，仿佛持续了漫长的一个世纪，他不禁“余愧恶，几置身无地”，自己真是胆大妄为，竟然敢拿这样初创的作品给李叔同这样的大师观看？

不成想，李叔同忽然对他说：“今晚八时三十五分，赴音乐教室，有话讲。”

这一晚“风狂雪大”，当刘质平提前十多分钟赶到教室外等待时，发现“教室走廊，已有足迹，似有人先余而至，但教室门闭，声息全无”，原来李叔同早就在教室等待了。等到时间一到，李叔同走出教室对刘质平说：“时间无误，知汝尝风雪之味久矣，可去也！”

这不是普通的约见。这是一个老师在对一个学生进行的人品考察：守时、笃定、沉得住气。刘质平全过了。

从此，“师生之情义日深，（李叔同）每周课外指导二次”。

关于课外指导这一点，不仅仅只是对刘质平，对其他同学也一样。丰子恺就回忆说："李先生的中饭和夜饭，至多只费十五分钟……因为他还须对症下药对学生个别教授。李先生拿全部的精力和时间来当教师，李先生的教育精神真正是献身的！"

李叔同每周课外单独辅导刘质平两次，还不够，又亲自去请美籍教师鲍乃德夫人教刘质平钢琴。经过李叔同的“三顾茅庐”，终于感动对方，答应教导刘质平。一个老师能为学生跑的路，他都跑了。

1915年，因学习太刻苦又营养不良的刘质平病倒，在海宁老家养病。李叔同人在南京兼课，每周坐火车奔波一千二百里，自己累得够呛，却第一时间给学生回信，勉励学生。这也是目前能看到的李叔同写给学生刘质平最早的一封信：

质平仁弟足下：

项奉手书，敬悉。《和声学》亦收到。

不佞于本学年兼任杭、宁二校课程，汽车往来千二百里，亦一大苦事也！

尊状近若何，至以为念。人生多艰，不如意事常八九。吾人于此当镇定精神，勉于苦中寻乐。若处处拘泥，徒劳脑力，无济于事，适自若耳！吾弟卧病多暇，可取古人修养格言(如《论语》之类)读之，胸中必另有一番境界。

下半年仍来杭校甚善，不佞固甚愿与吾弟常相聚首也。

祗讯近佳！

息上九月三日

刘质平于艰难困苦之中，收到老师“吾人于此当镇定精神，勉于苦中寻乐”、“不佞固甚愿与吾弟常相聚首也”等言语，可想而知有多感动，刘质平又怎能不为之振作呢？

这也不难怪刘质平后来常说：“我与先生之间，情深父子。”

但更令人动容的故事，还不在教学中，而在毕业后。1916年7月，刘质平毕业，想要去日本留学，可家境贫寒的他完全没实力，根本拿不出足够的钱来留学。关键时刻，又是李叔同出钱支援刘质平。

李叔同曾写信向刘质平详细交代自己的收入和开支：

“如君学费断绝，困难之时，不佞可以量力助君……今将详细之情形述之于：不佞现每月入薪水百零五元。出款：上海家用四十元……自己零用五元，自己应酬费、买物添衣费五元……每月可余廿元。此廿元即可以作君学费用。”

李叔同还特意向刘质平嘱咐，一是不用还款，二是一定要保密：

“此款系以我辈之交谊，赠君用之，并非借贷与君。因不佞向不喜与人通借贷也。故此款君受之，将来不必偿还。赠款事只有吾二人知，不可与第三人谈及。君之家族、门先生等皆不可谈及。家族如追问，可云有人如此而已，万不可提出姓名。”

1918年2月25日，李叔同皈依退居老和尚了悟，得法名演音，法号弘一，成为一名居士，开始为最终的出家做准备。

可就在李叔同想要遁入空门，放下一切牵绊之际，唯一放不下的是刘质平的学费，此时离刘质平毕业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一旦自己辞职出家，便没有收入，也就无法援助刘质平了。

对此，李叔同写信给刘质平：

“君所需至毕业为止之学费，约日金千余元，顷已设法借华金千元，以供此费。余虽修道念切，然决不忍置君事于度外。此款倘可借到，余再入山。如不能借到，余仍就职至君毕业时止。君以后可以安心求学，勿再过虑，至要至要！”

如果自己当下借不到足够的钱，那么就一直供完刘质平上完学，再出家。

这不是客套话。这是一个老师在把自己最后一点尘世力量，用在照亮学生的前途上。

刘质平读完信，感到师恩如此深重，也知道李叔同此次出家的机会难得，于是他做了个违背师命的反向决定：不学了，回国。

理由也很简单，自己不能再拖累先生。先生的修行，比自己的学业更重。

数月后，刘质平回国。再过了些日子，李叔同正式出家。在李叔同出家前夕，和弟子刘质平、丰子恺合影：

从此，世间少了一个李叔同，佛门多了一个苦行僧。

但他和刘质平之间，什么都没断。一如当初，刘质平毕业后，他们师徒关系也没有断。

三

李叔同出家后，生活清苦。这下两人的经济关系倒了过来，换刘质平一直在背后默默接济。

老师病了，他买药；老师缺钱了，他寄钱。老师缺东西了，他安排。老师的每一封来信，他都当宝贝一样收着。

1920年12月，刘质平就收到了老师一封信：

“久未通讯，时以为念。朽人今岁多病，九月间来衢州，不久将返温州养疴，惟乏行旅之赞及零用等费，倘承布施，希寄衢州莲花村莲花寺内朽人手收。”

眼看老师病了，刘质平赶紧写了长信问候，又寄去三十元。很快便又收到老师的回信，“比获尊书，并承施三十金，感谢无已”。

这师徒二人之间，最为惊心动魄最富有传奇色彩的一幕，发生在1931年。这年春天，李叔同上虞法界寺大病未愈，身体极弱。当时陕西大旱，有位叫安心头陀的僧人就找到李叔同，“跪请去西安宣扬佛法，无异绑架”，安心头陀明知李叔同身体不佳，但还是跪着要请法师亲赴西安弘法筹款赈灾。用今天的话说，这无异是搞道德绑架。

李叔同明知道此去这几乎等于送死，但他开不了口拒绝，于是给刘质平写了一封遗嘱：

“第四中学教员，刘质平居士：安心头陀匆匆来此，淳约余同往西安一行，义不容辞。余准于星期六(即二日)十一时半到宁波。一切之事，当与仁者面谈。弘一上。”

刘质平接到信后，扔下一切就往宁波码头赶。等他冲上船，不管不顾地背着老师就走，“余以其不胜跋涉，在甬轮上设法救回，自轮船三楼负师下，两人抱头大哭”，刘质平成功将老师救下后，两人就在码头抱头痛哭。

这是一个学生用最直接最鲁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成功地把老师的命抢了回来。

刘质平这次可以从安心头陀处抢回老师的生命，但终究不是岁月的对手。十一年后，1942年秋天，弘一法师李叔同在泉州圆寂。

临终前，李叔同留给刘质平一封相当从容的遗嘱：

质平居士文席:

朽人已于九月初四日谢世。曾赋二偈，附录于后: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

执象而求，咫尺千里。

问余何适，廓尔亡言。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刘质平知道老师的死讯后，据其子刘雪阳回忆，“那几天我看到他默默沉思，不时流泪，悲痛万分，沉浸在深深的悲哀里。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是我一生中看到父亲仅有的一次掉泪”。

当初刘质平救回老师时，曾和老师抱头痛哭。如今得到老师的死讯时，终究只能是一个人默默流泪了。

李叔同死后，刘质平是拥有和保存李叔同墨宝最多的人。此后不管遇到何种艰难处境，刘质平也都一直用心保存老师的遗物，“余所携字件，中间虽经日寇盗匪翻踏及水浸日晒，种种损害，但精品保存至今，一件无缺，亦不幸中之大幸也”。

据海宁市政协文教卫体与文史委员会编的《刘质平传》讲述，国民党财政部长孔祥熙曾派人找到刘质平，表示愿以500两黄金向刘质平收购李叔同《佛说阿弥陀佛经》真迹，想把墨宝转赠给美国一个博物馆，以此“作为国民政府向美国借贷外债所得巨额佣金之酬”。面对这一利诱，刘质平毫无惧色，婉言拒绝:中国的珍贵文物怎么能轻易转送给美国的博物馆？

后来他在回忆此事时说:“我受先师几十年艺术教育的深恩，意志坚定，认识清楚，应取的分文必取，不应得的巨万不收，宁愿穷死饿死，不愿做艺术界的一个败类。”

不管是面对日寇也好，还是国民党也罢，有了刘质平的保护和坚守，终于让李叔同的作品保存下来。同时，刘质平自己也不负所学，将毕生精力都奉献给中国的音乐教育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

这个故事的最后，让我想到《送别》的下半阕：“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李叔同和刘质平，大概没有真正的别离过。老师虽然走了，但学生用一生的守护，把老师永远留在了人间。

教师节，祝所有好老师，节日快乐。

往期文章推荐：教师节：叶嘉莹和她的神仙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