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磊磊读唐诗

你可能没留意到的:金庸小说的回目到底有多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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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萧十一

一

昨天是金庸先生去世八周年。

今天不聊别的,单聊一个可能很多朋友没太留意的东西——金庸小说的回目。

毫不夸张地说,小说能有的回目形式,金庸基本上都尝试了个遍。他的小说的回目不仅足够丰富,而且相当有趣。我们不妨一本一本地看过去。

最开始金庸写《书剑恩仇录》、写《碧血剑》时的回目,用的是很传统的具有概括性的对联。

先看《书剑恩仇录》里的回目“盈盈彩烛三生约,霍霍青霜万里行”、“忍见红颜堕火窟,空余碧血葬香魂”;再看《碧血剑》里的回目“矫矫金蛇剑,翩翩美少年”、“空负安邦志,遂吟去国行”。


这都是对仗工整的对联。“盈盈彩烛”对“霍霍青霜”,“三生约”对“万里行”;“矫矫”对“翩翩”,“金蛇剑”对“美少年”。上下句字数相等、词性相对,读起来节奏齐整,这是传统章回小说回目的标准做法。

四大名著都是用这样的形式命名。比如《三国演义》第一回就叫“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立首功”。一般来讲,这样的回目都是对仗工整的、整齐划一的。

《书剑恩仇录》和《碧血剑》同属早期作品、同样用对联做回目,一个七言对句,一个五言对句,已经能看出金庸在回目上不是照着同一个模子刻,而是在试着换节奏、换气息。

金庸后来在修订第一本《书剑恩仇录》时,就比较谦逊地说:“本书的回目也做得不好。本书初版中的回目,平仄完全不叶,现在也不过略有改善而已。”

这一方面是金庸谦逊,另一方面则是金庸认真,从此他将把回目玩出各种花样来。

等到金庸写《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回目为之一变,全用的四字词语。

先看《射雕英雄传》的目录,有“风雪惊变”、“江南七怪”、“双手互搏”、“华山论剑”。

再看《神雕侠侣》则有:“风月无情”、“活死人墓”、“侠之大者”、“风陵夜话”等等。

四字回目的好处,是短而稳。它不像七言、五言那样铺陈,读起来有节奏,想起来有画面。看到“风雪惊变”就自然想到丘处机路过牛家村,看到“侠之大者”就想到郭靖吟杜甫诗教育小杨过。

时至今日,“双手互搏”“华山论剑”“侠之大者”等回目,早已跳出小说,成了大家日常也会用的经典成语一般。就算没读过原著的人,多半也听过、也说过。把回目写到这个份上,足见其功力。

金庸写这两本大书的中间,还写了本小书《雪山飞狐》,它的回目又是一变,目录干净得近乎大胆:一、二、三……直到十。没有标题,没有对仗,没有意象,就是十个数字,像十级台阶一样,让人一点一点走上去,读下来。

这样单纯的数字回目,在中国传统小说里是没有的,倒是西方小说里用得多,比如著名的《尤利西斯》的回目就是从“一到十八”。金庸如此处理,正见其在写作上不拘一格,兼收并蓄。

二

接着《雪山飞狐》的续书《飞狐外传》又是一变,是完全自由的散体型回目。所谓散体型回目,即便每回的标题不按固定字数写,长短自由、

在《飞狐外传》里,既有三个字的“相见欢”“恨无常”,也有四字的“紫衣女郎”“毒手药王”,还有五字的“大雨商家堡”“宝刀与柔情”,亦有七字的“紫罗衫动红烛移”。

类似的,还有金庸后来的《连城诀》和《侠客行》。拿《连城诀》举例,目录字数同样是忽长忽短:既有两字的“白痴”、三字的“大粽子”、也有四字的“人淡如菊”、五字的“乡下人进城”、六字的“梁山伯祝英台”“关东四大门派”。最短的两个字,像一记短打,干脆利落;最长的六个字,像一句白话,娓娓道来。

这种散体回目只服从一个原则:这一回叫什么最合适,就叫什么。该短则短,该长则长,形式跟着内容走。这也是今天网文里特别爱用的形式,够自由,没束缚,写个几千章也不难。

等到写《倚天屠龙记》时,金庸在回目上发力来了个大招,小说四十回,就写了整整四十句的柏梁体七言长诗,而且一韵到底,活像是要冲上光明顶。

从“天涯思君不可忘”“武当山顶松柏长”“宝刀百炼生玄光”“字作丧乱意彷徨”……到最后的“不识张郎是张郎”,这一套打下来,仿佛一套九阳神功使到酣处,“天下英雄莫能当”,没几个人能接得住。

在这四十句里,“天涯思君不可忘”、“武当山顶松柏长”如今已经单飞出去,成了不少人张口就来的经典诗句。而最好玩的还得是最后那句“不识张郎是张郎”,很多网友一读就乐了,喜欢给调侃成“不识张郎是蟑螂”。

金庸在后记又说:本书的回目是模仿柏梁体一韵到底的七言诗四十句。古体诗的平仄与近体诗不同,不可入律。我不擅诗词,古体诗写起来加倍困难,就当作是一次对诗词的学习了。困难之点在于没有“古气”。

发现没,从《书剑恩仇录》开始,金庸就说自己不会不会,到《倚天屠龙记》了金庸还是习惯性地说自己不擅不擅。

等到《白马啸西风》《鸳鸯刀》两个小短篇,金庸干脆就不要回目,直接一气呵成排完。之前各种回目,现在不设回目,也是一种变化。

三

再到《天龙八部》,金庸先生又玩了一个大的,五十章的小说,填了整整五首词作为回目。

这里且引第一首《少年游》:

青衫磊落险峰行,玉壁月华明。

马疾香幽,崖高人远,微步縠纹生。

谁家子弟谁家院,无计悔多情。

虎啸龙吟,换巢鸾凤,剑气碧烟横。

和最后一首《水龙吟》:

燕云十八飞骑,奔腾如虎风烟举。

老魔小丑,岂堪一击,胜之不武。

王霸雄图,血海深恨,尽归尘土。

念枉求美眷,良缘安在。枯井底,污泥处。

酒罢问君三语。为谁开,茶花满路。

王孙落魄,怎生消得,杨枝玉露。

敝履荣华,浮云生死,此身何惧。

教单于折箭,六军辟易,奋英雄怒

单说“燕云十八飞骑,奔腾如虎风烟举”这一回目,何等壮怀激烈,还被选入了语文课本。

另外,这本书的五首回目词,不仅是词和小说内容相呼应,就连词牌的选取也独具匠心。

第一本以“少年游”的词牌配公子哥段誉;第二本以“苏幕遮”暗示乔峰的契丹人身份,金庸自己就注释说“胡人舞曲”;第三本以“破阵子”接着抒发乔峰的英雄豪气;第四本则是以“洞仙歌”配虚竹这位道家的逍遥派掌门。第五本则是《水龙吟》,各自大战不断,乔峰至死方休,可谓荡气回肠。

但尽管如此,金庸还是习惯性低调地表示:“曾学柏梁台体而写了四十句古体诗,作为《倚天屠龙记》的回目,在本书则学填了五首词作回目。作诗填词我是完全不会的,但中国传统小说而没有诗词,终究不像样。这些回目的诗词只是装饰而已,艺术价值相等于封面上的题签——初学者全无功力的习作。”

哪怕写到这种程度,金庸先生还是说自己“完全不会的”,“全无功力”,金庸老自己可以这么说,但读者谁也不会这么信。

紧接着的《笑傲江湖》,回目又是一变,通篇都是两个字的回目。

我们看前面几回:“灭门”、“聆秘”、“救难”、“坐斗”,全是两个字,干净利落。像“灭门、入狱、蒙冤”等章节名,直接就将紧张的氛围感拉满,光看目录就觉得刀光剑影扑面而来;至于看到“学琴、倾心、曲谐”等章节名,不禁又让人为之一宽,轻轻松一口气。

这种两字回目的妙处,在于它把回目压到了不能再压,剩下的全是骨头。没有修饰,没有铺陈,一个词就是一回事。

如果说,《天龙八部》的回目是大开大合降龙掌型的回肠荡气,《笑傲江湖》的回目则是以无胜有独孤剑式的言有尽而意无穷。

等到最后一部《鹿鼎记》时,金庸又是华丽一变,是集了自己祖先查慎行的诗作为回目,这一集句整整又是五十句。

期间的难度,不言而喻。金庸自己就特意讲过:本书五十回的回目都是集查慎行诗中的对句。《敬业堂诗集》篇幅虽富,但要选五十联七言句来标题每一回的故事内容,倒也不大容易。这里所用的方法,不是像一般集句那样从不同诗篇中选录单句,甚至是从不同作者的诗中选集单句,而是选用一个人诗作的整个联句。有时上一句对了,下一句无关,或者下一句很合用,上一句却用不着,只好全部放弃。

最后,这样精心集句出来的回目,当真是精彩至极,这里也简单试举几例:“绝世奇事传闻里,最好交情见面处”、“一纸兴亡看覆鹿,千年灰劫付冥鸿”、“人来绝域原拼命,事到伤心每怕真”。

还有些回目,哪怕放到《红楼梦》里也不违和,比如“春辞小院离离影,夜受轻衫漠漠香”,又比如“金剪无声云委地,宝钗有梦燕依人”,是不是让人傻傻分不清?这也是金庸小说特别好玩的地方。

至此,我们看不管是中国传统的还是西方惯用的,格式不管是工整的还是散漫的,内容不管是长的还是短的,诗句不管是作诗还是集诗,金庸都是不断在尝试、不断在突破,不断给读者带来新意和惊喜。

常有朋友问,金庸小说到底好在哪里?我想,或许单从他小说回目的经营与变化里,我们便能略窥一斑。

怀念一个作家最好的方式,就是看他的书吧。

怀念金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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