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的诗】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

《九日蓝田崔氏庄》

唐·杜甫

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
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
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
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

文∣ 萧十一

重阳节，读一首杜甫的《九日蓝田崔氏庄》。

先看题目。“九日”就是重阳节，“蓝田”是地名，“崔氏庄”又称玉山草堂，离王维的辋川别业很近。

蓝田这个地方，让人感到熟悉，就是李商隐诗里“蓝田日暖玉生烟”的蓝田，听着就很美啊。

游玩的地方虽然很美，但杜甫此时的心情却不美丽。原因也很简单，这会儿杜甫被贬华州，仕途失意。可以说，整个人都不好了。

“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第一联就写得很真实。杜甫说自己老了，在秋天本来就容易伤感，但他还是勉强宽慰自己：今天既然来了，就好好陪大家高兴高兴，乐呵乐呵。

我们看，杜甫就是这样。哪怕自己心里不好受，但也要照顾朋友的情绪。这大概就是中年人的体面吧。

“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第二联用了一个典故。这里说的是东晋孟嘉的故事。当初孟嘉在重阳节参加桓温的宴会，帽子被风吹落，他自己浑然不觉，后来便成了名士风流的象征。

这使得后人一写重阳，动不动就“吹帽”“落帽”，因为被写得太多太滥，后来的南宋词人刘克庄都忍不住吐槽：“常恨世人新意少，爱说南朝狂客。把破帽、年年拈出。”

但杜甫还真不一样。别人都写落帽，他偏偏写“正冠”。别人都写帽子掉了自己如何潇洒；杜甫写的却是帽子歪了赶紧请人扶正的十分狼狈。

杜甫的帽子为什么容易掉呢？不是外面风太大，而是自身头发太少。就在前一年，杜甫在《春望》诗里也感叹“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头发少得连簪子都插不住了。而今又是“笑倩旁人为正冠”，人虽然是笑着的，但笑里藏有多少心酸，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到第三联忽然开阔，写的是蓝田这个地方两个著名风景区，玉溪和玉山。玉溪奔泻，自千涧落下；玉山高耸，拔地而起。读到这里，好像前面的伤感都被山水冲淡了一些。

杜甫站在高处，看着如此美妙的蓝水玉山，那一刻他大概暂时忘了自己的处境。好的风景，有时候就是最治愈的良药。

“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到了最后一联，杜甫还是忍不住又感伤起来：明年重阳，咱们这些人，又还有几个能健健康康地再聚？杜甫不知道。他只能趁着今天还在，醉眼朦胧地拿起茱萸，仔仔细细地看。

这让我想起欧阳修的词：“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在欧阳修看来，明年是确定的，世界是可靠的。他相信明年的花会更好，自己也很好，只是不知道谁在身边一同欣赏，他只是在感慨人事的无常。

杜甫明显更悲观。欧阳修惆怅的是“谁与我同”？杜甫忧虑的是“谁还健在”？别说明年的茱萸会不会更好了，杜甫甚至都不确定自己这些人还有没有明年，那时候自己还在不在人世？

所以他只能聚焦今年，聚焦当下，把手里的茱萸看了又看。他比欧阳修更沉痛，也更珍惜当下。一个对未来不确定的人，当然就只能珍惜当下了。

重阳节，祝大家登高有劲，饮酒有兴，茱萸在手，故人在旁，明年再登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