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着8分看,看完9分
写在前面
又到推舞台剧的栏目,这次是——
《父亲》
选这部除了因为它马上要开始新一轮的巡演,还有一个原因是它和电影有关——这部话剧在前几年被改编成了电影《困在时间里的父亲》,就是在奥斯卡拿了最佳男主(安东尼·霍普金斯)和最佳改编剧本的那部。
片子豆瓣有8.6,我们之前给大家推荐过,除了霍普金斯无与伦比的表演,还有视听紧密围绕一个患有认知障碍的老人眼中的世界去设计,非常有巧思。
但是,话剧原版,还要厉害!!
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居然感受到了在剧院的座位上,原地迷路的体验。电影和话剧的目的其实是一样的,就是用各自载体的优势,去让观众和一个阿尔茨海默的老人共脑,但电影怎么样都无法实现话剧的某种效果——全景式。
电影是用视听去控制观众看见什么,但舞台可以直接给观众一个充满信息的空间,让观众到处看,可以用整个剧场,模拟老人的世界如何运转,而你成了他脑子的一个脑细胞。
简单来说,电影让你看见一个人如何迷失,话剧则有机会让你在剧场里,亲身体验那种迷失。
这种迷失的效果的实现,非常依赖演员表演的完成度和对舞美的敏感度。
所以国内这一版其他演员找的都是田水、赵海涛、谢承颖这样的一级演员,男主则是在话剧舞台上几无差评的金士杰老师。
金老师有超过50年的舞台经验,但比起这个数字本身,我觉得更难得的是,他以75岁的高龄,依然在挑战《父亲》这样一部需要绝对主角撑起全场的戏。
演一个逐渐失忆的老人其实不难,难的是要演一个性格并不讨喜的倔老头,如何在不知不觉中发现自己的世界正在出问题。让观众在这个过程中,逐渐理解他的固执。
要演出他的衰老,再演出他对自己完整和独立的在乎,最后再用他的无力,让观众共情于他。
金老师完成了,甚至超额完成了这个效果——这是我在国内话剧里看到过最好的一场表演。
还是和之前一样,我们帮大家找来了这部戏的购买渠道,如果看完文章有兴趣,可以直接在文末渠道购票。
正文
聊这个本子,先从一块手表说起。
老人叫安德烈,他总在找自己的手表。在他的认知里,找不到手表,不是自己忘了手表在哪,而是有人动了他的东西。他会追问女儿安娜,也会怀疑护工,试图弄清楚到底是谁拿走了它。
这件事看起来很小,甚至有点好笑。但对安德烈来说,手表丢了不是一件小事。它打乱了他的生活秩序,也让他开始怀疑,周围的人是不是在瞒着自己什么。
但观众很快就会发现,手表只是这场混乱的开始。安德烈以为自己认识的人,重新出场时,不是同一张脸了。他确信发生过的事情,和别人一对又发现完全对不上。
这些变化不是以一种明确的方式告诉观众的,始终没有一个全知视角把事情梳理清楚。这是这个本子有意思的地方,观众只能跟着安德烈一起判断:这个人到底是谁?究竟是安德烈记错了,还是这个事本来就不是这样?
而话剧恰好有一种电影很难用同样方式完成的能力:它可以把一个人的认知世界,直接变成观众眼前真实存在的空间。
《父亲》的舞美,更值得单独拿出来说。
因为这部戏的舞台并不是一个供演员表演的背景板。它本身就是叙事的一部分。
舞台最初呈现的是一个家的场景,目之所及都是家具,这些共同构成了一个人熟悉的生活。
日常用品的摆放,东西平时放在什么地方,这些看起来不值一提的细节,其实一直在帮助我们确认自己身处何处。
物件也是记忆附着的具体东西。安德烈就是如此,试图寻找手表,通过这一物件证明自己仍然能够掌控生活。
在舞美上,这部戏用了双面台,也就是在转场时,舞台旋转,将原本面向观众的一面转过去,再把另一面呈现出来。一次次的舞台转换,也像是一种心理隐喻,即,观众和主人公所理解的现实,在被不断重建。
而在这个过程中,这个房间的陈设不断减少,就像安德烈的记忆不断消逝。最终,这个空间从一间普通客厅到只放着一张床的养老院。
这种空间上的不确定性,同样体现在“门”的设计上。
在一部普通的家庭戏里,门只是人物进出房间的地方。在《父亲》里,门则像是现实与记忆之间的缝隙,你无法保证刚走出这扇门的人回来还会是以前的身份。门后面是谁,接下来发生什么,都变得无法预料。
这个舞台因此获得了一种近乎记忆迷宫的性质。
在这种情况下,其实《父亲》很容易让人以为自己要看一部悬疑戏。
我们的观看习惯就是,即使故事采用倒叙、插叙,我们仍然相信,只要掌握足够的信息,就可以把事情整理清楚。
但《父亲》偏偏在打破这一点。
这部戏并不想让观众把种种线索拼回一个完整的故事,因为当我们急于确认现实的时候,我们其实也在做安德烈正在做的事情:试图从不断变化的环境里,证明自己仍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你也在剧场里经历了这种不确定,就很难再轻易地把安德烈的困惑当成一种与自己无关的病症。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回到演员。因为舞台空间不断变化,人物关系一次次被推翻,但演员必须让每一场戏都成立。
安德烈这个角色,最容易出现的问题,是把失忆直接演成一种外在状态。比如茫然、迟钝、愤怒,但如果总在重复这些,人物就会变得单薄。
演员必须建立起这个人物自己的逻辑,这是一种很微妙的表演难度。
需要让观众看见他的困境,不能被简化为一个等待别人同情的对象。金士杰演出了这个人物的自尊、欲望,甚至有趣的魅力。
这个人物,会对着刚认识不久的护工兴致勃勃地讲起自己的经历,甚至展示踢踏舞,他有幽默感,有表达欲,也享受被人欣赏的感觉。但当谈话继续下去,他又会突然怀疑对方,甚至把对女儿的不满发泄到她身上。
金士杰让安德烈首先成为一个有脾气、有自我意识的人,然后才让我们一点点看见,这个人是如何在自己无法理解的变化中失去掌控感的。
而田水饰演的安娜,则提供了另一个方向的观察。
安娜面对的是个必须继续生活、却越来越难以维持原有关系的父亲。
安德烈会突然认不出女儿,也会忘记她向自己解释过的事情。他坚信女儿要搬去伦敦,认为她是在抛弃自己,有一次甚至指责她别有用心,说要在她的葬礼上揭穿她的冷酷。有一场戏,是安娜的想象,她在崩溃的瞬间,用枕头闷住父亲。
安娜的复杂性在于如何在爱、责任与个人生活之间做出选择。她希望父亲能够得到妥善照顾,却也需要承认,自己并不总有能力独自承担这一切。
安娜爱自己的父亲,但爱并不能让照护变成一件轻松的事,这也是《父亲》没有把父女关系写成简单煽情故事的原因。
所以在这个故事里,观众并不只是看见一个老人需要帮助,也看见了另一个人必须为此承担的具体代价。这对父女,两个人都在经历自己的困境,但因为他们的记忆不同步,所以他们难以通过共同的记忆去理解彼此正在经历什么。
记忆原本是人与人之间很重要的连接,我们通过记忆确认一段关系的存在。可当记忆不再能够替我们确认彼此时,我们要面对的,是如何与一个已经变得陌生、却仍然与自己有着深刻联系的人继续相处。
而《父亲》把这个问题推向了更深的地方。
到最后,安德烈进入养老院,面对越来越难以理解的世界,他终于不再像此前那样,执着于证明自己是对的。他甚至像一个孩子一样,退回到对母亲的依赖,显露出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父亲》讲述的,当然是一个关于认知障碍的故事,但它真正触及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一个人的自我,究竟建立在什么之上?
是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吗?
如果一个人逐渐失去了这些能力,他难道也正在失去作为一个人的完整性吗?
《父亲》给出的提醒恰恰相反。一个人对自己、对外界的认知能力,不应该成为我们判断他是否仍然拥有自我的标准。
安德烈会因为别人擅自安排自己的生活而愤怒,也会在被护工用哄小孩的口吻对待时,感到自己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
《父亲》让人难过的地方,是当安德烈越来越难以表达自己、越来越无法为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时,他也可能逐渐失去被平等对待的机会。旁人很容易只看见他的混乱与固执,却忘记这些行为背后,仍然有一个人在感受、在恐惧。
一个人可能会忘记自己是谁,却不意味着我们也可以忘记该如何对待他。
这也是《父亲》留给我们更长久的思考。
即使已经看过电影,话剧《父亲》依然值得再看一次。电影让我们知道安德烈正在经历什么,但话剧的临场感,让我们感知到这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概括的病症,而是一个人正在经历的、具体而真实的生活。
演出将于2026年11月13日至11月29日 在上海话剧艺术中心·艺术剧院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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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上海之外,在深圳和厦门也有巡演,大家可以找一下当地剧院的售票渠道。
也许一部好戏真正的意义,不在于它替我们解释了多少,而在于它让我们重新看见了什么。而当我们走出剧场,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里,这些思考或许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