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缺点：它完结了

本文作者/灰白

写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高分美剧，也是我自己非常非常喜欢的作品：

《绝望写手》（共5季）

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写这部剧，它涉及的话题蛮多的，可以从女性角度写，可以从家庭关系角度写，可以从酷儿角度写，甚至还能从喜剧演员的角度聊聊。

可能是因为这部剧实在是太好了，它激活着我对以上所有话题的表达欲，让我舍不得只选一个，都想和大家聊，但一篇文自然是装不下的，我只能选择。

这个时候一个网上的帖子适时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宋丹丹的人生简直就是绝望写手#

帖子很长，大概就是在说，发现宋丹丹的人生跟《绝望写手》里女主黛博拉很像，都以喜剧表演为生，离婚后，丈夫作为业内人不受影响，自己则陷入了事业窘境，得到过女性（倪萍）的情感支持，之后再度翻盘。

这篇内容还上了其他平台的热搜，被大量转发。我讲不清这是因为宋丹丹的国民度还是这部剧实在影响了太多人，或者也不重要，反正大家讨论的好像并不是一个巧合，反而是都不觉得它是一个巧合——它们都像是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性，有很大可能要经历的事情，苦涩，低谷和重新崛起都囊括其中。

那我觉得，我知道要和大家聊什么了——我想借这部剧和大家聊聊，在现实中当女性面对概率越来越大的跌落风险的时候，我们应该怎么办，如何自恰，如何处理和周遭的关系。

这部剧在放弃和躺平之外，给了大家一个新的答案，这也是我们和大洋彼岸的这部剧的关系。

一、在混沌中继续

在看第一季的时候，我其实有些警惕，这个剧的人物在一开始是容易让人联想起一些不太好的经历的。

女主一个是喜剧天后黛博拉，她能时刻燃烧般的高精力。

第一集着重刻画了黛博拉团队对黛博拉极高的配合度，再加上私人关系和职场氛围从未分离，这些放到普通人的职场和生活里，还是太容易想到负面的部分，想到它们背后的剥削和代价。哪怕另一个女主，年轻写手艾娃出现，也没有对冲掉这些。

但奇怪的事情来了，我在观看中，突然有点想去她们团队上班了，我开始认真思考这个“突然”。

我发现编剧实际是借由一群看似不可理解的事业狂，从新的角度去重建人际和职场生态。

这个角度我概括起来就是“破罐破摔”——反正世界暂时不会变好了，结构性困境不会改了，不如尽可能保留自我特性，哪怕世界没有方向，但先”跑“起来再说。

剧里的人物几乎都是在这种驱动下，让混沌的生活运转起来的，艾娃和黛博拉的关系起点就是这样，黛博拉面临过气的危机，艾娃因为写了一个针对参议员的笑话被抵制，关键是，她们都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一寸之地，找新工作，写新笑话。

整部剧你都看不到他们对开头的这些困境的批判反思，只有战斗。

黛博拉开车逼停艾娃，只为了告诉她那个笑话可以改得更好，艾娃也迅速进入了状态，跟她讨论，得到了这份工作。

这正是她们关系的基调——创作大于其它。

创作是她们所能把握的最微小的事，随时可以开始，也随时可以继续，不一定要用到什么地方，但确信自己不会放弃，就这样在大量的讨论和博弈中推进关系，也推进着生活。

黛博拉团队里的每个人，每段关系，细看会发现，其实都是这种奇妙关系的变体。

每个人都有相对不常规的“怪”的一面，而共同点无一例外都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去争取，闯祸，弥补，再开始，在对抗和融合中把彼此拧到了一起。

经纪人吉米有别于绝大多数精英男性，父权规训的影响在他这里被弱化到几乎没有，总是温和地周旋在黛博拉和艾娃之中；

富二代凯拉喜欢跟吉米一起做事，“一起玩”，鼓励吉米大胆做事，和吉米之间也不存在性缘相关的欲望，就只是搭档。还有凯拉助理兰蒂，刚刚进入这行，但无畏无惧，在很多节点意外帮助了他们。

在这些人身上，停摆的同义词是皆可尝试，怪的同义词是不可替代。

如此突破常规的写法，带来的就是开辟天地一般的汹涌能量，就像是在说，现代社会里，没有人应该是孤立向前的，再古怪的个性和再难以定义的关系，也都应该获得一个正当的存在位置。

二、在分裂中前进

这种很新的写法，更明确体现在了剧里的女性形象和关系上。

影视剧里，阶级，权力，竞争，代际差异，互助，互害，这些议题放在两个女性身上，大多数时候都附加了道德审判，也一定会从代价和惩罚上反映出来。

而《绝写》里，这些词就只是在她们关系里穿梭流动，即使因为野心伤害对方，威胁对方，也不构成恶性结果，反而是让她们进一步确认了彼此的不可或缺，进而抵达关系的更深层次。

这当然并不是梦幻叙事，只是同时正视女性欲望和结构性困境的先锋写法。

具体怎么实现的呢？我们可以看到，女性的关系，各自的事业危机和自我成就，在这部剧里被巧妙地融合为一体了。

艾娃和黛博拉是从差异走向同构的，剧集从第一季第二集就通过起床的蒙太奇，对比了她们的阶级差距，黛博拉悠然地起床、健身、吃健康的早餐，艾娃则用力按掉闹钟，精神萎靡地挤电梯，吃食堂，寻找无烟区。

不回避权力和差距，是为了同步呈现上与下两个位置的女性，有相同的野心，也都被笼罩在相同的困境之中。

她们在业内都遭遇过大量挤压，一直辗转求生的写手艾娃就不用说了，黛博拉在跟丈夫离婚后，被污名化为“疯子”，说她烧了房子，表演的机会也总是需要排除万难去争取，对手往往不是比她更好的人，只是新人，或是男性。

黛博拉在这样的压迫下，冷酷自利地走到了现在，而艾娃也几乎是必然地学习了她，成为了她。

黛博拉当上深夜秀主持人后，选择让老资历的男编剧当首席编剧，而艾娃为了当上首席编剧，选择拿黛博拉曾经跟老板发生关系的事威胁她，最终如愿以偿。

这里面的内和外关系，像是莫比乌斯环一样紧紧缠绕，父权之下，每一个属于女性的位置都稀缺，每一个选择都要做到最好，女性必须不顾一切前进；又因为女性必须为存亡而战，所以女性很难有余力去兼顾正确，只能越来越不择手段，让互害的概率变高。

但这些本来也不是女性需要承担的责任，所以剧集的温柔和创新也在于，没有停留在她们的自利和灰度之上，只是把它当成一个节点，接着去叙述她们在获得权力后，做出的更多改善整体处境的举措。

比如艾娃为了手下的编剧谋福利，比如黛博拉会不断吸收艾娃的新观点，在喜剧表演上突破窠臼。

这些都指向了对女性形象和关系的解绑，对个体而言，无法指望女性在畸形的位置上，做出每一个对的选择，也不应附加这样的期待。

艾娃和黛博拉的羁绊，也关联着对女性情谊的再想象。

她们之间存在的权力不对称，经验不对称，没有导向常规叙事下的决裂和不容，而是逼她们互相激发出更多能量，在相互的学习之中取长补短，走向更高处。

比起期望对方善良，她们更期望对方都能留在桌上。

这中间有创作的共鸣与激情，有亦敌亦友的纠葛，太细腻也太丰富，无法被任何单一标签所容纳，既拓展了工作伙伴定义，也拓展了女性情感的定义。

三、承认虚无，也承认生命力

这样的人际生态和关系书写，同时意外地对抗着当下的虚无。

倒不是说行动大于一切这种鸡汤励志，而是当人物的野心和改变生态的欲望，被直接当作最重要的叙事内核的时候，外部的消极变化，功绩尺度上的受挫和失败，就暂时失去了威慑性的力量。

它们无法证明任何东西，只是循环里的一部分，无论是全局意义上的循环，还是针对个体成长的循环。

就拿最新的第五季来说好了，故事提到了AI对于当下创作的影响，投资商试图跟黛博拉合作，让她帮忙训练人工智能模型，黛博拉在艾娃的反对下选择了拒绝。对审美的判断和坚持是需要信心和生命力的，编剧仍然选择让人内在的生命力盖过外界。

艾娃直截了当地说，她讨厌所谓“无论喜不喜欢，这件事都会发生”这个说法，因为“让这件事发生的就是你们，如果大家能够拒绝的话，你们大可以轻易停止一切，但你们不想给大家选择的机会。”

这并不意味着人类的创作一定会更好，艾娃自己写的点子没有得到黛博拉的肯定，她们都不确定是否能想出理想的段子，只是“但至少我们不靠别的东西”，不把判断优劣的权力，交给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事物，以如此信念继续创作，一次次按下新阶段的启动键。

包括第五季还聊到了死亡，黛博拉因为患重病，原本想要安乐死，但由于下意识记录了一个新段子，她再度意识到了生命应该继续下去的意义，决定选择治疗。

再亲密的关系也无法拯救一个人，但对某件事不求回报的热衷，可以拯救一个人。这样的处理非常轻盈精妙。

或许任何时候，个体都很难抵御大的趋势，大的变化，人和世界的矛盾永远难以解开。

但个体的能动性未必需要抬那么高，需要直接等同于改变世界的能力，就像黛博拉决定再多写一个段子，我们可以决定再多做点喜欢的事，让小的决定带我们多走一步，再多走一步。

明天会有明天的烦恼和为难，让眼前这一刻先属于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