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数派观点局

黎曼猜想的25万页与940页,你希望AI赢还是人类赢?

Image
2026年11月20日,你无论如何都会认为,数学界发生了载入科学史的一幕。因为两个数学家,几乎在同一天,分别宣布自己找到了黎曼猜想的证明。

一个是来自Anthropic的数学家Levent Alpöge,他借助AI(Claude),声称证明了黎曼猜想,甚至将证明推广到了广义黎曼猜想(GRH)。由于在证明最后阶段Claude的推进速度远超人类,生成的完整论证如果转化为人类阅读的文本草稿将超过25万页(包含数百万行代码)。

另一个则是独立研究者,来自斯坦福大学的博士后研究员Alessandro Masullo。他没有使用AI,而是花了12年时间,独立完成了一份940页的数学手稿,同样声称证明了广义黎曼猜想。

一份是超过25万页的AI推导,另一份则是940页的人类手稿。这应该是人类科学史上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人类创造出来的AI,如何挑战人类理解和掌握科学知识的能力。这是AI与人类科学家的PK。

940页的手稿是人类数学家对AI不屈的回应。

什么是黎曼猜想?为什么它如此重要?

要理解这场人类与AI的PK,首先要理解黎曼猜想究竟在研究什么。我们从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开始:

1、2、3、4、5、6、7、8、9、10……

这些自然数中,有一些数字非常的特殊,它们只能被1和自身整除,这就是素数,比如:

2、3、5、7、11、13、17、19、23、29……

素数是整个整数世界的基本积木,任何一个大于1的整数,都可以唯一地分解成若干素数的乘积。但素数有非常奇怪的特征,它们的出现没有规律,人类能够计算出素数,却很难精确预测下一个素数在哪里。

1859年,德国数学家伯恩哈德·黎曼提出了一个惊人的猜想。他研究了一个数学函数,叫作黎曼ζ函数(Riemann Zeta Function)。这个函数看起来非常抽象,却隐藏着素数分布的深层规律。简单地说,黎曼发现,素数分布的许多信息,可以通过这个函数的零点来研究。这就是著名的黎曼猜想。

听起来非常抽象,但它的意义极其深远,因为它实际上是在回答一个问题,那些看起来毫无规律的素数,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秩序?如果黎曼猜想被证明,就意味着人类能够对素数的分布建立更精确的误差界限。这就像打通了基础科学最深处的一根“大动脉”,必然会重塑数学与理论计算机科学的地基,然后通过算法与交叉学科间接渗透到工程与信息安全中。

这也是为什么黎曼猜想被列入克雷数学研究所的七大千禧年数学难题,悬赏奖金100万美元。从1859年黎曼提出猜想,到今天,167年过去了。无数顶尖数学家为它付出了毕生心血,却始终没有找到完整证明。

直到2026年11月20日同一天的两份证明。

25万页:AI给出了答案,人类却看不懂

这次AI研究路线的主角,是普林斯顿大学数学博士、Anthropic的数学家Levent Alpöge,他在自己的个人网站发布声明,宣称自己与大模型Claude合作找到了黎曼猜想的证明,并指出该方法无需额外假设,还可推广至广义黎曼猜想。

Image

但更令人震惊的不只是这个结论,还有证明的规模。Alpöge透露,他曾尝试让Claude将整个证明转化为人类能够阅读的文字,但结果是超过25万页的文字材料。最终,他没有公布这份文字材料,而是选择提供Lean形式化证明代码。

所谓Lean是一种数学定理证明系统。简单理解,它可以将数学证明转化为计算机能够严格检查的逻辑表达式。Alpöge公布的材料包括14个压缩文件,约1700万行Lean代码。

传统数学证明的核心,是数学家通过一系列逻辑推导,让其他数学家能够理解每一步为什么成立。对数学研究而言,这是非常关键的。但现在,Claude给出的证明规模已经远远超出了传统数学论文的表达方式。计算机可以检查这些逻辑步骤,但人类数学家要理解整个证明究竟在做什么,却是另一回事。

这里必须区分两个概念:

计算机能够验证一段形式化代码的逻辑正确性,并不等于数学家已经理解了证明的全部思想。

更重要的是,Lean检查的是代码所表达的命题是否成立。数学家还必须确认代码表达的确实是黎曼猜想,而不是某个定义上存在偏差的其他命题。

Alpöge本人也承认,他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掌握这份庞大证明背后的全部数学。这是一件多么令人诧异的事情。一个人类数学家与AI合作,声称找到了困扰人类167年的黎曼猜想的数学答案,但他自己却还需要时间去理解AI究竟做了什么。

它也触及了人类科学研究最根本的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科学结论是正确的,但人类无法理解它,那么这个结论究竟属于人类,还是属于AI?

940页:人类数学家最后的倔强

就在Alpöge公布消息后的几个小时,另一份手稿出现了,就是斯坦福大学博士后研究员Alessandro Masullo的940页证明。

与Alpöge不同,Masullo没有使用AI。他花了12年时间研究这个问题,完成了一份完全由人类数学思维推动的数学手稿,这份手稿同样声称证明了广义黎曼猜想。美国数学会主席、斯坦福大学数学家Ravi Vakil在自己的博客上紧急公布了这份手稿。

他的解释很有意思:

原本,Masullo希望有更多时间完善论文,计划前往斯坦福继续打磨研究成果,并让更多数学家审阅之后再正式公布,但Alpöge突然宣布与Claude取得突破,改变了这一计划。于是,这份原本准备继续打磨的940页手稿提前公开了。

还有更多的细节是,Vakil透露,数学家Brian Conrad已经花了数月时间研究Masullo的工作,并提供了大量修改意见,目前正在不断完善。

12年,940页,没有使用AI。这是一个人类数学家试图用人类自己的语言,向整个数学世界解释一个困扰人类167年的问题。

这份手稿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它最终能否通过审查,它还代表着一种人类不愿意放弃的东西,人类不仅希望知道答案,还希望理解答案为什么正确。

25万页与940页,两个数字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照。前者是机器智能的惊人产出,后者是人类长期思考、推演、组织和表达的结晶。如果说25万页代表了AI在推导能力上的极限突破,那么940页代表的就是人类在数学表达和思想组织上的坚持。

所谓940页,就是人类仍然想看清楚沿途的每一步。

究竟谁才是科学的主人?

所以,更严肃,更需要人类直面的问题来了。

如果AI最终可以不断创造出人类无法理解的科学知识,人类在科学研究中的地位究竟是什么?

过去,科学工具是人类智慧的延伸。望远镜让人类看得更远,显微镜让人类看得更细,计算机让人类计算得更快。但无论工具多么强大,最终的研究主体始终是人类。人类提出问题,建立理论,设计实验,理解结果,再将新的知识纳入人类已有的科学体系。

但AI正在改变人类与科学研究的关系。

现在,AI不仅能够帮助人类计算,还可能自主组织研究过程、提出数学思路、发现理论联系,并且不断产生人类无法立即理解的证明。

于是,下面的情况就必然会发生:

人类创造了一个智能系统,这个系统可以产生科学知识,但创造者自己却越来越不能够理解这些知识。如果未来的科学研究越来越多地以25万页的方式存在,以1700万行代码的方式存在,以人类无法理解的速度和规模不断膨胀式的增长,那么人类最终会不会变成科学的附庸?

更进一步的问题是:

当AI的知识生产速度与人类的理解速度之间出现不可弥合的差距,人类是否还能掌握科学发展的方向?

我不知道这两份证明最终哪一份能够通过数学界的审查,也不排除两份证明都存在尚未发现的漏洞。

但我希望Masullo的940页手稿最终能够成立。因为我始终觉得,数学不应该只是得到一个正确答案。数学还意味着理解,意味着逻辑,意味着人类能够向另一个人解释,为什么这个结论必然成立。人类创造了AI,本来是希望AI帮助我们理解世界。我不希望有一天,我们只能依靠AI来理解AI创造的世界。

但我们又必须承认,真正的历史转折已经来了,但我依然还是想为这940页热烈而真诚的鼓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