贸易战没有幻想，“化缘簿事件”的羞辱与抗争

1981年罗纳德·里根高喊“强大的美国”当选美国总统

1981年的美国并不太平，美国人民似乎觉得需要点改变了，所以，当电影演员出身的罗纳德·里根高喊着“强大的美国”口号参加总统竞选时，结果好似已注定，他最终如愿获胜当选美国总统。“强大的美国”口号与现如今美国总统特朗普的竞选口号“美国优先”如出一辙，意思都只有一个，美国利益至上，请不要挑战美国。新总统意气风发，竞选时的口号不能白喊，为了“强大的美国”，总得做点什么吧？

一份叫《摩根报告书》的文件就此印入新任总统罗纳德·里根的眼帘。在那些年，在全球市场的竞争中，美国工程机械巨头卡特彼勒对日本的小松制作所总是负多胜少，这让美国人很没面子，于是卡特彼勒公司总裁理·摩根抓紧时间写了一份《摩根报告书》，报告的核心观点是：美国公司之所以在全球市场竞争中失利败给日本人，最大的原因在于日元汇率被严重低估进而导致日本的产品价格比同类的美国产品便宜太多，因而日本的产品在国际市场上具备更强的竞争力，所以日元汇率必须升值，所有日本制造的价格必须涨上去，要恢复强大的美国！

真是天遂人愿！罗纳德·里根的团队很喜欢这份《摩根报告书》，这就是美国所要的利益，为什么日元币值可以如此低估进而如此严重的损害美国的利益呢？尽管里根总统最近一直亲密的称日本中曾根康弘首相为“康”，而中曾根首相也同样亲密的称里根总统为“罗”，以如今的观点看，正在大打出手的双方这样的称呼实在有点恶趣味。但是，为了各自国家的利益，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几十年后，罗纳德·里根的后辈特朗普可能从另一份文件中获得了类似的灵感，这份文件关于中国制造，关于2025。于美国和特朗普而言，中国在高科技领域的竞争正在崛起，看起来咄咄逼人并且上升到了国家战略层面，美国不得不面对和重视，这个国家的人民聪明、而且勤奋到拼命，着实让人头痛；但对中国而言也是一肚子苦水，美国在高技术领域的全面封锁让中国的产业链饱受折磨，而且发展高科技是任何国家的主权，怎可以被无由的干涉？

大场智满认为“里根总统是电影演员出身，对具体问题了解有限”

日美贸易战就此开打。正如《摩根报告书》所陈述的观点，美国政府的诉求是，日本政府绝不可以再大幅低估自己的货币，日元兑美元汇率必须大幅升值。谈判由美国财政部与日本大藏省代表各自的国家进行。有意思的是，参加谈判的大藏省财务官大场智满认为：“里根总统是电影演员出身，对具体细致的问题了解有限……”。

这个观点与如今何其相似？

现在，但凡讲中美贸易战、讲美国总统特朗普，总有一些分析文章必有这么一句话“特朗普总统是商人出身……”，然后说商人“重利忘义”，接着拿出一堆如何与商人谈判的技巧长篇大论，总之是忙得不亦乐乎，一副知己知彼的姿态。我想，需要强调的是，一个人的出身固然对其行为范式有重大影响，但更关键的在于，在重大核心利益面前，输赢的计算将主要取决于竞争双方的客观优劣条件对比而不是一人之性格。特别是涉及到重大核心国家利益的谈判，任何一方的计算和推演都会提前做到尽量的精确，不管他曾经是商人或电影演员。

祭出贸易保护主义是美国政府的看家本领，在美国看来，日元低估带来的价格竞争优势损害了美国企业的竞争力，比如卡特彼勒、福特、通用汽车等等。在国家资产负债表上的表现就是日美贸易逆差，缩小这个逆差是美国发动贸易战的核心目的之一。如同今天，美国几乎同时发起了对中国、对欧洲、甚至是对全球主要国家的贸易战。

在日本和美国你来我往的贸易谈判中，终于有所结果。1985年9月，二十世纪下半叶最重要的政治和财经事件之一、代表日美贸易战谈判最重要成果的《广场协议》在纽约广场饭店签署。在这份协议中，美国的利益诉求得到了全面的满足，即美元要贬值，而日本则同意日元兑美元汇率启动一轮较快的升值。协议签署后，日元兑美元汇率从240：1的比价开始升值，到160：1的比价只用了大约一年的时间，如此快速且大幅度的升值将日本人吓到了。如此快速的升值，意味着国际市场上，日本制造的产品价格跟随大幅上涨进而出口竞争力变弱，日本人顶得住么？

 “化缘簿事件”： 日本元老议员和美国财政部长

日本需要“英雄”，然后“英雄”就出现了。1987年下半年的某个时候，日本在野党民主社会党元老春日一幸来到华盛顿的日本驻美大使馆，提出要拜会美国财政部长贝克。这个要求一提出，整个日本驻美大使馆的官员们都是懵的，您老要干嘛？！您不知道即使执政党的重要议员或者现在大臣要想拜见美国财政部长，也是非常难以安排的，您一个在野党议员想干什么呢？奇怪的是，日本大藏省的内部指示很快就送到了大使馆，安排，必须安排，让春日一幸去见见贝克部长。好吧，大使馆只能接了这活，然后一切安排妥当。

几日后，春日一幸自信满满的来到了美国财政部长办公室，在向贝克部长做了自我介绍后，春日一幸嗖的一下站立起身，然后掏出一叠公文，像法师作法一样沙沙展开，然后用整个屋子都能听到的声音对着贝克大声宣读起来，宣读大概持续了十多分钟。这叠文稿的主要意思是：“你们美国人让日元大幅升值的决定正在伤害日本企业，日元不能再升值了，所以，请贝克部长您帮帮忙，停止推动日元继续升值，帮助帮助日本企业”。

拜会的整个过程，美国财政部长贝克的表现值得玩味。刚开始，贝克只是目瞪口呆的看着春日一幸如法师一样的表演，嘀咕着这到底是哪儿来的家伙？在听完翻译的介绍后，面对刚刚发表完演说，心潮澎湃的春日一幸，贝克以非常冷漠的口气回答：“日元汇率是由市场决定的。”这背后的意思很清楚，当前的日元汇率水平是市场决定的、所以其升值是合理的，至于日本企业的死活管我们美国人什么事。显然，春日一幸相当于吃了个闭门羹。更糟糕的还在后面，会谈结束后，春日一幸回到日本驻美大使馆宣布立刻召开记者招待会，面对蜂拥而至的记者，春日一幸居然说，美国财政部长贝克已同意考虑自己所提的、放缓日元升值的建议。而实际的情况是，春日一幸前脚刚刚离开，美国财政部随即告诉日本大使馆的官员：“早应该拒绝这种会见…，春日先生不过是自说自话…”。

后来，日本政界把这件事情叫做“化缘簿事件”。用“化缘”二字，可谓深得其味，在美国政府强大的贸易战压力下，日本政界在这件事情上的表现被讽刺为如同和尚“化缘”， 春日一幸的朗朗声音大概在美国人眼里不过是“给点呗、给点呗”的乞求。但是，不得不认为，这是日本人克制和礼节的一面，谈判何需要剑拔弩张？日美贸易战是一个漫长的系统工程，克制和礼节性的表达观点，能够让美国人真实的抓到日本企业界的声音。代表一个国家屈尊自己，然后客观的去表达观点，本身是一件高尚的事情。

“从美国买点什么吧”和启动内需

为了降低日元汇率升值的压力，日本最直观的反映就是“那么，从美国买点什么吧”，这样日美贸易逆差几乎瞬间就缩小了。于是，大藏省通宵达旦的研究，发现可以从美国购买的东西很多，毕竟与美国的技术差距大。比如当时只有美国才能制造的超大型土木工程机械，本国的小松制作所是做不出来的，就可以买一些回来嘛。问题在于，日本这样的购买有持续性么？或是说，美国人对这种短期的、打补丁式的措施有多少的信服度呢？

“那么，从美国买点什么吧”这个做法直接、可以短平快的削减贸易逆差，当下的中国也打算这么做。但从效果来看，似乎今天的我们也遭遇到了当年日本人所遭遇的，美国人志不只在此。“从美国买点什么吧”是一个应对贸易战的方法，但看起来，已经不成为主要方法，不管是对于过去的日本，还是今天的中国。

在日美贸易战的过程中，美国财政部长贝克一直在鼓励和要求日本启动内需。显然，美国人更相信，一个有强大内需的日本所形成的购买力，对于持续缩小日美贸易逆差才是更关键的帮助。再往深了讲，如果日本的内需足够强大，美国也许不会发动如此大规模的、针对日本的贸易战。可以说，过度以出口为导向的，不太鼓励内需的日本经济政策刺激了美国发动贸易战。日本最终决定启动内需，降低个人所得税率和企业税率的政策都被推了出来。在新的降税政策及一系列扩大内需政策的影响下，日本的家庭消费和企业设备投资很快形成了新增长，因为扩大了内需，日本的对外贸易平衡也得到了改善。

回到当下的中国，应对中美贸易战，全面启动内需的政策意义远甚于当年的日本。因为在人口和国家财富两个数量级的比较上，2018年的中国对1985年的日本是完全碾压性质的，这种数量级上的差距意味着，中国越开放，中国的内需越强，中美贸易战反而打不起多大的规模。因为在日美贸易战爆发期间的日本只有1.2亿人口，当时的美国人口是日本的2.7倍，美国的GDP是日本的3倍，美国经济体量上是绝对的大头，即使来自日本的购买减少20~30%又若何，日本经济体量并不大，拿什么和美国谈？

而今时今日，中国的人口是美国的4倍，中国的GDP只比美国少了约30%。相比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日美贸易战时期日本与美国在经济体量上的差距，当前的中国与美国在经济体量上的差距明显小太多，因而在应对贸易战上将比日本有空间得多。这也意味着如果中国在扩大内需上有所作为，比如更坚定的、更大胆的推动降低企业税、个税和消费税等系列政策，改革臃肿的政府机构，同时引导2018年以来已经大幅飚升的贷款利率和债券利率下行舒缓中小企业流动性危机，被启动的内需在体量上将让美国大部分企业难以割舍，丢失中国这样一个大的市场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以汽车市场为例。2017年全球的汽车销量大约为9000万辆，其中，中国占比32%的全球销量份额大约2900万辆，比全球第二大汽车市场美国的1700万辆高出70%，很显然中国汽车消费市场是一个巨大的市场，并不是每一家美国企业都愿意失去或者丢失一个有如此海量商品吸收能力的销售地。更关键还在于，依靠着扩大内需之利刃，中国整体的、对美国的贸易逆差数据都将明显收缩，这是符合美国利益的。一个具备强大消费力，更加开放的中国符合所有国家的利益，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战，都是为了不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