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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录·人鲨极简史

今天,也就是7月14日,是世界鲨鱼日(Shark Awareness Day)。

早在奥陶纪时期,早期的软骨鱼类——也就是鲨鱼的始祖,就已经开始在这片蔚蓝色的海洋中遨游了。更狭义的鲨鱼,也就是鲨亚类的化石记录则可追溯到泥盆纪时期。这一非凡的族群熬过了四次生物大灭绝,将薪火代代相传下去——直到距今约450万年前,随着灵长目中的一支开始走出广袤的森林,奔向更加辽阔的天地时,我们与他们之间的故事,也自此慢慢展开。

在人类文明形成之前,早期人科物种是否真的与鲨鱼有过交集,我们尚不得而知。但中世纪的欧洲人会将巨齿鲨等大型鲨鱼的牙齿化石当作龙的舌头,冠名为“glossopetrae”,并将其研碎作为解毒剂,或是制成护身符佩戴于胸前。当时的人们并未曾想象到历史上曾经有这么大的掠食性鱼类存在过,而由其形态臆想为是龙的舌头,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直到1667 年丹麦博物学家 Niels Stensen通过比较解剖学确认所谓“glossopetrae”的真实身份实为巨齿鲨的牙齿化石后,这一荒谬的认知才算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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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的龙舌与巨齿鲨牙齿化石对比,两者的形态相似,因而引发了中世纪欧洲人的臆想  图/Darren Pep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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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els Stensen对“glossopetrae”的原始描述,基于与现生噬人鲨的解剖对比,他最终确定所谓的“龙舌”其实为某种已灭绝大型鲨鱼的牙齿化石  图/Wikipedia

自人类涉足于海洋的那一天起,与鲨鱼的交际便由此展开。早在约五万年前,部分岛屿部落上的先民就开始将鲨鱼牙应用于骨器中了。对于夏威夷、日本及地中海沿岸海洋文明带的早期居民而言,海洋是他们赖以生存的补给站,而其中的鲨鱼,则会为他们的采集活动平添危险与磨难。在生产力极度低下的原始社会中,人类在与鲨鱼的对抗中往往处于弱势,这也使得无数的先民们在早期的开拓过程中葬身鲨口之中。尽管最早的鲨鱼袭人在案记录发生于1749年,但毫无疑问,这样的案例远可以追溯到更古老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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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具出土于日本的人类遗骸,距今约有3000余年的历史,其骨骼上的多处咬痕证明,其可能死于某条鼬鲨或噬人鲨发起的猛烈攻击  图/Tyler Greenfield

出于对鲨鱼的恐惧与敬畏,许多海洋文明产生了对于鲨鱼的原始崇拜,其中最典型的案例源于夏威夷群岛。他们将鲨鱼神统称作manō kumupa'a,其中有的神明会护佑岛民,有的则会带来危险与灾难。在这其中,最著名的鲨鱼神当属Kāmohoali'i,他曾协助自己的妹妹Pele背负火山,还曾协助波利尼西亚航海家们平安抵达夏威夷群岛。在夏威夷本地的民间传说中,鲨鱼也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早期夏威夷文明会用鲨鱼牙齿制成武器,鲨鱼皮制成当地仪式中用的鼓,甚至会将与鼬鲨搏斗作为当地战士成年礼的一个重要环节。无独有偶,在斐济群岛、美属萨摩亚群岛、西印度群岛等众多海洋文化核心区内,鲨鱼都被当地的原住民视作神明。

在崇拜鲨鱼,希望得到其保佑的同时,先民们亦在想方设法减少鲨鱼对自己的伤害。在阿兹特克文明中,辣椒被用于当地人航海途中的驱鲨措施;而在马来西亚等地,当地人相信佩戴鲨鱼牙可以避免在潜水时遭到鲨鱼的攻击。尽管这些措施大多是心理效应强于实际效应,但也可以从侧面反映出早期文明对鲨鱼的敬畏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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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伯特群岛原住民于19世纪制造的鲨齿武器,由真鲨齿镶嵌而成,现藏于芝加哥菲尔德自然历史博物馆  图/Drew J

Image库克群岛上的鲨鱼神石刻,在众多岛屿文化中,鲨鱼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图/dustinpsmith

15-17世纪的地理大发现打开了近代西欧人的视野,同时也使鲨鱼这一恐怖生物游进了他们的眼帘。16世纪前的英国水手将鲨鱼称为“Sea Dog”,用于形容鲨鱼喜好咬人的特点,时至今日,“dogfish”在英语中仍用于代指某些中小型角鲨。类似针对鲨鱼的别称还有“Sea Wolf”,这一词可能用于形容长鳍真鲨等性情凶暴,且会在海难现场成群出现的大型鲨鱼。出于对这些凶猛掠食性鱼类的恐惧,一些水手会将鲨鱼的恐怖形象无限夸张,一些在当时广为流传的海怪传说即可能源于某些鲨鱼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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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rad Gessner于1560年描述的海怪“Ziphius”,根据其高耸的背鳍与相关描述判断,这一海怪形象很可能源于某种鲨鱼  图/Icones Animalium

随着航海大发现的持续推进和文艺复兴的浪潮迭起,更多的鲨鱼种类被描述。但受当时的认知水平所限,人们只能将某些具有明显特征的鲨鱼加以区分——如双髻鲨、大青鲨和某些小型角鲨,其它形态更为“常规”的鲨鱼,则被认为是单一的物种。对鲨鱼物种认知的局部提高,也体现于欧亚大陆另一端的中国。南宋时期成书的《三山志》记载有胡鲨、鲛鲨及帽头鲨三类鲨鱼;成书稍晚的《四明志》则记载有近约20类鲨鱼。

1553年,法国博物学家Pierre Belon出版了《De aquatilibus duo, cum eiconibus ad vivam ipsorum effigiem quoad ejus fieri potuit, ad amplissimum cardinalem Castilioneum》,在该书中,其首次对锤头双髻鲨和噬人鲨进行了描述。无独有偶,1554 年,另一位法国博物学家Guillaume Rondelet以De Lamia(希腊神话中的食人魔)为名,在其出版物《Libri de Piscibus Marinis 的Rondelet 》中对噬人鲨进行描述。除此之外,其还在书中记载了从噬人鲨胃中取出整套盔甲的案例。同年,意大利博物学家Ippolito Salviani出版了《Aquatilium Animalium Historiae》,其中收录了锤头双髻鲨和疑似某种星鲨的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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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erre Belon于1553年发表的噬人鲨手绘图,标注中的“Canis”意为狗,原于当时对鲨鱼以“Sea Dog”的称谓,而“carcharias”则原于希腊语“Carcharos(带锯齿的)”,用于形容该种牙齿侧边的锯齿  图/De aquatilibus d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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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polito Salviani绘制的锤头双髻鲨和疑似某种星鲨的手绘图  图/Aquatilium Animalium Historiae

1569年,英国航海家John Hawkins将其在加勒比海海域捕获的巨型鲨鱼制成标本并带回伦敦公开展示,其将这种巨大的掠食性鱼类描述为“sharke”——源于加勒比海地区土著对其的称呼,这一单词最终演变为如今我们耳熟能详的“shark”。

1735年,生物分类学之父,瑞典植物学家Carl Linnaeus出版了《Systema Naturae》第一版,其笼统地将鲨鱼和七鳃鳗、鲟等归入Condropterygii。

随着其对其分类系统的不断扩展,在其1758年出版的《Systema Naturae》第10版中,他正式确立了Squalus属——也就是如今的角鲨属,并将他所描述的14个鲨鱼物种统统归入其中——包括如今我们耳熟能详的锤头双髻鲨、噬人鲨和白斑角鲨。在此后的260余年间,伴随着无数的博物学家与科研人员的不断努力,我们已知的鲨鱼种类已经从最初的14种增多到如今的543个有效种。但随着人类文明的不断扩张,我们与鲨鱼之间的关系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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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l Linnaeus在其著作中对Squalus属下物种的描述,这里提到的14个物种,是最早一批被正式科学描述的鲨鱼物种  图/Systema Naturae

18世纪60年代,第一次工业革命正似燎原之火般在欧洲蔓延。与此同时,渔业捕捞技术也正突飞猛进。19世纪末,西欧率先研制了机动拖网渔船,20世纪50年代,英国又研制出了更高效的尾滑道拖网渔船,这两次革新在全球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渔业技术革命,其在提高捕捞效率的同时,也使得总捕捞量不断攀升。无节制的捕捞造成的兼捕问题,使得近海的鲨鱼蒙受着灭顶之灾。距工业革命发源地最近的北大西洋及地中海海域,过度捕捞现象尤为严重,其中的受害者之一便是欧洲扁鲨。面对大规模的底拖网作业,这种小型底栖性鲨鱼几乎没有任何招架之力。19世纪至20世纪上半叶的记录表明,这一物种曾广布于西欧沿海海域,但20世纪下半叶的高强度捕捞却使得这一物种几乎在北海及地中海北部消失,仅在北非及加那利群岛等捕捞强度相对较小的海域仍可能有较为健康的种群存在。尽管目前欧盟成员国已签订协议来保护这一濒临灭绝的物种,但不幸的是,每年仍有数量众多的欧洲扁鲨会成为底拖网渔业兼捕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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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游弋于砂质海床之上的欧洲扁鲨,受过度捕捞影响,这一物种在西欧的大部分海域已几近灭绝  图/LLUÍS MASUET

同样的悲剧也发生在其他一些海域,东南亚-南亚海域即是一处典例。2019年1月,科研人员从一批约一个世纪前采集自南亚的印尼真鲨标本中拆分出一个新种——逝绝真鲨,其最后的采集记录定格在1937年。放眼全球,印度真鲨、恒河露齿鲨和剑鼻鲨正逐渐成为这颗星球上的过客,而长鳍真鲨、路氏双髻鲨、尖吻鲭鲨等物种种群数量的相对下降,也正不断地为自己敲响着丧钟。栖息地破坏、过度捕捞、兼捕……部分濒危鲨鱼物种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相关的保育工作正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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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发表的新种——逝绝真鲨标本(上)及复原图(下),最后的采集记录被定格于1937年,如果其被证实已灭绝,那么该物种可能为第一种因人类活动而灭绝的鲨鱼  图/Lost before found: A new species of whaler shark Carcharhinus obsolerus from the Western Central Pacific known only from historic records

幸运的是,仍有一批批满腔热血的科研人员,投入毕生的精力,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去守护这些濒临灭绝的深渊巨兽们。Valerie Taylor与其丈夫Ron Taylor自20世纪60年代末开始关注大型鲨鱼的保育问题,并成为第一批在自然环境下对鲨鱼展开研究的科学家之一。自此之后,越来越多的科研人员及群众开始关注鲨鱼的生境问题。此后的半个世纪间,众多个人与组织的不断努力,不断刷新着我们对这一掠食性鱼类族群的认识。得益于这种努力,如今,我们已经可以在一些潜点观赏自然状态下的鲨鱼了——这在以前几乎是无法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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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lerie Taylor身穿锁子甲与大青鲨近距离接触,自20世纪60年代末起,她与丈夫Ron Taylor开始在自然环境下对鲨鱼展开研究,开创了这一领域的先河  图/Valerie Taylor: Playing With Sharks

与此同时,鲨鱼也在逐渐渗透入我们的文化当中。这其中最经典的案例当属Peter Benchley于1974年发表的小说《Jaws》,此小说于次年被Steven Spielberg改编为电影上映,轰动全球,亦标示着鲨鱼在当代文化中的渗透。无论我们对他们的印象是深渊中的嗜血恶魔,亦或是优雅的大洋游侠,我们必须承认,它们已经融入了我们的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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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ws》电影剧照,这部优秀的恐怖片曾轰动全球,成为新时代鲨鱼文化的一张名片  图/Jaws

事实上,我们与鲨鱼的关系一直是微妙的。我们因它们而感到恐惧,却也为它们独特的魅力所吸引。当我们在大谈特谈保护鲨鱼的时候,切勿深陷入“所有鲨鱼都是濒危种”的怪圈之中;当我们在痛恨鲨鱼的残忍与无道时,亦不要忘记它们在生态系统中的重大价值。几千年的人鲨恩怨史,读完才发现其实是一本启示录,它的扉页上刻着这样一段文字——唯有尊重,方得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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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尊重,方得共存  图/Hayley-Jo Car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