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演义】经常从古诗词中摘取回目标题,比如【锦鳞记】系列和【九龙颂】系列。井蛙在网上搜索和生物相关的词句时,偶然发现一首《水族博物馆》:
日人新学重格致,馆名博物靡不陈。水族一馆尤诡异,移取龙宫蛟窟来。
人尘海滨辟场筑,复室崇垣周护开。洞门人门阴湿但水气,客行水底同鲛人。
𥓂
砑怪石四围立,玻璃深嵌光璘璘。壁空贮水复贮气,天光斜射明纤鳞。
人鱼戴头走戢戢,文鳐鼓翼飞振振。龟瞪六眸鳗九节,鳄长三丈鲐千斤。
鳣红鲩赤鲫金色,鼋白蜧黑螭青文。鲵虾嶷嶷鳙鱮触,虎蛟策策䱐【鱼市】奔。
虾鬣支筇蟹拥剑,蚌壳挂席蚶回轮。山蚝结屋若瑶岛,石
𧉧
吐华如锦茵。
车渠挥扇螺抱瓮,明鳆翻手蜬摇唇。修螷圆
𧑐
各娟妙,觜
𧓈
玳瑁何轮囷。
此外河伯小吏海若臣,元衣督邮青郎君。翠鳞黄甲难具状,奇情诡态尤纷纭。
中间一室开瓮牖,内悬巨画画有神。隔镜可望不可即,但见水底璇宫贝阙浮氤氲。
天吴蝄蟓呼欲出,土肉石华高可扪。紫
𧄤
披拂带芝乳,锦砂灿烂铺金银。
珊瑚蟠磴树连理,琪花缀壁英缤纷。深处青红绚光怪,水玉草石无由分。
相传北岛有奇士,探幽亲入蓬莱根。归摹所见作斯幅,献之天府藏为珍。
颁悬此馆佐参究,万邦观者称叹频。吁嗟人巧夺造化,直从奥府穷涯津。
牛渚无烦犀角照,淮南何必蚖脂焚。自教灵怪见白昼,任人狎视无敢嗔。
我思禹鼎象魑魅,但图其形逸其身。今人格物务精至,刻划未免伤真醇。
我言虽迂理则茂,海狶拜舞如有闻。出门目眩愁直视,霞烘海色初黄昏。
根据网上的资料,该诗欧阳述,1869年出生在一个“诗礼簪缨之家”。父亲欧阳云是咸丰十三年进士、翰林院编修(想起《大宅门》里的关家);嗣父欧阳霖是同光年间宰河南七州县,官至二品衔江苏候补道,封荣禄大夫。欧阳述本人字伯缵,号笠斋,世称浩山先生,是光绪甲午(哦豁)科举人。看到这里,大家脑海中应该已经出现一个剃发蓄辫,长袍马褂,打躬作揖,子曰诗云的形象了。以他生活的时代和环境,很难想象会写出《水族博物馆》这样的题目。但造化弄人,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欧阳述出使日本,先后任参赞兼署神户领事、横滨总领事,后又充任参赞官。一个(几乎可以肯定)没有外语和外事经验的年轻举人,得到这个机遇,他的父辈应当发挥了相当的影响力。
《水族博物馆》就是欧阳述在日本的一次游览经历。像《水族馆游记》这样的题目,放到今天也就是小学生作文的水平。但在一百二十年前,“水族馆”这种前所未见的新鲜事物给了带清举人、基层官员欧阳述不小的冲击,让他一口气写下64行长诗来记录自己的所见所思。井蛙十分好奇他在“水族博物馆”究竟见到了什么,于是试着东拼西凑地翻译了一下。
【
日人新学重格致,馆名博物靡不陈。水族一馆尤诡异,移取龙宫蛟窟来。
】
甲午战争后,中国人对日本的欣慕远多于仇恨。作为一个战败国驻战胜国的外交人员,欧阳述心中似乎并没有多少屈辱和愤懑。他对新学格致不说推崇,至少也是好奇,看来也参观了不少博物馆。大概是因为从小没有接受过自然科学教育,对电气机械之类看不出多少门道吧;水族馆倒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非常符合他对典籍里“龙宫蛟窟”的想象。
【
人尘海滨辟场筑,复室崇垣周护开。洞门人门阴湿但水气,客行水底同鲛人。
𥓂
砑怪石四围立,玻璃深嵌光璘璘。壁空贮水复贮气,天光斜射明纤鳞。
】
不知道欧阳述参观的是哪个水族馆,反正肯定保存不到二战后。只知道修筑在海边,采光不错。格局像今天的水族馆一样,游客沿着参观通道鱼贯前行,头顶和两侧是玻璃水槽,里面放养各种水生生物。
【
人鱼戴头走戢戢,文鳐鼓翼飞振振。龟瞪六眸鳗九节,
鳄长三丈
鲐千斤。
】
按理说“人鱼”应该指儒艮,但和“戴头”又对不上。而且“戢戢”可以形容密集,也可以形容鱼张嘴的样子,都不符合儒艮的特征。猜想是某种头上长有装饰物的鱼类吧。
文鳐原本是《山海经》里“
鱼身而鸟翼
”的怪鱼,既然能鼓翼而飞,肯定是虹、鳐一类的软骨鱼。
六眼龟是传说中的祥瑞,如果不是夸张而是写实的话,那就是四眼斑水龟,头部后方有两对眼状斑点,粗看确实像“六眼”。
《渊鉴类函》记载:奉化县灵济泉,深不盈尺,中有九节鳗鱼,祷雨获之即应。欧阳述引用了这个典故。考虑到是在日本,他看到的鳗鱼多半是:
呃,图配错了。应该是这个:日本鳗鲡。
就算是最大的湾鳄也绝对长不到三丈(10米);鲐(鲭科鱼类)也肯定没有千斤。这个肯定是夸张了。放个水产市场上经常见到日本鲐:
【
鳣红鲩赤鲫金色,鼋白蜧黑螭青文。鲵虾嶷嶷鳙鱮触,虎蛟策策䱐{鱼市}奔。
】
鳣有两个读音:zhān指鲟鳇鱼;shàn同“鳝”。鲟鳇目中好像没有红色的物种,倒是黄鳝偶有红色的变异:
鲩[huàn]本指草鱼,但我怀疑欧阳述所见的“赤鲩”是其他体色鲜艳的鲤科鱼类,或者就是锦鲤。至于金色的鲫鱼,很常见了。这个水族馆应该是有一个淡水区,放养各种观赏鱼。
“鼋白”未必真是鼋,也许就是只白化的大鳖而已。至于“蜧[lì]”和“螭[chī]”,估计是一些奇形怪状的海鱼,比如裸胸鳝或者海龙之类的,欧阳述把它们当成龙种,倒也情有可原。
没查到“鲵虾”是什么,我就当它是大虾好了。鳙是胖头鱼,鱮[xù]指鲢鱼。“䱐”和这个字:
应该指的是成群的无名小鱼。
《山海经》里记载的虎蛟:鱼身而蛇尾,其音如鸳鸯。显然是不会出现在水族馆里的。我觉得一些长有虎纹的鲨鱼可能性最大,比如豹鲨。
【
虾鬣支筇蟹拥剑,蚌壳挂席蚶回轮。山蚝结屋若瑶岛,石
𧉧
吐华如锦茵。
】
筇[qióng]是一种可以做拐杖的竹子,细高而且分节,形容龙虾的触须确实贴切。看到“蟹拥剑”,我立刻想到的是梭子蟹壳两侧的尖角。后来一查,真的有两种螃蟹
Monomia gladiator
和
Monomia haanii
被称为“拥剑梭子蟹”[1]。
图片来源自[1]。
“蚌”“蚶”显然说的是双壳类软体动物,“挂席”就是“挂帆”,应指三角形长壳,可能是江瑶一类,就是烧烤里的“带子”。“回轮”应该指有环状纹理的圆形贝壳,种类太多,难以考证。
山蚝结屋,是附着在礁石上的牡蛎,我的叔叔于勒卖的那玩意。
石
𧉧
,音[qǔ]或[jié],指龟足,俗称佛手螺,蔓足纲甲壳动物,藤壶的亲戚。样子虽然难看,味道却非常鲜美。“吐华”是它们伸出细长多毛的蔓足从海水中过滤食物。
【
车渠挥扇螺抱瓮,明鳆翻手蜬摇唇。修螷圆
𧑐
各娟妙,觜
𧓈
玳瑁何轮囷。
】
“螺抱瓮”,我理解为软体翻出包裹住桶状的贝壳,似乎应该是宝螺科的物种。
螷[pí]指形状狭长的蚌,“修”也是长的意思。
𧑐
[
y
ù
]本指水蛭,但和“圆”不符,也不切题,这里应该是圆形的小蛤蜊。
觜[zī]
𧓈
[x
ī
]是传说中的灵龟,先存海龟科中有蠵[x
ī
]龟属,不知这两个字是否同源。
玳瑁是海龟科玳瑁属的唯一物种,因背甲美丽而遭大量猎杀。
【
此外河伯小吏海若臣,元衣督邮青郎君。翠鳞黄甲难具状,奇情诡态尤纷纭
】。
欧阳述说:好东西太多看花眼,我写不过来了,你们自己想去吧。
【
中间一室开瓮牖,内悬巨画画有神。隔镜可望不可即,但见水底璇宫贝阙浮氤氲。
天吴蝄蟓呼欲出,土肉石华高可扪。紫
𧄤
披拂带芝乳,锦砂灿烂铺金银。
珊瑚蟠磴树连理,琪花缀壁英缤纷。深处青红绚光怪,水玉草石无由分。
相传北岛有奇士,探幽亲入蓬莱根。归摹所见作斯幅,献之天府藏为珍。
颁悬此馆佐参究,万邦观者称叹频。吁嗟人巧夺造化,直从奥府穷涯津。
】
这段
懒得翻译了
,说的是有一幅潜水员根据实景绘制的巨型海景画,画得如何精美。跑到水族馆夸画,图啥?看到后面就理解了。不过欧阳述对能够深入秘境的“技术(人巧)和人员(奇士)十分赞叹,至少没有目为奇技淫巧。
【
牛渚无烦犀
角照,淮南何必蚖脂焚。自教灵怪见白昼,任人狎视无敢嗔。
】
“牛渚犀”是个典故:东晋时,温峤来到牛渚矶,听到水底有音乐之声,水深不可测。传说水下多有怪物。于是温峤点燃犀角照亮水下,看到奇形怪状的水族点着灯火,穿着红衣,乘坐车马。当天夜里,温峤梦见有人来责问:“我们幽明相隔,互不侵扰,你照啥?(脑补
温峤
:照你咋地?)”不久温峤就去世了。
《淮南万毕术》记载:用蚖([yuán],蝾螈蜥蜴之类的动物)的油脂点灯,放在水里,可以看到一些神异的东西(原文是“即见诸物”)。
大体上,中国封建时代的知识分子是不提倡探索未知领域的。欧阳述认为水族馆相当于把这些灵异怪物抓到大天白日下任人观赏,这样好还是不好呢?从“狎视”来看,他还是持保留意见的。
【
我思禹鼎象魑魅,但图其形逸其身。今人格物务精至,刻划未免伤真醇。
】
来了,来了,味道出来了:你们把事物研究得那么透彻,实物就摆在眼前,一点神秘感或者神圣感——也就是所谓“真醇”——都没有了。还是老祖宗的法子好啊,把奇形怪状的魑魅铸在鼎上,真实的样子你们自己去想象好了。怪不得愿意花那么大篇幅去介绍海景画。欧阳述还是不愿意抛弃已经成型的价值观和思考方式。他承认“格致”的精妙与强大,但总愿意相信,古老的东方有一种超越科学与技术的精神力量。
【
我言虽迂理则茂,海狶拜舞如有闻。出门目眩愁直视,霞烘海色初黄昏。
】
哈哈,还挺会给自己加戏的。海狶就是海豚,难道那时就已经有海豚表演了?到底是受过良好的国学教育,欧阳述的诗词水平不低,“霞烘海色”写得真美啊。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个水族馆其实相当简陋,展品也很有限,但在欧阳述笔下,却是魔境仙踪一遍的存在。踏出水族馆的一刻,竟然有重回人间的感觉。
1900年,欧阳述归国,继续他的宦海沉浮,虽然恪尽职守,颇有政声,但也只能无奈地看着老大帝国日益衰朽。1910年,欧阳述去世。这也许是一种幸运,因为他可以不用目睹最终的轰然崩塌。不知道在旅程的尽头,欧阳述会不会忆起那次令他目眩神摇的水族博物馆之行。而我也从这首颇有蒸汽朋克味道的诗里,读出了一个不太迂腐的知识分子,在面对飞速变化的时代,和剧烈碰撞的文明时,内心的纠结、矛盾与挣扎。
2021.11.6
参考文献:
[1] Amanda M Windsor, Jose ChristopherE. Mendoza, Jonathan R Deeds, Resolution of the Portunus gladiator speciescomplex: taxonomic status and identity of Monomia gladiator (Fabricius, 1798)and Monomia haanii (Stimpson, 1858) (Brachyura, Decapoda, Portunidae) Launchedto accelerate biodiversity research. ZooKeys, 858(11): 11-43, 2019, DOI:10.3897/zookeys.858.338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