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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神磊磊读唐诗唐诗里最容易令人崩溃的节日:除夕
六
帅呆的sixgod//约 6 分钟
除夕夜,大概分为两种。一种是属于小孩子的,热闹、轻松、欢快又美满,是小朋友们都爱背的宋诗“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这一夜,注定不会被催问还有多少没写的作业。有的是家人陪伴,零食满上;一边眼睛瞧着烟花灿烂,一边则红包拿到手软。这样的除夕夜,当然值得年复一年的期盼。
而另一种,是属于部分成年人的除夕夜。是有家无归、有志未伸、有情难寄的一个夜晚,尤其是对于唐朝诗人们来讲,这一年将尽的、辞旧迎新的除夕夜,反倒是最容易令人崩溃的一个夜晚。
“去年留不住,年来也任它”。卢照邻的孙子号称“茶仙”的卢仝率先破防了,尽管没混出什么名堂但仍旧想装出一副人间清醒的模样,语气也尽量显得平淡,时间算什么东西呢,年你只管来,怕了算我输。
但很快,一向只喝茶,学超脱,学通灵的“茶仙”卢仝就摊牌不装了,开始喝深夜里消愁的酒了。“当垆一榼酒,争奈两年何”,一杯敬去年,一杯敬今年,好吧,时间我确实拿你没办法,那就这样吧。
后来,卢仝在甘露之变中被冤枉杀害,朋友贾岛记录过卢仝的贫贱饥寒、有志难伸的一生:
对于除夕夜,向来以豪情万丈著称的“诗豪”刘禹锡竟也抑郁了。发出了与卢仝颇为相似的慨叹:
回顾总结的甚至不仅仅是单一的“旧年”,而是“弥年”,是“经年”,是经年以来都很失意。所以当这样的失意不断积累、交织、重叠起来,让人对新年也都失去了新的期盼,仍在停留在经年以来的阴影里,想来新年也无非就这样了吧。
但刘禹锡往往有一个特点,那些属于他自己个人的不幸或悲伤,无论谪贬也好,受虐也罢,往往能很快走出来。“尽是刘郎去后栽”、“前度刘郎今又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等等,都是哈哈一笑,千帆过尽。
与朋友相关的悲伤,他则往往稳不住。这一年的除夕夜里,他最想念的是朋友:“念昔同游者,而今有几多?”
这里的同游者包含很多,当初大家伙一起“永贞革新”的王叔文、韩泰、韩晔等等,这些人或贬,或死,或渺无音信,或者干脆被杀掉。但其中令刘禹锡最走不出去,最为怀念的,则是最近刚刚新亡的柳宗元。
当初朝廷贬柳宗元到条件较好的柳州做刺史,而把刘禹锡贬到条件极差极恶的播州。柳宗元想到刘禹锡还有年近九旬的母亲,哪里还能前往荒远之地,便主动要求与刘禹锡对调。对于这样的铁哥们,刘禹锡如何能不缅怀和想念呢?
“而今有几多”固然是对诸多朋友逝去的伤怀,但更主要的还是对挚友柳宗元的沉痛哀悼,是一人突逝而举目皆空。
想想当初柳宗元病亡的消息传来,一度令刘禹锡“惊号大叫,如得狂病”所写的诗句吧:
除夕夜的思念,不仅仅是刘禹锡对朋友的思念,还有韦应物对故去的妻子的思念:“忽惊年复新,独恨人成故。”
怎么新年突然就又来到了,怎么转眼之间,过去说好的“我们”突然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那我怎么能不遗憾、不懊恼、不痛苦你的离开呢?
韦应物少年时其实并没有好好读书就入选了玄宗侍卫,等到正经“拔笔学题诗”时,已是二十来岁。所以他写起诗来,往往很难也很少有直接感发,而是充满理性的不断思索,显得高古或超脱,我们熟悉的“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等等都是这样需要细微思索的诗句。
而面对妻子元苹的离世,一向理性的韦应物再也忍不住。不仅仅是除夕夜,关于思念她的诗他都写得直来直去,极为感性。元苹刚去世时,他说:“昔出喜还家,今还独伤意。入室掩无光,衔哀写虚位。”以前我出门之后,最欢喜的,最想的事情就是回家。而今你不在了,回家成了我最伤心的事。
而等到除夕过后的春天,“独恨人成故”的韦应物又经过旧宅时,仍旧想念妻子这位故人,他又写下这样的诗:
除夕的主题也分为两种,如果不是在故乡团聚,剩下的当然就是在异乡思念。
又一个除夕夜里,向来写边塞豪放诗的高适身处于异乡旅馆,所面对的就只有一盏寒灯,这时候的他想到千里之外的家人、想到又一年一事无成的自身,已没法写出《燕歌行》里什么“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般凛冽凶狠的诗来。
他不说千里之外的自己在想念家人,反而说今夜在故乡的家人都在思念千里之外的自己。而自己呢?这一年又没能混出个名堂,不禁愧对自己,也愧对家人。就只赢得头发花白,也愈发感到时不我待,新的一年就又要来临了。
唐朝诗人一旦这样“反向思念”往往就会很动人。异乡为异客的王维也说:“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同妻子分隔两地的杜甫也说:“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这都分明是自己在疯狂思念在乎的人,却也都一笔荡开,反说那人在疯狂地思念我。其中潜藏的,不仅仅是至深的思念,更有一层极为苦涩的无可奈何。
除夕夜尚且羁旅在外,旅馆寒灯,有家未归的不仅仅是高适,还有滞留在石头驿的戴叔伦,他将发出冲击力更为强劲的感慨:
“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这句诗写得极好,通过“一年”和“万里”给予人时间上和空间上的双重打击。
但最后的重点仍在落在“夜”与“人”,快要完结的除夕之夜和还没有回家的人,所构成的“除夜未归人”的画面与意境,完全不逊色刘长卿描摹的另一幅“风雪夜归人”的意境。
戴叔伦的除夕夜,完全是成年人的除夕夜,欢乐与希冀逐渐减少,逐步增添的是总结和“计较”。开始复盘年复一年的得失,但总是失多得少,那些伟大的理想、高远的志向、深怀的抱负总是实现不了,只剩一年将尽、一事无成的自己逐渐衰老、自我嘲笑、并且无颜羞见江东父老。
所有的少年人在冬天的时候,都会天然的相信自己将迎来一个花团锦簇、草长莺飞的春天。不怕冬夜漫长,不畏大雪纷飞,有时候反而希望冬天能够慢一点,得以在冬雪中尽情嬉笑游戏。
但有些成年人却不再属于春天,或者说他已感到自己不配再拥有春天,戴叔伦就是这样。当他想停滞在冬天,留在冬天,甘愿接受清寒与孤独时,但时间却仍旧一分一秒、一点一滴地将他一步步的推向不属于他的春天,让“愁颜与衰鬓”的他必须去接受和面对“明日又逢春”这一客观事实。
以前还是学生的时候,只管埋头背诗。关于除夕的,背“故乡今夜思千里”,背“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也背“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虽也长时间在他乡,但背了也就仅仅只是背了,没什么太大感触。
今年上完班回家,车窗之外,簌簌白雪沿着山路百转,那些以前背过的诗句忽地“今朝都到眼前来”。
现在又值一年将尽的除夕夜,愿所有在外打拼的人,追赶的人,所有回不了家的“万里未归人”们,来年都能回家,能够有走进春天的勇气和底气,欣然又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