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保育到教育：现代动物园的意义何在？

对于孩提时代的我们来说，动物园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看看老虎、逗逗猴子、喂喂骆驼，度过美好的一天。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中多数人对动物园的热情逐渐消退；随着认知的扩展，我们中不少人看到了所谓动物园的“内幕”——环境陈旧、动物福利差……如此种种，并因此开始厌恶动物园甚至抵制动物园，与此形成巨大反差的，是信息化的高度发展，书籍，纪录片乃至电影，增加了我们认识自然的途径，同时似乎拉近了我们与野生动物的距离。在这种背景下，要求取缔动物园的呼声日渐高涨，动物园这一行业，似乎正在逐渐式微。

但事实果真如此么？步入21世纪的我们，此后真的不再需要动物园了么？

相信每个人的童年，都会有一段关于动物园的美好回忆。图/nurturey.com

要想搞明白这个问题，我们首先要了解动物园的历史，进而深掘动物园存在的意义。

动物园至少已经在人类社会中存在几千年了，2009年，考古学家在埃及卢克索南部的考古发掘活动中发现了大型动物园的遗址，据测定，这一处遗迹有着3500年的历史；无独有偶，在《诗经·大雅》中，也有对周文王时期于酆京（今陕西西安沣水西岸）兴建灵台、灵沼饲养动物的记录。此后的几千年间，世界各地的王公贵族都在收集奇珍异兽上一掷千金，以此彰显自己的财富和权力。1793年，第一座现代意义上的动物园在法国巴黎成立，标志着动物园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随着欧洲列强殖民地的扩张，来自世界各地的珍禽异兽也被陆续送往欧洲的动物园中，不同国家动物园中物种的数量也成为了一个国家综合国力的侧面体现，在这种背景下，几乎所有的动物园都沉迷于近乎疯狂的“收集热”之中，它们不惜重金从探险队和猎人手中收购动物，以丰富园内的物种收藏。

1827年，游客在巴黎动植物园观赏新引进的长颈鹿，这是历史上第一头被送抵欧洲的长颈鹿。图/Alamy Stock Photo

随着时代的不断发展，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了动物园的真正意义：动物园不应当仅仅是人们休闲娱乐的场所，更应是人类了解自然的课堂，科学研究的阵地及濒危物种的避难所。与此同时，动物福利问题也逐渐被人们所重视起来。此外，动物园设计师们还不断地在场馆设计上推陈出新，给动物更加接近自然状态的环境，同时给游客更好的观赏体验。1935年，国际动物园与水族馆协会（World Association of Zoos and Aquariums ，WAZA，原国际动物园园长联盟）在瑞士巴塞尔成立，标志着动物园行业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该协会旨在自动物福利、生物多样性保护、自然教育及可持续发展方面为全球的动物园、水族馆和合作伙伴组织提供领导和支持。如今，该协会旗下已有数百家会员，其所提倡的动物园职能及准则也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动物园认可。

说到底，现代动物园的职能到底是什么？《世界动物园与水族馆保护策略（2005）》中提到，现代动物园的职能是综合保护和保护教育。如果再详细一点的话，可以引申为四个层面：易地保护、科学研究、自然教育和休闲娱乐。这其中，被多数人所看重的休闲娱乐，却是最次要的。下面，我们将着重对前三个方面进行探讨。

易地保护：给濒危物种一张“复活卡”

或许在很多人的眼里，动物园剥夺了动物的自由，是一个有“原罪”的地方，而真正的野生动物，都应该自由自在地徜徉在荒野之中。但动物园完全可以以自己的行动，弥补这种“原罪”，其中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拯救濒危物种。2015年，WAZA提出：动物园的核心目标是物种保护，动物园是拯救野生动物的救护中心和繁育中心。在生态环境问题日益严峻的今天，如何拯救濒危物种，成了我们所必须要面对的问题。而在动物园中进行易地保护，正是解决这一问题的有效途径。

凡是对物种保育有基本了解的朋友都知道两个概念——就地保护和易地保护。就地保护主要针对那些栖息地相对完整，种群基数相对较大的物种，而易地保护的对象就比较惨了——它们的栖息地往往已经支离破碎，或是种群所剩无几，因而只有在人类帮助下，它们才能够有机会重获新生。而在易地保护中，动物园和繁育中心起到了无可替代的作用。

或许你觉得有些难以理解，动物园究竟是如何拯救物种的？那就让我们来看几个活生生的例子吧。

欧洲野牛是欧洲地区体型最大的野生陆生动物，这一物种的分布范围曾包含了北欧的大部分平原地带，但好景不长，受栖息地破坏和人类捕杀影响，欧洲野牛的种群数量急转直下，到一战结束时只剩下区区9头野生个体。1927年，最后一头野生欧洲野牛在猎人的枪口下倒下，宣告这一物种野外种群的灭绝。好在那时，还有54头欧洲野牛被饲养于世界各地的动物园中。此后，人们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促进欧洲野牛的繁殖，进而扩大其人工种群，在这期间，波兹南动物园等机构对欧洲野牛的繁育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自1952年开始，人们尝试对欧洲野牛进行野化训练并重新放归野外，这一行动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截至2019年，全球范围内的欧洲野牛种群达到7000余头，摆脱了灭绝的险境。毫无疑问，是动物园保存了欧洲野牛最后的血脉，在欧洲野牛的“返乡”之路上，动物园也成为了其坚强的后盾。若是没有动物园的存在，这一神奇的物种极有可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时至今日，欧洲各动物园等机构与保护区合作的欧洲野牛保育项目仍在进行着，这批在罗马尼亚南巴尔干山脉放归的欧洲野牛即是项目的一部分。图/SSERGIO PITAMITZ

让我们将目光转向亚欧大陆另一端——中国，在这里，动物园同样扮演着“诺亚方舟”的角色。1981年5月，中国的鸟类学家在陕西洋县发现了7只朱鹮，这是当时全球已知最后的野生朱鹮。为了拯救这一即将灭绝的物种，中国国家林业局在此地建立了朱鹮保护观察站，以更好地监测和保护野生朱鹮。但这还远远不够，1986年，中国第一个朱鹮繁育中心在北京动物园成立，繁育所涉及亲本来自当时从鸟巢中跌落的幼鸟，饲养员的艰苦奋斗没有白费，最终，北京动物园于1992年成功实现了朱鹮的人工繁育。繁育出的幼鸟不仅会用于野化放归，同时也被分配至其它繁育中心进行繁育。经过不断努力，经过40年的保育工作，如今全球的朱鹮数量已超过7000只。在这个故事中，动物园如同一道“双保险”，在辅助野外保育工作进行方面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并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朱鹮种群的快速恢复。

北京动物园中正在筑巢的朱鹮亲鸟，该动物园在这一东亚特有鸟类种群的复育方面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图/Jane Harteman

除了欧洲野牛和朱鹮外，这样“重返荒野”的故事在动物界并不少见：麋鹿、黑足鼬、加州神鹫、弯角剑羚、普氏野马……尽管易地保护是一种冒险的尝试，但幸运的是，通过易地保护，一些动物成功地摆脱了灭绝的危险，使自己的血脉得以在地球上继续延续。而这，正是动物园存在的重要意义。

保护一个物种，本质上就是保护这一物种的遗传多样性。和人类一样，动物间的近亲繁殖会造成复杂的遗传病，从而对种群延续不利。对于现代动物园来说，从野外获取动物所耗费的经济成本和道德成本正越来越高，这也意味着通过从野外引进个体来扩充圈养种群的基因库正越发困难起来。因此，在已有圈养个体中根据谱系协调繁殖组就成为了动物园物种繁育工作的重点。WAZA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协调各会员间动物繁育的谱系问题，通过不同动物园间的繁殖动物交换，使圈养种群更加稳定、健康，进而达到物种保育的目的。除了近亲繁殖，动物园还应尽力避免种及亚种间的杂交现象发生，这同样是出于物种保育角度考虑，众所周知，杂种动物的保育价值要远小于纯种动物。

华南虎的谱系即是一个有趣的案例，这一中国特有的虎亚种在野外于上世纪末销声匿迹，目前动物园中圈养的所有华南虎都是来自上世纪50-60年代野捕的2雄虎，4雌虎的后代。长期的近亲繁殖使得圈养华南虎出现弓背、体质变差、精子浓度低、空怀率增加等诸多问题，但华南虎所面临的问题远不止这些。对华南虎的遗传学分析表明，华南虎谱系可以大致被分为苏沪系和贵州系两大分支，其中苏沪系的遗传性状与印支虎吻合度较高，溯源结果表明，上世纪70年代曾有一头来自云南思茅的雄虎参与过华南虎的繁殖活动，其于60年代被捕获，此时印支虎这一亚种尚未被定义，因此其极有可能是被误鉴定为华南虎的印支虎。今天，绝大部分的圈养华南虎都带有这头雄虎的基因。但不可否认的是，即使在基因方面存在瑕疵，圈养华南虎仍有其特殊的保育意义。

上海动物园饲养的华南虎，该园内的虎在谱系上更接近于苏沪系，无论是形态特征还是遗传方面都与印支虎有着较高的相似度。图/洛澜

除了对濒危物种进行保护，许多动物园还承担着野生动物救助的功能，即对需要救助的野生动物施以援手，随后根据其健康状况评估是否需要将其放归野外并据此制定一系列的康复训练。2021年3月11日，一头成年雄性雪豹闯入了青海省门源县西摊乡小学附近的一农户家中，收到该消息后，青藏高原野生动物园迅速派人前往该地对雪豹实施救助，这只雪豹被取名为“凌蛰”。经检查，凌蛰体内血钙浓度较低，其余指标均正常。在对凌蛰进行治疗后，西宁野生动物园评估其符合放归要求，并于2021年3月16日将其放归至祁连山国家公园境内。正是因为动物园的存在，凌蛰的救助、放归才得以顺利进行。救护需要帮助的野生动物，是一所现代动物园义不容辞的责任。

被放归于祁连山国家公园的凌蛰，在其救助与放归过程中，动物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图/央视新闻

受动物园行业兴起伊始的“收集癖”思想影响，时至今日，仍有众多的动物园在尝试引进更多的物种，这一行为本身并无可厚非，但如果是通过某些不正当手段引进动物，自然会得到道德上的谴责乃至法律上的惩罚，毕竟，这种行为本身就与现代动物园的宗旨背道而驰。一所真正的现代动物园，应该尽自己所能进行物种保育，而非仅仅为了一己私欲而祸害野生动物。

科学研究：活生生的实验室

随着时代的不断发展，我们对动物的认知也在逐渐深入。生物学家对于动物的研究不再仅仅局限于简单的形态学，而是向着分子生物学、行为学等领域多层次展开；对动物的研究方式也从以科学考察为目的的狩猎、采集向观察活生生的动物迈进。而对于某些野生动物来说，研究它们的最便捷方法，莫过于在动物园中开展相关工作。

对于科研工作者来说，在野外环境下对动物个体进行长期监测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但在动物园中，这点却可以轻松实现。此外，动物园的科研环境远没有野外那么艰苦，采集血样、尿样、粪样等也相对容易，这为开展科学研究提供了巨大的便利。2018年，成都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研究员张文平在《国际微生物生态学会刊(The ISME Journal)》上发表论文，揭示了大熊猫消化竹子的机理，同时对其进化出特殊食性作出了解释。在这项研究中，张文平前后收集了20多只大熊猫从出生到2岁的粪样，共计1000余份样品。如果这项研究在野生大熊猫身上开展，样品采集任务几乎无法完成；但在圈养环境中，这一任务的难度将大大降低。在科研领域，动物园的一些优势，是野外生境所无法相比的。

成都大熊猫繁育基地饲养的大熊猫，圈养环境中的动物较自然环境下的野生动物更易实现长期监测，因而在科研方面具有某些特殊优势。图/WestChinaGo.com

除了提供便捷的观测与采样机会外，动物园本身饲养、治疗动物的记录，也拥有着巨大的科研参考价值，这些信息亦会为动物保育活动提供巨大的帮助。2006年，北京动物园与贵州梵净山自然保护区合作，从保护区内引进了一对黔金丝猴，这种濒危灵长类为中国特有种，目前全球仅存750只左右。在饲养员的悉心照料下，北京动物园的黔金丝猴生活得还不错，并已多次繁殖。而北京动物园饲养黔金丝猴所记录的数据，本身就具有巨大的科研价值，并可以为贵州梵净山自然保护区保护黔金丝猴提供重要的参考资料。在国际范围内，动物园与科研院所、自然保护区开展科研方面合作的案例并不罕见，也正是因为这些合作，我们对野生动物的了解才更加深入。

北京动物园繁殖的黔金丝猴幼猴，动物园与科研院所、自然保护区合作开展科研工作不仅有利于加深我们对某一物种的认识程度，更有利于后续保护工作的展开。图/洛澜

对于圈养动物的行为研究也尤其耐人寻味。相信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在动物园中，看到一些猛兽焦躁地在铁笼内沿着固定路径来回踱步。在行为学上，这一行为被称为“刻板行为(Stereotypic behaviour)”，上面所描述的只是最常见的一种刻板行为，大象摇头、鹦鹉拔自己的毛等都是动物刻板的表现。深入研究表明，刻板行为的出现，标志着动物的心理健康已处于亚健康状态，如不及时解决问题，将会对动物的生理及心理方面造成负面影响。动物出现刻板行为，主要是由于圈养生活过于单调，无法满足动物多方面的需求而造成的。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动物行为学家提出了“丰容（Behavioral enrichment）”这一概念，即如何在圈养环境下丰富动物的行为，使动物感到愉悦和舒适。丰容大致可分为如下五种方式：

环境丰荣：通过栖息地改造，将动物的饲养环境复杂化、多样化，使得动物在探索新环境中获得体验。对动物进行“轮场外放”，使动物每天进入不同展区生活，同样是环境丰容的一部分。

食物丰容：提高动物的取食难度，模拟动物在自然环境下的觅食场景，以此让喂食过程更加有趣、更具挑战性。如将野猪的食物随机埋入展区的泥土中，引导野猪自己寻找食物。

感知丰容：为动物提供可刺激其嗅觉、视觉、触觉、听觉、味觉的物品，刺激动物的感官，丰富动物的感觉体验。如为狮子提供猫薄荷气味的“香水”。

认知丰容：给动物安置新的玩具设施，让动物在探索过程中丰富认知。如为兔狲提供玩具球、猫转盘等玩具。

社群丰容：通过将多个个体饲养于同一环境中，模拟动物在自然状态下的社群环境，进而丰富动物的社交行为。如将大象以社群为单位进行展示。

好的丰容不仅仅能够有效缓解动物的焦虑情绪，还有助于动物展现更多的自然行为，从而达到更好的展示效果。关于这一方面，在下一个章节我们会详细探讨。

在圈养环境中，一些动物还可能会出现应激行为。这一现象往往由游客围观、环境过于嘈杂、动物活动场过于暴露等因素引发，会导致动物精神过于紧张，甚至导致死亡。对动物园而言，采取减轻外界因素影响、提供隐蔽处、对动物进行脱敏训练等措施，能够有效减轻动物的应激反应；而对于游客而言，安静观赏动物即是对动物最大的尊重。

饲养员将牛头悬挂于树上，提高了狮子取食的难度，激发了狮子的捕猎本能，从而达到了丰富狮子日常生活的目的，这一做法属于食物丰容的一种。图/洛澜

在圈养环境中，一些动物还可能会出现应激行为。这一现象往往由游客围观、环境过于嘈杂、动物活动场过于暴露等因素引发，动物应激性在不同物种及个体间往往有较大的差异。长期处于应激状态会导致动物精神方面出现问题，甚至引发死亡，对于繁殖期的动物来说，应激反应还会导致其出现流产、伤害幼崽等现象。对动物园而言，合理的展区规划能有效减轻动物的应激反应，比如对易应激的小型食肉动物而言，提供更多的隐蔽处和制高点能够有效地缓解其紧张情绪，进而有效减轻动物的应激反应。此外，对动物进行脱敏训练也是可行的途径。而作为游客，安静观赏动物，即是对动物最大的尊重。

自贡彩灯公园曾经展示的亚洲金猫，其展区内缺乏隐蔽处及制高点，因此该个体常处于应激状态。图/巨头

对于一所动物园而言，要想让动物尽可能配合饲养员的工作，行为训练是必不可少的。行为训练本质上是一种条件反射，其目的是在动物脑海中将“奖励”与“指令行为”间产生联系，从而规范动物的行为。行为训练并不是让动物屈从于人类，而是让动物更好地与人类“合作”，通过建立良好的信任关系，来使动物配合人类的工作，减少用网捕捉等强迫性行为，进而提升动物的生活质量和福利水平。毫无疑问，行为训练的影响是双向的，无论是动物还是饲养员，都可以在行为训练后的医疗检查等活动中省去大量麻烦。

要想理解行为训练的原理及益处，我们不妨再来看一个简单的例子。对于偶蹄目、奇蹄目及长鼻目动物而言，由于其在圈养环境中活动量相对较小，其蹄部会因磨损不足而出现蹄甲过长的问题，对于动物而言，蹄甲过长会导致其在行走过程中感到疼痛，进而不愿活动，然后导致蹄甲进一步增长，形成恶性循环。早先要想解决此类问题，需要先将动物麻醉，然后由饲养员进行修蹄，但这样不仅容易对动物造成伤害，同时操作手段也较为繁琐。行为训练的出现，使得这一过程大为简化，饲养员首先会训练动物做出指定动作，只要做出指定动作并坚持一定时间，动物就会得到食物奖励(注意，行为训练的根本是奖励制而非惩罚制)。久而久之，动物形成条件反射后，就会主动配合饲养员完成相关工作。在行为训练过程中，饲养员往往会手持“目标棒”，以指引动物的行动，进而在动物脑海中形成印象。尽管直到上世纪80年代末，行为训练这一概念才开始应用于动物园中，但如今，这一方式已经在众多的现代动物园中普及起来。

为亚洲象修蹄的饲养员，以往开展这种工作往往需要将大象麻醉，如今，得益于行为训练，大象可以很配合地将脚掌抬起，供饲养员进行护理工作。图/ZooChat

自现代动物园诞生之初，科学研究的开展就与现代动物园的运转紧密相连。一方面，现代动物园为科研提供了完美的场所和材料；另一方面，现代动物园中的动物行为管理离不开科研所得出的理论基础。正因如此，现代动物园才得以与科技发展相辅相成，在时代的不断进步中日臻完善。

自然教育：唯有见微，方得知著

除了濒危物种的“庇护所”和科研人员的“实验室”，动物园更是面向广大群众开放的“课堂”。对于普通民众而言，这一功能无疑是最重要的。根据WAZA的估测，一个人若想在野外看到一个中型动物园中的所有动物，需要行进至少29000公里的距离，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动物园成为了普通人认识野生动物的重要途径。动物园行业圣经——《如何展示一只牛蛙》中这样写道：你必须给游客一种新的，意义深远、赏心悦目而令人信服的思维方式；一个另类的感知世界与社交环境；一种对野生动物的生存危机感同身受之情——我们与动物息息相关并对它们的未来肩负责任。动物园必须成为未来的自然历史和自然保护中心。一所真正有责任感的现代动物园，正应当承载这种使命，让更多蜗居于城市中的人了解自然，保护自然。

WAZA的统计数据显示，每年有超过6亿人次到全球各地的动物园去参观，也就是说，每10个人里面就有1个人到动物园去参观。如此大的客流量，意味着动物园必须肩负起为群众科普的责任，并向全社会发出“保护自然”的呼吁。

随着信息化时代的到来，短视频、博文等线上科普方式开始成为新的科普主力军，线下科普要想打造其竞争力，必须充分挖掘其自身优势。目前，动物园正在由“展示物种本身”向“展示物种的自然行为”做出转变，因为互联网的普及，使得我们足不出户就可以了解一个物种的外貌特征，但这些物种有趣的自然行为，很多都是必须身临其境才能体验的。例如熊狸的肛门腺会分泌肛门腺液，其气味类似于热带水果和爆米花的混合香气；几种长臂猿能发出高亢的啼叫声，不同的长臂猿家庭间会以“斗歌”的方式宣誓领地主权；雄犀鸟在产卵期会将雌犀鸟封在树洞中，使其专心孵卵，期间雄犀鸟会采集食物投喂雌犀鸟……

动物园相比于互联网的最大优势，在于你可以亲自观察野生动物的有趣行为。这种体验，往往是深入人心的。而动物园所需要做的，即是尽可能激发动物更多的自然行为，以达到更好的科普效果。

冬眠中的棕熊，熊的冬眠是家喻户晓的自然行为，但却很少有动物园能够实现这一自然行为的展示。自然行为的激发与好的展区设计及丰容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图/洛澜

有时候，动物园所展示的并非仅仅是某个物种的自然行为，不同物种间的互动有时可能比单一物种的行为更加有趣。为了达到更好的展示效果，一些动物园会在充分评估风险后进行物种间的混养。一般来说，混养的物种在分布区上存在重叠，这样可以尽可能地展示多种物种在自然环境中的互动行为，进而达到更好的科普效果。新加坡动物园中倭河马与罗非鱼的混养即是一个有趣的案例。在自然界中，罗非鱼会清理河马体表的皮屑，甚至啄食河马排泄的粪便，而河马也能够与罗非鱼和睦相处。动物园将倭河马与罗非鱼混养，即很好地展示了两者间有趣的关系。这使得参观的游客不仅能够了解倭河马这一物种，更能了解与其相关的物种乃至整个生态系统。

在倭河马臀部啄食粪便的罗非鱼，新加坡动物园将倭河马与罗非鱼混养更利于呈现两者在自然状态下的关系，进而起到更好的展示与科普效果。图/TravelerFolio.com

在动物园中，有两种行为是有碍自然行为表现乃至科普教育效果的，一是游客投喂，二是动物表演。游客投喂在绝大多数动物园中都是普遍的现象，熊、灵长类及有蹄类则是投喂的重灾区。投喂会直接影响动物的行为，使其出现乞食行为，比如在某些动物园的熊山处会出现狗熊向游客招手、转圈、作揖的现象，这就是典型的乞食行为。乞食行为多了，自然会影响自然行为的展示。同时，投喂亦会引发动物的健康问题，动物园的饲料配比往往是根据动物需求量身定制的，而投喂的食物则相当于不健康的“零食”，吃多了身体自然会出问题。此外，投喂时一些动物可能会因吞入异物（有可能是外包装袋，也有可能是一些坚硬的食物）出现急性肠梗阻等疾病，若不及时治疗，将会威胁其生命安全。所以，拒绝投喂不仅是为了更好地观赏动物的自然行为，更是为了动物的生命安全。尽管很多动物园都有禁止投喂的明确规定甚至相应的处罚措施，但不文明游客的投喂现象在众多动物园中仍屡禁不止。

投喂蛮羊的不文明游客，看似“献爱心”的投喂不仅会影响动物的行为，更会对动物的身体造成伤害。图/洛澜

如果说投喂是部分游客不遵守规则的体现，那么动物表演则彻底是动物园观念上的问题。与行为训练不同，动物表演的训练过程是靠强迫动物去做一些非自然行为而实现的，而且有时会采取惩罚制来实现。例如在自然状态下，黑猩猩呲牙表示的是其恐惧心态，而在马戏训练中，驯兽师则会让其用此表情传达欢乐，这显然是违背动物天性的。况且，动物表演往往容易给人一种先入为主的错觉，比如说海豚喜欢驮人、猴子喜欢骑单车等等，这无疑传达了一种错误的自然教育理念。讽刺的是，一些动物园还喜欢打着“科普”的旗号进行动物表演，美其名曰“动物科普秀”，这背后的用意显而易见。尽管一些动物园已经意识到动物表演的弊端，并开始逐步取缔动物表演，但时至今日，在不少动物园中，动物表演项目仍十分常见。

以“虎鲸科普秀”为噱头的虎鲸表演，诸如此类的表演项目不仅传达了错误的自然教育观念，训练、表演过程亦会对动物的自然行为及健康产生影响。图/洛澜

对于一所有责任的现代动物园而言，其自然教育不仅要做到“向国人介绍世界”，更应当着眼于我们身边的本土物种。在美国纽约皇后动物园的门前写着这样一段话：我们只关心本土物种，因为它们生活在我们身边，伴随着我们的历史发展，对我们的文化与生活都十分重要……这所动物园的面积并不算大，但园区内展示的物种却都是土生土长的美洲动物。反观国内的动物园，展示狮子、斑马、河马的动物园并不稀罕，但展示野猪、黄鼬等常见本土物种的却算是少数。或许本土物种远没有来自于异国的“明星物种”有吸引力，但它们却与我们的生活紧密联系。动物园对本土物种的展示与科普，有助于群众更好地认识它们，并用实际行动保护它们，这对于动物园所在地的生态保护有着重要意义。如今，大陆地区的红山森林动物园、上海动物园等已陆续建立了本土动物展区，借此向社会群众宣传保护本土物种的必要性与重要性。

上海动物园乡土动物区的獐，受人类活动影响，这一物种于20世纪初在上海消失，直到2006年才被重新引入，动物园对其进行展示与科普有利于让更多人了解这一物种，进而加入到保护它们的行列中去。图/洛澜

自然教育永远是“润物细无声”的，因此，即使动物园仅从一些看似“小处”的地方下手，就可以获得意想不到的效果。展牌即是这其中最为常见的一个例子。为了方便，很多动物园的展牌都是直接照搬照抄百科词条，殊不知其中可能存在的一些错误也会被“搬”到展牌上，进而向游客传递错误的科普知识。此外，百科词条的文体过于专业化，对游客来说可能存在理解困难的问题，冷冰冰的说明性文体可能也无法引起游客情感上的共鸣。如果展牌的设计如果过于单调，自然也很难吸引游客的注意力。为解决此类问题，一些动物园采取了将文字描述与实物模型、互动装置相结合的方式，让游客在体验中获取知识，进而实现科普的目的。唯有将展牌设计得更“接地气”，在严谨中饱含感情，方能达到更好的科普效果。

当然，要想做到好的科普效果，单单依靠展牌是不足够的。据长隆野生动物世界对园内游客行为做出的统计，仅有约12%的游客会关注展牌内容。这意味着更多的游客仅仅是走马观花，要想实现自然教育的普及化，更需要生动有趣的讲解活动。好的讲解不仅能够作为展牌的有效补充，更能为游客带来全新的知识体验。这既考验讲解员的自身素质，更是动物园自然教育水平的体现。今天，科普讲解已经是许多动物园中的标配，有些讲解员会在动物喂食等时间对动物进行讲解，这样能够让游客在近距离观察中了解更多；另一些讲解员则会借助模型等设施进行讲解，以便让游客更好地理解相关原理。这样的科普活动，让游客在体验中获取知识，对于广大群众，尤其是其中的年轻人有着深远的意义。

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的一处展牌，手写字体和手绘插图拉近了展牌与游客的距离，平易近人的文字不仅让科普更通俗易懂，更增强了科普展牌的人文气息。图/超醇全麦面包

在环境问题日益严峻的今天，如何向广大群众普及自然知识，进而认识到问题的紧迫性，成为我们所需要面对的当务之急。优秀的自然教育通过建立起人与自然间的纽带，使我们认识到保护自然的必要性与重要性。毫无疑问，动物园有这种责任，去拉近我们与自然间的距离，并让我们身临其境，感受自然的力量，正如生物学家珍·古道尔(Jane Goodall)所说：“唯有了解,才会关心;唯有关心,才会行动;唯有行动,才有希望。”这，正是现代动物园于社会的意义所在。

不可否认的是，我们身边仍有许多动物园存在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但这绝不是我们抹杀优秀动物园功绩的借口，更不是否认动物园现实意义的理由。著名动物园设计师张恩权曾这样说道：“公众的关注，是动物园前进的唯一动力。”唯有理性客观看待动物园的存在，群众的意见方能督促动物园这一行业不断进步。

诚然，动物园是有“原罪”的，但动物园完全可以通过自己的行动去“救赎”自己的“原罪”。如今，动物园已经不必与“监狱”这个词划上等号，“取缔动物园”的呼声也正日削月朘。可以预见的是，在不久的将来，动物园将会持续在其职能上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更多的动物园会向着“动物友好型”等方向不断迈进。这一行业的发展，注定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