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松门,探索东海软骨鱼类多样性
作为中国渔业捕捞第一大省,浙江省贡献了全国海洋捕捞产量的近1/4,位于浙江北部的舟山渔场更是远近闻名的中国第一渔场。相较于知名度更高的舟山及宁波,位于浙江南部的台州似乎要更加“冷门”一些,但受地理位置、水温环境、作业方式等因素影响,浙江南部沿海的鱼类物种丰富度要远超北部沿海,这也使我很早便萌生了前往台州温岭搜集软骨鱼的想法。遗憾的是,受种种因素影响,三年来这次行程竟未能如愿。2023年初,随着防疫政策的调整,我终于迎来了一个机会,于是我只身前往温岭,开启了这次期待已久的软骨鱼调查之旅。
我于1月11日傍晚时分抵达温岭,考虑到后面几天的行程安排,我选择在松门水产批发市场隔壁的酒店下榻。在简单休整后,我便起身前往市场一探究竟。由于目前正是渔船返港的高峰期,因此市场内即使是在深夜亦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大量的货车正接连不断地驶入市场,卸下一筐筐新鲜的渔获物;一旁的顾客亦目不转睛地盯着卸货区,期待着能够买到称心如意的海鲜。我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穿梭着,期待着能在眼前的渔获物中有什么新发现。
在市场中寻觅多时,一筐黄魟/Hemitrygon bennettii映入了我的眼帘,这是我此行所见到的第一种软骨鱼类。浙江沿海将包括黄魟在内的多种魟类称作“鯆鱼”,用于形容其平扁而圆的体型。在当地居民眼里,黄魟是优质的食用鱼类,其肉厚实,体内软骨爽脆,肝脏更是人间美味,颇受当地人喜爱,因此售价相对较高。环顾市场一周,出售黄魟的摊贩并不在少数,且购买者颇多,足以见得黄魟在当地群众中的受欢迎程度。
这一晚出现在市场上的软骨鱼似乎并不算多,除了黄魟外,我并没有发现其它软骨鱼物种的身影。正当我准备打道回府时,市场一处角落中的两条大鱼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两尾巨大的扁鲨,根据其呈钝角的胸鳍外角,我们可以判断它们是星云扁鲨/Squatina nebulosa。为了更好地适应底栖生活,扁鲨走上了与鳐魟类趋同的演化道路,相对纤细的尾柄说明它们并不善于游动,多数情况下,扁鲨会一动不动地潜伏在海床上,静待猎物靠近。这一习性也使得扁鲨常常会成为底拖网等捕捞方式的兼捕渔获物。温岭一带的星云扁鲨并不算罕见,但由于其食用价值较低,捕获后常被丢弃或打成鱼粉。眼前这两条扁鲨的归宿或许就是鱼粉堆。
或许是因为错过了渔船的卸货时间,第一天的夜探结果并不算理想。第二天一早,我便再次开启了搜寻。刚开始没多久,我便在交易大厅前广场的摊贩中发现了一尾混迹于黄魟之中的长尾斑魟/Maculabatis macrura。长期以来本种曾被视作齐氏斑魟/M.gerrardi,但相较于后者,前者体表的斑点更多,几乎覆盖了其大半个体盘背部。长尾斑魟为相对偏暖水性的魟类,在东海北部并不算常见,能在松门看到这一物种,确实算得上是不小的收获。
这天早上的市场上出现了大量的尖嘴魟/Telatrygon zugei幼体,这些尖嘴魟基本上都是底拖网捕捞的兼捕渔获物,售价很便宜。和黄魟一样,尖嘴魟也是浙江南部近海常见的魟类。但像图中这种大小的个体基本上没有什么肉,因此价格低廉,亦鲜少有人问津。
杂鱼堆所带来的惊喜远不止于此。在翻看当天拍摄的照片时,我发现了下图中右侧这尾有趣的魟:其背部并无明显的结刺,因此其有可能是较为罕见的中国魟/Hemitrygon sinensis,当然,我们亦不能排除其是特殊个体黄魟的可能。遗憾的是,当时我并未及时将这条魟买下,因此其真实身份成为了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团。
魟类并非这片摊贩中唯一的软骨鱼主角,在一处摊位前,我发现了这尾孤零零的大吻斜齿鲨/Scoliodon macrorhynchos,北至浙江,南至海南,大吻斜齿鲨的身影几乎遍及中国东南沿海的码头和海鲜市场,这一物种是中国境内最常见的肉用鲨鱼之一,因其生长快、性成熟时间短、繁殖力强而在中国东南沿海各地软骨鱼渔获物中占有一席之地。有趣的是,据温岭本地的朋友反映,大吻斜齿鲨在这个季节的松门市场上并不算常见,这可能与渔船作业深度较大,作业海域更偏外海有关。
相较于大吻斜齿鲨,梅花鲨/Halaelurus burgeri在市场上的出镜率要略高一些。梅花鲨是东海近海常见的底栖性鲨鱼,在底拖网渔获物中十分常见。梅花鲨偶尔会形成较大的产量,但多数情况下它们都仅仅是默默无闻地混迹于杂鱼堆中出售,或是直接被打成鱼粉。
在交易大厅中央的一处摊位上,我发现了这一堆待售的鲨鱼,一尾锤头双髻鲨/Sphyrna zygaena正赫然躺在几尾大吻斜齿鲨之上。相较于其它双髻鲨,锤头双髻鲨更偏好在离岸的开阔海域活动,这也使得我们对这一物种的了解要远少于其它两种大型双髻鲨。锤头双髻鲨的吻端中央圆凸,这是其最为显著的辨识特征。尽管我之前在青岛黄岛曾见过不少锤头双髻鲨,但这一次偶然的邂逅还是让我略感惊喜。
在市场巡视一圈后,我并没有发现其它有趣的软骨鱼物种,此时的我决定去龙门码头逛逛。从松门水产批发市场打车到龙门码头只需约20分钟,但很显然,抵达码头时还是有些晚了。此时在卸货的船大概只有三四艘,卸下的渔获物也大都是较为常规的物种,这令我大失所望。但正在我准备离开时,却在一艘船卸下的渔获物中发现了这尾浅海长尾鲨/Alopias pelagicus,这是已知三种长尾鲨中最偏近海的物种,因此也是曝光率最高的长尾鲨。浅海长尾鲨最显著的特征莫过于其修长的尾鳍上叶,其长度甚至可达全长的一半。在捕食时,浅海长尾鲨会通过甩动尾鳍将猎物击昏,之后将其吞入腹中。这条浅海长尾鲨体表有多处刮伤,躯体已开始腐烂,因而被抛弃在码头之上,最终或将被拉走打成鱼粉。
此时已接近正午,码头上搬运渔获物的工人也渐渐散去,我实在是百无聊赖,只好重新回到市场。在市场中搜寻许久,我在一处摊位前发现了一尾巨大的星云扁鲨,这条扁鲨全长足有1.6m,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翻过来(松门本地出售扁鲨、鳐、魟等鱼类习惯将其腹面朝上,有些莫名其妙)。事实上,星云扁鲨还能长到更大,目前已知的星云扁鲨极限体长可达2m,这一物种俨然是西北太平洋大陆架底层水域的顶级掠食者。
在星云扁鲨身后不远处,一条巨大的鳐正平躺在水泥地面上,其直径超过1m,着实令我感到有些吃惊。经鉴定,这可能是一尾大尾长吻鳐/Dipturus macrocauda,主要栖息于300-800m的大陆架上斜坡水域。目前我们对这一深水鳐类仍知之甚少,而偶尔被深海拖网捕获的个体,几乎是我们了解这一物种的唯一途径。这不仅是我第一次接触大尾长吻鳐的实物,同时也是我第一次接触体型如此巨大的鳐类。
除了星云扁鲨和大尾长吻鳐,被置于一旁的这筐鳐类同样让我倍感激动。这是一筐中华长吻鳐/Dipturus chinensis,仅分布于西北太平洋近海,同样是颇具神秘色彩的物种。在《中国动物志:圆口纲、软骨鱼纲》等国内文献中,中华长吻鳐被算作是斑鳐/Okamejei kenojei的同物异名;而韩国学者长期以来将本种视为广东长吻鳐/D.kwangtungensis(事实上,后者的分布仅局限于南海,在韩国海域并无分布),这直接导致了众多文献及资料库中对本种的鉴定错误。我本以为中华长吻鳐是相当罕见的物种,但眼前的几大筐新鲜个体,使我猛然意识到这一物种在东海并不罕见。有关中华长吻鳐的有效性及分类归属问题,仍需要进一步的研究加以界定。
不知不觉间,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市场仍如白日般熙熙攘攘,前来卸货的货车不绝如缕。我在一个又一个摊位间穿梭,期望着能有些新的发现。最终,我的目光被一尾幼年尖吻鲭鲨/Isurus oxyrinchus所吸引,它静静地躺在一处摊位前,鲜少被人问津。尖吻鲭鲨为典型的中上层快游鱼类,发达的尾柄侧突及新月形的尾鳍赋予了其强大的爆发力,使尖吻鲭鲨成为了现存游动速度最快的软骨鱼。尖吻鲭鲨在浙江沿海并不算罕见,尽管其肉质尚佳,但在沿海地区却不受待见,多被作为下杂鱼类处理。
第三天,我决定改变策略,早晨先去码头扫货,晚些时候再去市场。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是明智的。刚走进码头,便看到一筐渔获物表面摆放着几尾日本角鲨/Squalus japonicus,这一物种的吻部尖而狭长,在东海产角鲨属物种中极具辨识度。在松门的冬季拖网中,角鲨属物种有着较高的比例,从同网捕获的其它渔获物来看,这些日本角鲨的捕获深度并不算太深,这可能与冬季中上层浅海水温降低,引发角鲨垂直迁移有关。
在后期整理照片时,我发现了下图中这条角鲨。我原以为其亦为日本角鲨,但这一个体在吻部长度及背鳍棘形态上却与日本角鲨有些许差异。综合对比来看,这更有可能是一尾长吻角鲨/Squalus mitsukurii,这是非常有价值的发现,因为目前学术界主流观点认为长吻角鲨实为一复合种,真正的S.mitsukurii仅分布于日本沿海。此前曾有学者将台湾海域的长吻角鲨更正为蒙氏角鲨/S.montalbani,但由于台湾海域即是此物种分布的北限,因此黄海及东海所记录的长吻角鲨究竟为何物尚无定论。如果这条角鲨确为长吻角鲨,或许可以证实这一物种的分布区自日本南部一直延伸至冲绳海槽及东海海域。
同两种角鲨一起出现的,还有中村氏六鳃鲨/Hexanchus nakamurai,这同样是一种栖息于深层水域的鲨鱼,随着上层海域水温的降低,它们也开始向较浅层水域进发,并被在此处作业的拖网渔船捕获。中村氏六鳃鲨所属的六鳃鲨目位于鲨总目进化树的基干位置,一些相对原始的特征也在其身上得以体现:六鳃鲨的颌骨连接方式为两接型,脊柱钙化程度低,背鳍亦只有一个。在渔民眼中,角鲨和六鳃鲨都属于低值鱼类,被捕获后几乎只能被丢弃或送去打鱼粉。
同样出现在这批渔获物中的,还有一尾亚成体星云扁鲨。活动能力不算强的扁鲨常常会被底拖网等捕捞方式兼捕,这对部分地区的扁鲨种群构成了严重的威胁,加上扁鲨自身性成熟时间长、繁殖力较低,因而很容易受到过度捕捞带来的巨大影响。目前,欧洲扁鲨/S.squatina、疣突扁鲨/S.aculeata、阿根廷扁鲨/S.argentina等物种正面临着灭绝的风险。
码头上刚刚卸下的几筐鳐类同样耐人寻味。眼前这筐体表密布斑点的鳐是尖棘鳐/Okamejei acutispina,这一物种仅分布于西北太平洋近海,相关资料十分稀少。但在温岭,尖棘鳐却是近海拖网中常见的渔获物,因其肉质较好而备受当地居民喜爱。眼前七八筐被挑选好的鳐类几乎全部是尖棘鳐,不多时它们便会被送入市场,最终被端上当地居民的餐桌。
这几筐鳐中也有些许与众不同的身影,比如下图中的这只鳐。在查阅相关资料后得知,这尾鳐很有可能是尖吻长吻鳐/Dipturus tengu,同样是一个相关资料奇缺的物种。这条尖吻长吻鳐所在的渔获物被冻得硬邦邦的,可能是在靠近东海大陆架外缘海域作业的渔船所捕获。遗憾的是,当我意识到这条鳐的特殊性时,它早已被搬上了货车。我所留下的,只有一份照片记录。
继续向前走,一堆被随意堆放的星云扁鲨便映入眼帘,每条扁鲨的体长都在1.5m以上。在这堆扁鲨之上,是一尾巨大的路氏双髻鲨/Sphyrna lewini。路氏双髻鲨在中国东南沿海十分常见,但近海渔业兼捕的个体多为不足1m的幼体,成年个体并不算多见。相较于前面介绍的锤头双髻鲨,路氏双髻鲨的吻端中央具一凹刻,头髻轮廓呈具波缘的扇形,故在英文中也被称作“Scalloped Hammerhead”。部分证据表明,中国近海极有可能存在路氏双髻鲨的繁殖场,在有关这一物种的生物学研究及资源保护方面,我们仍需做出更多的努力。
Squalus formosus。这一物种直至2011年才被正式描述,已知的分布区仅限于台湾东北部及冲绳海槽海域。约一年前好友@郭XL 曾在浙江温岭采得一尾台湾角鲨标本,这也是这一物种在浙江的首笔记录,这次能够在码头发现大量的台湾角鲨,实在是出乎意料。
在翻遍了几筐渔获物后,我再次在杂鱼堆中发现了一尾黑线银鲛。不到一天之内发现两次银鲛,足以说明这一物种在东海海域并不罕见。尽管银鲛长相奇特,但对于渔民而言,这种怪鱼毫无价值可言。它们同众多的深海鱼类一样,被拖网所兼捕,最终在鱼粉厂找到归宿。
在一筐满是日本角鲨和尖吻七鳃鲨的渔获物中,我翻出了这尾中村氏六鳃鲨,并由捞王为其拍摄了头部特写。中村氏六鳃鲨亦被称为大眼六鳃鲨,这一名称来自于其硕大的眼部,中村氏六鳃鲨是依赖视力捕食的掠食者,大眼睛可以帮助其在昏暗的深水中发现猎物。同多数鲨鱼不同,中村氏六鳃鲨的头侧具有6对鳃孔,可以帮助其更好地呼吸深海中稀薄的氧气。六鳃鲨科最早的化石记录来自晚侏罗纪,时至今日,这些原始的生物仍是全球范围内深层海域当之无愧的王者。
可能是受冷空气的影响,今天码头上的渔获物并没有昨日那般丰富,于是我和捞王决定将更多时间留在市场上。刚步入市场没多久,捞王便在交易大厅入口处的摊位发现了一尾汤氏团扇鳐/Platyrhina tangi,长期以来这一物种曾被视作中国团扇鳐/P.sinensis,直至2011年才被正式描述并命名。这两种团扇鳐极易区分:背部具有1列结刺的为汤氏团扇鳐;背部具2-3列结刺的则为中国团扇鳐。汤氏团扇鳐在浙江沿海并不算多见,且捕获记录多集中于秋季。国内团扇鳐属鱼类的研究尚存许多空白有待填补,深究下去将会是非常有意思的课题。
在另一处摊位前,我们发现了这尾长尾斑魟,虽然鱼身有些许褪色,但其尾鞭依旧完整。长尾斑魟的种加词“macrura”所描述的即是这一物种修长的尾鞭,其长度可达体盘长的3倍。一些渔民在捕获长尾斑魟后会将其尾鞭连同尾刺一起斩断,这一做法在福建及两广沿海地区尤为普遍。
此时此刻,一辆辆货车仍在源源不断地为市场输送货源,为了扩大搜寻范围,我和捞王决定分头行动。我刚开始查看堆积在地面上的杂鱼堆,捞王便找到了我,告诉我他遇到了一条巨大的鲨鱼。我连忙起身,跟随他一路走到了一处摊位前,眼前的一幕令我颇为震惊:一尾噬人鲨/Carcharodon carcharias正躺在一处摊位前,这条噬人鲨足足有1.7m,尚处于幼年阶段。尽管噬人鲨在浙江沿海并不算罕见,但这么大一条噬人鲨凭空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还是感到略有些震惊。全球范围内的开阔海域都可以看到噬人鲨的身影,这一掠食性鱼类在海洋生态系统中有着重要的作用。遗憾的是,受过度捕捞等人为因素影响,目前噬人鲨的种群状况并不乐观。
记录完噬人鲨,我们又回到了前几天精品倍出的那一排摊位中,此时一辆货车正在卸货,恰巧被我们记录下了全过程。首先被卸下的是两尾巨大的大尾长吻鳐,比前天记录到的个体体型更大。这两尾大尾长吻鳐随即便被拖到了一处无人问津的角落中,据摊主介绍,大吻长吻鳐虽体型巨大,但肉质不佳,因而价格并不高昂。
紧接着,一尾路氏双髻鲨被重重地抛在了地面上,这尾路氏双髻鲨体长足有2m,远比昨天在码头看到的个体要大。市场中像这样的大型鲨鱼基本都是拖网等渔具的兼捕渔获物,其肉质通常较差,因而并不受渔民和鱼贩的待见。部分大型鲨鱼会被加工厂低价收购,加工成腌渍食品出售;而更多的个体则会被销往鱼粉厂,成为海水养殖使用的饲料。
这次卸下的渔获物中还有一尾鬼魟,这一物种在市场上有如此高的遇见率,着实令我感到意外。在与朋友@郭XL 交流后,我得知在浙江海洋大学标本馆中亦有与鬼魟特征相符的标本,标本据称采集自东海海域,但却被误鉴为齐氏窄尾魟(即齐氏斑魟/Maculabatis gerrardi);朋友@君迁子Nancy 也曾于2021年1月在温岭遇到过本种。因此我们判断,鬼魟在东海分布记录的缺乏,很有可能是由对这一物种的误鉴导致的。这条鬼魟的翼展足有1.8m,据摊主声称其重达100kg。由于其过于庞大,我们只好采用与上次相同的方式对这一标本进行了记录。
吃过晚饭,我开始了新一轮的探索活动。此时,黄魟和尖嘴魟仍占据着市场中软骨鱼的主力,摊贩并不会将两种魟加以区分,而是混在一起销售。温岭一带的居民非常喜欢用魟烧咸菜,被视为是下饭必备。魟类胸鳍的肉质厚实,加上脆韧的软骨,确实是不错的食材。
除了魟类,今晚的摊位间还有几尾斑鳐/Okamejei kenojei,早期文献中记载的孔鳐/Raja porosa即是本种的同物异名。斑鳐个体间的花纹差异较大,这些色型曾一度被学者们视为不同的物种,直到近年来才通过分子层面加以界定。在山东沿海,斑鳐是非常常见的软骨鱼类,作为优质的食用鱼广受本地居民赞誉,胶东地区俗称的“老板鱼”主要指的就是本种。如今在浙江再度见到斑鳐,颇有“异乡逢故交”之感。
最近在市场上几乎每天都会见到灰星鲨/Mustelus griseus,但却总是忘记拍照,今晚终于想起并拍下了一张。灰星鲨的外观酷似上文中介绍的日本半皱唇鲨,但灰星鲨的瞳孔呈圆形,颌齿为典型的铺石状齿,这些特点足以将两者区分。灰星鲨为中国东南沿海常见的小型鲨鱼,北至辽宁,南至海南都有灰星鲨的分布。灰星鲨的肉质较好,是物美价廉的小型食用鱼类,在市场上的售价要略高于其他鲨鱼。
阴影绒毛鲨的一侧摆着两三筐日本角鲨,在这堆角鲨的顶端,是一尾粗壮的尖吻七鳃鲨。巨大的眼睛配上微微上扬的嘴角,使我总感觉它在狡黠地笑着。同阴影绒毛鲨一样,尖吻七鳃鲨和日本角鲨也属于低值下杂鱼类,这些鲨鱼的售价低至两三元一斤,即便如此,也很少有人会购买它们。
天色渐晚,一尾幼年的尖吻鲭鲨,为今天的寻鱼之旅画上了句号。温岭一带的渔民将尖吻鲭鲨称作“老鼠鲨”,这一俗名源于尖吻鲭鲨狭尖的吻部。活体尖吻鲭鲨背部呈鲜艳的青蓝色,在其死后会逐渐褪为黯淡的蓝灰色。这尾尖吻鲭鲨的体表仍泛着青光,想必是今天下午新捕获的个体。作为经典的肉用鲨兼翅用鲨,尖吻鲭鲨在全球范围内被广泛捕捞,这一物种目前正面临着过度捕捞所带来的严重威胁。
第五天六点多钟,我便早早地来到了市场。今天晚些时候本地的朋友缸霸@EcoMATA 会陪我一同在市场中搜寻鱼类。在缸霸到来之前,我想先来市场探探路。刚刚步入市场,我便被一大筐新卸下的渔获物所吸引。随后我便从这堆渔获物中翻出来了一尾鲍氏鳐/Okamejei boesemani。这种鳐与前面介绍的尖棘鳐形态类似,但肩部并没有斑点组成的眼斑。鲍氏鳐为中国近海常见的小型鳐类,早期文献中曾将其记作何氏鳐/O.hollandi,但后者吻部相对而言更加狭尖锐,体背部密布褐色斑点,且胸鳍后端具有明显的深色眼斑。黄海及东海背部记载的O.hollandi,实际应为O.boesemani的误判。
早晨的市场总是惊喜不断,当我走过交易大厅一侧的甬路时,不经意间踩到了什么东西,当我低头看去,才发现那是一尾巨大的蝠鲼/Mobula mobular,早期文献中记载的日本蝠鲼/M.japanica即是本种的同物异名。由于头部的头鳍酷似牛角,蝠鲼被浙江沿海渔民称作“牛角鯆”。蝠鲼的分布区遍及全球亚热带至热带的开阔海域,尽管体型巨大,蝠鲼却是性情温顺的滤食性鱼类。遗憾的是,目前蝠鲼属的物种正面临着栖息地丧失、过度捕捞等人为因素的严重威胁。这尾蝠鲼随后便被搬上了一辆货车,我并不清楚它将去向何方,但像蝠鲼这样的大型低值鱼类,最终的归宿往往是鱼粉厂。
目送蝠鲼被运走后,我又在市场转角处的摊位上发现了一尾鼬鲨。鼬鲨曾是真鲨科门下的一员,但相较于其它真鲨科物种而言,鼬鲨身上有许多独特而原始的特征,如脊柱钙化程度低、采用卵胎生方式生殖等。目前学术界主流观点支持将鼬鲨独立为鼬鲨科,以彰显其独特性。无论如何,鼬鲨都是当之无愧的真鲨目之王,这一强大的物种仍是全球亚热带及热带近海海域当之无愧的统治者。
在市场中寻觅许久,我最终在一处被倾倒在地面上的杂鱼堆前停了下来。在这堆杂鱼中,我发现了一尾紫色翼魟/Pteroplatytrygon violacea,这是唯一一种栖息于开阔水域中上层的魟类,其分布区遍及全球的热带及亚热带海域。同其它底栖性的近亲不同,紫色翼魟的游动能力较强,这使得其能够在广袤的远洋海域驰骋。有趣的是,这尾紫色翼魟的体侧有多处圆形咬痕,很显然,只有达摩鲨才能留下这么规整的咬痕。尽管这条紫色翼魟身负多处伤痕,但所幸没有伤到内脏等重要器官,其左侧的咬痕甚至已出现了愈合的趋势。
发现紫色翼魟使我大受鼓舞,于是我继续翻看着眼前的杂鱼堆。最终,我在杂鱼堆底部发现了几尾斑纹犁头鳐/Rhinobatos hynnicephalus,这种犁头鳐外观酷似上文中介绍的许氏犁头鳐,但其体背部却具有深色斑点构成的云状斑纹。相较于许氏犁头鳐,斑纹犁头鳐的分布区更靠南,其在东海南部及南海为常见种,在浙江沿海则较为罕见。
接近中午时分,我才与缸霸在市场正式会面。几分钟后,我们便在交易大厅前广场发现了一尾小眼窄尾魟。尽管小眼窄尾魟在东海拖网渔获物中并不算少见,但目前学术界对这一物种的了解仍十分有限。这一尾标本也顺理成章地被我们收入囊中,用于对这一物种的进一步研究。
不远处的另一摊位上躺着一尾灰星鲨,尽管在浙江南部冬季拖网渔获物中灰星鲨的数量远不及日本角鲨和短吻角鲨,但由于灰星鲨肉质较好,因此在市场上常常能看到它们的身影。部分证据表明,灰星鲨这一物种可能为一复合种,但这仍需进一步研究加以证实。
可能是由于大部分渔船早已回港的缘故,今天市场上的软骨鱼并不算多。百无聊赖的我偶然在市场中发现了几条日本角鲨,于是挑了最大的两条买下,想要解剖一下看看。意外的是,我竟在其中一尾角鲨的鳃腔中发现了一只巨大的等足类!我随即便将图片发给了精通甲壳类的朋友@莫比-迪克 ,经过查阅,这一个体应为Elthusa属的某种寄生性等足类,可能是Elthusa splendida,直到2020年,日本学者才报道了该属在西北太平洋的首笔记录,宿主亦为日本角鲨。更令我们惊讶的是,这只雌虫的腹部竟然趴伏着一只雄虫!我们纷纷为这两只等足类拍照记录,该样本随后也被我们留存,以供日后的研究使用。
随着最后一批渔船的回港,市场中的渔获物也少了起来,养殖鱼类和冻品逐渐取代了先前的海捕渔获。第六天,在市场中寻觅许久,我才在一筐渔获物底部翻出了这尾斑鳐。结合同筐中的渔获物判断,这条斑鳐很可能是在黄海南部捕获的。由于长时间被压在筐底,这尾斑鳐的体表已经产生了明显的压痕,乍一看仿佛被拔过火罐一样。斑鳐并不算是多么有趣的物种,因此我只是象征性地拍了几张照片。
在市场中寻觅了许久,我在几筐蓝点马鲛中发现了这条短尾真鲨/Carcharhinus brachyurus。同其它大型真鲨不同,短尾真鲨的分布区仅局限于南北半球的温带海域。短尾真鲨主要以鱼类及头足类为食,会同其他真鲨共同围猎鱼群。这只短尾真鲨正是在捕食小型鱼类时被兼捕,其口腔中仍满塞着未咽下的猎物。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便到了此行的最后一天。我计划于下午返程,这天上午的时间仍可以用来在市场中探索。刚进入市场没多久,我便在一处角落中发现了一尾尖吻鲭鲨。这尾尖吻鲭鲨体长约1.6m,尽管比前面遇到的两尾个体更大,但其仍尚未成年。这条尖吻鲭鲨随后被搬上货车并拉出市场,渔船返港后的每一件渔获物都弥足珍贵,加上年关将至,原本烂大街的鱼类也成为了抢手货。
在邂逅尖吻鲭鲨后,我继续在市场中搜寻,但此时的市场中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我驻足观看的软骨鱼类。正当我准备离开时,一处摊位前的一尾巨魟吸引了我的注意,这是一条黄线窄尾魟/Himantura undulata,是中国近海体型最大的魟类之一。黄线窄尾魟与豹纹窄尾魟/H.leoparda形态相近,体表都具有斑斓的豹纹,但前者体表斑点明显更大,呈中空的云状斑;后者体表斑点较小,同样是空心斑点,但相对更为紧凑。作为一种偏暖水性的魟类,黄线窄尾魟在浙江沿海并不算常见,更何况是在冬季的拖网渔获物中出现。黄线窄尾魟有着修长的尾部,遗憾的是,为了方便运输,眼前这尾个体的尾部早已被渔民斩断。
为期一周的考察活动至此已步入尾声,但在这里的所见所闻,仍让我久久不能忘怀。广袤无垠的东海海平面之下,还有众多的谜团困扰着我们。我相信,仍有更多的神奇物种隐藏在偌大的市场之间,等待着我们去探索。这片深邃的蓝色沃土,如磁铁一般吸引着我,并激励着我在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
新春将至,在此以此文祝各位读者新春快乐,年年有余!
特别鸣谢@EcoMATA @Doril_30 @Future未来菌 @蓝精灵hhhh @刘氏子攀 @莫问小小点 的同行陪伴;@EcoMATA @Future未来菌 @鲨鱼肉不好吃C 为本文提供图片资料;@刘氏子攀 @蓝精灵hhhh @EcoMATA @星野-朔夜 @莫比-迪克 @闪光鱵 @郭XL @君迁子Nancy @玩台钓的大师陈 @Karateggin_Chen在本文写作过程中提供的帮助与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