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近，在重庆邂逅大陆动物园最后的云豹与亚洲金猫
洛澜约 17 分钟一直以来，猫科动物似乎对人有着特殊的吸引力：从古代被视为图腾的虎，到今天风靡互联网的“网红”兔狲，再到盘踞在我们膝上的家猫，无论是敬畏还是喜爱，猫科动物总以它们独特的魅力使我们为其着迷。然而，就是在这样一个“名门望族”中，也有一些默默无闻的角色。今天我们的两位主角，就是这样两种鲜为人知的猫科动物——云豹/Neofelis nebulosa和亚洲金猫/Catopuma temminckii。
干干刚刚从巢箱中起身，在走出巢箱的过程中伸了一个大懒腰，它是两只云豹中的妹妹，因体态较为干瘦而得名；干干后半身毛发较为稀疏，这是由于其患有的皮肤病所致。
忽然，我发现球球的背部似乎长出了一个肿块，开始我以为那是一块粘在皮毛上的粪便，但当它走进时，我马上否定了刚刚的想法，那看上去确实是一块组织。2020年我到访重庆动物园时，还未看到球球背部有这个肿块。虽然我已经默许了云豹姐妹老去的事实，但看到球球背上的肿块，我还是不由得担心起来。球球年事已高，动手术的麻醉风险也高，后续的治疗亦较为困难，想必球球的饲养员也在为这件事犯难。如果这是个肿瘤，我希望它能是良性的，不要影响到球球的晚年生活。不仅是球球，干干的尾部末端也已出现了新的创口，可能是因为不舒服，干干常常会啃这些创口，进而可能造成创口的进一步恶化。若不及时采取措施治疗，干干的情况可能要更加严重。
喝完水之后，球球开始在外场中进行日常“巡视”。只见它将前爪搭在爬架上，留下一道道爪痕；一会儿又来到身旁的灌木前，用头部蹭着灌丛，紧接着躺在地上慵懒地打滚，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和其它猫科动物一样，云豹也会用爪痕和气味标记领地。云豹的头部散布气味腺，在用头部蹭植被的同时也会留下气味，以此向同类宣誓主权。尽管生活在圈养环境中，球球和干干仍保留了这一自然行为。
在球球标记领地的同时，干干亦从巢箱中走了出来，站在爬架上注视着球球。几年不见，干干的肚腩也大了起来，这可能与球球年事已高，不爱运动有关。相较于同属豹亚科的其它物种，云豹的四肢比例更短，脚掌更为宽大，这是它们特化树栖的特征之一。较短的四肢可以降低重心，宽大的脚掌则可以帮助它们在攀爬时牢牢抓住树枝，这些构造使得云豹可以在林冠中畅行无阻。正因如此，在马来西亚，云豹被当地人称作“树枝上的虎（harimau-dahan）”。但相对而言，云豹更喜欢在地面进行捕食，它们可以悄无声息地接近有蹄类、灵长类等猎物，进而出其不意地发动猎杀。
干干对巢箱似乎情有独钟，在爬架上巡视了一番后，干干再次回到了较低处的巢箱附近。就在这时，球球也想顺爬架回到巢箱中去，干干虽身为妹妹，但气势却要比姐姐更胜一筹。只见它爬到巢箱顶部的栖架上，冲球球呲起牙来，同时发出酷似摩托车引擎的咆哮声。这是我第一次切身听到云豹发出的声音，云豹的舌骨骨化程度较高，因此不能发出狮、虎那般振聋发聩的吼声，但云豹闷雷般的咆哮声依旧不输气势。相较于强势的干干，球球要儒雅随和一些，见干干性情大变，球球立刻停止了眼下的动作，转身向另一侧走去，临走前还不忘再多看几眼干干的表情。
抢占巢箱未果，球球只得爬上了另一侧的爬架，蹲坐在架子上俯瞰往来的游客。对于云豹这样的树栖猫科动物而言，在展区内设置爬架，为动物提供制高点是必要的。当云豹处于制高点俯视参观者时，自身所感受到的压力也会降低。重庆动物园的云豹展区提供了俯视和平视两个视角，这一设计显然不能给云豹提供绝对的制高点，但由于从俯视视角参观面的游人并不算多，因此对云豹的影响并不算很大。
与此同时，我注意到了球球的长尾。云豹有着粗大而修长的尾部，这可以帮助它们在树枝间穿行时保持平衡。重庆动物园饲养的这两只云豹尾部毛发均已脱落，远远看去如同老鼠尾一般。造成圈养环境下云豹秃尾的因素有很多，可能与云豹自身压力过大有关，亦或是因为馆舍内通风不畅导致湿气过重所致。以球球和干干的年龄来看，它们尾部的毛发可能很难恢复到当年的状态了，但当我远眺它们时，仍能想象出它们年轻时的风姿。
随着时间的推移，综合兽馆前的游人逐渐多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干干已爬上了最高处的巢箱，随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引得参观者阵阵惊呼。由于下颌末端的冠状突较短，可以完全从颧弓中脱出，云豹的上下颌可以张开到惊人的85°；不仅如此，云豹还拥有现存猫科动物中比例最长的犬齿，因此动物学家推断，云豹的猎食策略可能与已灭绝的剑齿虎类似——用犬齿直接切断动脉而非切断气管，被云豹捕杀的猎物伤口多集中在头部后方或后颈，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在猫科动物演化树中，云豹处于较为基干的位置，早在640万年前便已独立分化，这或许能够解释云豹与众不同的解剖结构。
临近正午，气温逐渐升高，球球和干干也渐起困意，伴随着温暖的阳光，云豹姐妹在巢箱中慢慢步入了梦乡。根据经验，日暮时分它们还会再次醒来，但上午的经历已足够过瘾了。我还需在综合兽馆默默等待暮色降临，静候这里的另一位隐者——亚洲金猫的现身。
云豹展区的西侧是豹猫/Prionailurus bengalensis展区，这里的豹猫并非可以被当作宠物饲养的孟加拉豹猫，而是如假包换的野生动物。时至今日，凭借着强大的适应力，豹猫仍广泛分布于中国境内的大部分省份中，在多种生境中顽强地生存着。如今，多数动物园中展示的豹猫个体都来自于野外救助，因此往往表现得十分怕人，但重庆动物园中展示的豹猫中有两只是自幼被救助，由饲养员手把手养大的个体，因此它们可以面对围观的游客而泰然自若。豹猫展区内虽植被茂盛，但不大的展区内却住着5只个体，对于豹猫这种独居动物而言，饲养密度过大往往会带来不必要的压力甚至冲突。
西方的天空逐渐泛起了红晕，园中的游客也开始纷纷退场。这时，豹猫西侧的展区有了动静，一只魁梧的大猫从内舍中冲了出来，在外场从容地踱步着，这便是亚洲金猫。它叫阿宅，因为平时喜欢窝在巢箱中睡觉，或是宅在内舍中不出来，故被冠名为“宅”。2008年，尚处幼年的阿宅自野外被救助，自此便一直生活在重庆动物园中。阿宅隶属于亚洲金猫川藏亚种/C.t.tristis（目前亚洲金猫的亚种分化问题还存在诸多争议，这里按老分类观点将其暂归为川藏亚种，相关问题不再赘述），这一亚种尤以体型壮硕而闻名，“孔武有力”这四个字在阿宅这只成年雄性亚洲金猫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目前，在全球范围内，饲养并展示川藏金猫的动物园仅有3家，德国海德堡动物园（Zoo Heidelberg）的1只老年雌猫及及法国鲁米尼动物园（Parcs Zoologiques Lumigny）的一对青年雄猫和重庆动物园中的阿宅组成了目前全球仅有的川藏金猫圈养种群，这一亚种在世界范围内的动物园中消失，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相较于球球和干干，身为雄性的阿宅领地意识要更强。只见它频繁地在展区内的植被及爬架上蹭脸，蹭完后还要扬起尾部，往标记点上喷上一泡热尿。雄性亚洲金猫会通过气味划清界限，与此同时，雄性亚洲金猫会容许雌性个体在自己的家域内活动，不同个体在标记点留下的气味如同一张张“身份证”，对于独来独往的亚洲金猫来说，这些“身份证”就是它们之间重要的交流途径。
突然间，阿宅跃上了展区中央的爬架，在这短暂的片刻，其遒劲有力的身姿在夕阳下愈发熠熠生辉。部分学者认为，中国古籍中记载的“彪”，其原型即是亚洲金猫。“彪”右边的“彡”，所指的很有可能是亚洲金猫头部的“川”字形花纹。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彪”是排在“豺狼虎豹”之后的第五大猛兽，清朝六品武官官服补子上所绣的猛兽即是“彪”。亚洲金猫的影响力并不仅仅局限于中国，在东南亚，当地民众也认为亚洲金猫有着超凡的神力。在泰国，人们甚至相信携带亚洲金猫的毛发进入丛林可以预防被虎攻击。种种神话传说，为这种中型猫科动物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在现实中，亚洲金猫确实是一种颇为神秘的猫科动物，其甚至可以根据人类活动强度的大小将自己的作息时间由白天调整至夜间。因此，在野外想要目睹亚洲金猫的真容，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也正是如此，动物园中展示亚洲金猫并向群众科普这一物种的相关知识成为了一件任重道远的事情。
天色渐晚，在外场踱步几圈后，阿宅蹲坐在了外场的一块倒木上。即使隔着玻璃，我仍能感受到这只大猫的强大气场。据知情的朋友透露，在外场改造后，阿宅依旧不改它的刻板行为，平时除了睡觉，便是在室内重复刻板。今天能够和阿宅短暂邂逅，除了选对了时机外，也感谢阿宅能够给我机会让我一睹它的真容。可能是白天的人潮过于嘈杂，直到夜幕落下，阿宅才迎来属于自己的专场。在匆匆拍下几张照片后，光线逐渐变暗，已经不适合继续拍下去了，但阿宅仍然活跃在室外，四处标记着领地，在低矮的爬架上爬上爬下，或许这，才是它本来的样子。阿宅远比隔壁的云豹姐妹要更有活力，但亦已步入猫生中年，真心希望它能够继续在这里，为更多人讲述属于它们家族的故事。
阿宅绝非重庆动物园中唯一的亚洲金猫，2019年，重庆动物园自成都动物园手中获得了一只年轻的雌性亚洲金猫，该个体隶属于指名亚种/C.t.temminckii，据称来自于东南亚一带。经过两年多的磨合，两只亚洲金猫于2022年初成功合笼，这也使得重庆动物园成为国内唯一具有繁殖亚洲金猫潜力的动物园。遗憾的是，此次我并未看到这只雌猫，据小道消息称其已被送往后台，或许是因为园方认为跨亚种杂交并不妥当，或是无法预估交配过程中的风险，抑或是有别的考虑，我们不得而知。如今阿宅正逐渐由中年步入老年，国内动物园亚洲金猫种群最后的希望，或许也将随着阿宅的老去而逐渐熄灭。
重庆动物园中有很多素质有待提升的游客，会试图通过砸玻璃、大叫等方式引起动物的注意。而对于云豹、亚洲金猫这种生性羞涩的动物而言，这种吸引注意的方式只会适得其反。在人头攒动的正午时分，综合兽馆前满是嘈杂的吵闹声及敲玻璃声，发出这些声音的不仅有小孩，不少成年人也在其中。而综合兽馆内的警示标识，也仅限于个体介绍下的一排小字。除了添加更为醒目的标识外，安排志愿者对不文明行为进行劝阻也是可行的解决办法。
尽管有许多不文明行为发生，在综合兽馆中我还是看到了不少游客对云豹和亚洲金猫展现出了足够的兴趣和尊重。在我等待阿宅走出内舍的时候，有一个小姑娘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内舍的大门，期待着阿宅出场，并示意让本在大声交谈的父母保持安静。在云豹展区前，不少游客会驻足观看四处标记领地的球球，亦或是仰望占据在制高点的干干，然后念叨着展牌上“大陆动物园里仅存的两只云豹”，默默地为它们感到惋惜。这，或许就是大众的改变。正如著名动物学家珍·古道尔所说：“唯有了解，才会关心；唯有关心，才会行动；唯有行动，才有希望。” 或许我们无法改变云豹和亚洲金猫在中国动物园中逐渐消失的现实，但我们却能够在它们逝去之前了解它们，并以此为窗口关注它们远在荒野的同类们，这，才是动物园存在的真正意义。
除了云豹和亚洲金猫，重庆动物园中还隐藏有许多西南山地的明星物种，比如被西南少数民族奉为“神鸟”，中华传统文化中“凤凰”的原型绿孔雀/Pavo muticus、被称作“七节狸”，肛门腺可产生古代著名香料“灵猫香”的小灵猫/Viverricula indica及头顶一撮毛冠，行动灵巧迅捷的毛冠鹿/Elaphodus cephalophus。在物种展示及自然教育方面，重庆动物园需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中国动物园中的云豹及亚洲金猫种群或许注定将成为历史，但我们仍能够用行动去留住它们在华夏大地上最后的根据地，让我们的后人也能够去认识这些神秘而富有魅力的猫科动物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