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龙耀世——“超级国宝”的前世今生（四）
许宏约 6 分钟小米粒VS绿松石片
（邓聪供图，转载请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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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密龙形器制作之谜
上文说过，这件绿松石龙形器是由2000余片各种形状的细小绿松石片组合而成，其制作可谓鬼斧神工。那么，它是如何制作而成的呢？
在二里头文化之前的龙山时代（相当于新石器时代末期），黄河流域各地就十分流行绿松石饰物。到了二里头时代，绿松石制品的生产和消费达到中国历史上最发达的阶段。在二里头遗址，不仅贵族墓葬中出土了大量绿松石制品，而且还发现了中国最早的绿松石器制造作坊。二里头文化所属人群的绿松石矿源开发、开采制度，原料保护与运输，作坊管理、技术控制及绿松石制品的社会流通以至于最后埋藏等，都应处于早期王朝的有效控制之下。
地处秦岭东段的鄂、豫、陕三省交界处，是我国主要绿松石的成矿区。这里绿松石矿床分布广、矿点多，开采历史悠久。从地理位置上看，二里头位于该矿区以北，交通便利。绿松石的生成形态对绿松石制品加工技术的选择，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根据绿松石样品的铜同位素组成特征和稀土元素配分模式，研究者初步判断，这一矿区分为南北两个矿带，其中位于北矿带的湖北十堰云盖寺绿松石矿应该是二里头先民所使用的绿松石矿源之一。而陕西洛南河口先秦时期绿松石矿，则被认为是迄今所知我国最早的绿松石矿。
作为绿松石器原料的矿石，通过洛河等河流，可以被运到200-300千米以外二里头都邑所在的伊洛平原核心区。由于绿松石器作为贵族奢侈品甚至权力地位标志物的“身份”，绿松石器的加工也成为官营手工业的一个组成部分。二里头都邑发现的中国最早的绿松石器作坊和最早的青铜礼容器铸造作坊，就位于官营手工业作坊区。
官营手工业作坊区地处二里头都邑中心区的南部，南临古伊洛河，其北邻二里头宫殿区（晚期筑有宫城），宫殿区以北是祭祀遗存集中分布区。宗教区—政治区—官营经济区这三个重要区域，实际上形成了纵贯二里头都邑中心区的一条大“中轴线”。
作坊区与宫殿区之间有大路相隔，自绿松石龙形器所属的二里头文化第二期起，这里即建有围垣设施，形成“工城”。绿松石器制造作坊，就发现于围垣作坊区北垣以内，目前已探明的范围不小于1000平方米。使用时间可上溯到二里头文化早期，一直沿用到二里头文化末期。绿松石龙形器，应该就是在类似的作坊中制作出来的。
图：作坊区出土的绿松石料
在科技考古工作者的扫描电子显微镜下，我们得以仔细地观察绿松石器的制作过程。从出土绿松石原料来看，不少绿松石厚度都在l厘米以下，最薄的仅有约0.1厘米，围岩与绿松石间一般都有铁锰层。因此，把绿松石的围岩除却后，一般还得把铁锰层磨掉。一些薄片只附带极小绿松石的部位，可能是从嵌片毛坯剥离的废料。绿松石嵌片正面研磨光滑，其他数面则不甚精工，可看出清晰的切割琢磨的痕迹。从龙形器周围散落的一百多片嵌片来看，长度在0.4-0.5厘米的最多，平面形状以长方形和方形占大多数，另一些呈三角形、梯形、圆角长方形和不规则形状等。
把扁薄的绿松石原料的一面或两面加工磨平后，就会成为嵌片毛坯：有些学者推测二里头文化中大量切割制作绿松石片，可能是使用青铜工具切割。为了使最后的拼嵌严丝合缝且龙身呈圆雕效果，不少嵌片边沿呈斜壁状，一些方形嵌片的横剖面呈倒梯形。一般嵌片的边沿都经过仔细磨平，有些嵌片侧边明显留有锯片切割后的痕迹。
镶嵌是把对象嵌在另一物体中起装饰作用，嵌片外形可以有多种变化，不同形制嵌片如可组合拼对成不同纹饰就是拼合技术。二里头遗址出土的嵌绿松石兽面纹铜牌饰和龙形器都是嵌片拼合的杰作。
二里头绿松石龙形器的鼻部由绿松石鼻头和呈三节组合的鼻梁构成，鼻梁的第一、三节是闪石玉，第二节为绿松石。鼻头梁部和三节鼻梁都以减地技术打造成线状浅浮雕。这类减地工具很可能是尺寸颇小的砺石，砺石材质应当是石英含量高、颗粒极小的砂岩。每一节鼻梁的两端，都有阴刻造成的两道细小的锥状纹，这类精细的阴刻技术多为一节鼻梁加工工序的最后环节。
在绿松石器加工过程中，都要对器物表面进行打磨。经过打磨可将玉器表面因前期加工造成的痕迹除去，使之看起来更加光滑圆润，最终呈现出玉器独特的光泽。玉工通常手持小型打磨工具，在玉器表面往复运动摩擦；也可以手持玉器，在较大的打磨工具上往复运动摩擦。
肉眼观察绿松石龙的鼻头背面打磨非常平整，在扫描电子显微镜下观察，该面至少经过两个级别的打磨，可简单分为粗磨和细磨。细磨与粗磨方向基本一致，偶尔可见其他方向的磨痕。绿松石龙鼻头背面打磨虽然精细，但远不如器物正面，正面的打磨则需要使用更细的砺石，如细粒砂岩、微粒砂岩等。
要之，二里头都邑遗址中的绿松石器集中出土于宫殿区及其附近的贵族墓葬等处，绿松石作坊的生产活动集中管理，且绿松石器制作水准高超，表明当时对绿松石矿料来源和生产、消费的控制，应是在国家层面极其严密的组织下进行的。
（作者：许宏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节选自《碧龙耀世——“超级国宝”的前世今生》，《十件文物里的中国故事》，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2年10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