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人许宏

二里头:我的童年,爸爸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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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时候,每逢春秋两个黄金周或北京开始被暑热慢慢笼罩,我便知道又到了去二里头度假的时节。傍晚跟妈妈坐上去洛阳的卧铺,我从兴奋地对妈妈问个没完,到迷迷糊糊进入梦乡,火车晃晃悠悠走走停停一晚上,一觉醒来,就离见到爸爸不远了。

童年里,去二里头是一次次夏天和节假日限定的“回家”,感觉他们考古队从来不放假似的。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考古队大院里储存着我无数细碎而珍贵的回忆。我清楚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我熟悉队里的每一张面孔。我知道如何打开大红门上略微生锈的锁,穿过院内小径,两侧茂盛的草丛里躲着我在不知哪一年跑丢的宠物小兔子。顺着内院里侧那个鲜少人知的楼梯,爬到二层之上的平台最高处,便是我秘密的瞭望点,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院子,也能看到不远处“大冢”上那座年久失修却矗立不倒的老庙,甚至能看到远处爸爸他们考古工地成片的“探方”。每次回队里,我总会迫不及待又轻车熟路地跑进内院,打开每一扇门,值班室、绘图室、陶片整理室、食堂和厨房,和每个叔叔姑姑哥哥姐姐打一圈招呼,小小地捣乱一通,“回家”的仪式才算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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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里,爸爸的工作多是静止而枯燥的,蹲在探方里仔细地看,用手铲小心地刮着土层,一蹲就是一上午,远不如我在一望无际的麦田、玉米地和土堆之间疯跑来得好玩。二里头的夏天绝对算不上凉爽,但炙热的空气里常有快乐又令人安心的味道,技师和民工伯伯嬢嬢们总是笑呵呵地做着工,直到天色暗下来,便一起坐着“敞篷”的三轮蹦蹦车回队。土路坑坑洼洼,颠得我哎呦哎呦直叫,也总能引出一些欢声笑语。

尽管大人们总会告诉我,你的爸爸很厉害、在考古发掘研究上做出了很大的成果,但是我很少因此崇拜爸爸。“断代工程”“探源工程”之类的词汇晦涩难懂,几千年前的都城是否存在对小小的我来说也没有特别的意义。对我来说,爸爸作为考古队长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把二里头考古队变成了一个“家”,队员们是他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在这个“家”里度过的年岁,是我的童年,也是他的乡愁。

长大的过程是一场又一场的“离家”。随着初高中课业的忙碌,我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再难有机会回二里头过一段童年的暑假,从大学开始甚至离开了北京,离开了国内,去往国外念书。直到两年前爸爸正式退休,我又回到了久违的二里头。二里头和我记忆中相同又不同,熟悉的院子翻了新,老庙已然不在,看我长大的叔叔姑姑白了鬓角,陪我长大的哥哥姐姐也都为人父母。时过境迁让我有一瞬对自己的记忆没了信心:我的秘密瞭望点真的存在过吗?还是一切都只是一场童年天真烂漫又异想天开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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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队里聚餐结束后的那个晚上,我坐在丛苗姑姑的电动自行车后座上回家。没有什么颠簸地开过田间修整过的平坦土路,晚风吹在脸上,有着静谧的味道。姑姑念念叨叨地说着她年轻时阴差阳错被招进考古队的故事,说她在考古队的日子快乐也充实,说她庆幸找到了这份她热爱了一辈子的工作。“我真的非常感谢你爸爸”,她一瞬间的哽咽散在夜里。

我安心了。我知道我的童年,以及童年记忆里的那个“家”,都还好好地保留在二里头这片土地上,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的心里。

(原拟收入《我的考古手记·二里头》,与小读者分享,谨录于此以留念)

许津月 2025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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