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议“距今”与“公元前”——《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新成果与新认识》研读散记（之二）
许宏约 5 分钟接着日前研读《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新成果与新认识》（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执行专家组 2026）一文的话题，再谈谈年代记述的问题。这个问题看似不大，其实不小。圈内学术交流的场合多不言自明，但面向公众，可能还需稍加解释；甚至在我们业内，对此也有进一步梳理明晰的必要。
这里所说的年代记述指的是考古学上的“绝对年代”：“指根据碳十四……等物理、化学年代测定手段得到的测定数据，确定相对或考古遗存比较精确的年代段，通常以‘约公元前×××年’或‘约距今×××年’表述”（王巍总主编：《中国考古学大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4年）。
对于何种场合用“公元前”，何种场合用“距今”，没有明确的规定，故表述上百花齐放。就考古人的研究对象而言，距今两千多年前的公元元年基点太近，所以给以万年计数的旧石器时代定年，一般用粗放估算的“距今年代”；而对一万多年以来新石器至早期金属时代的碳十四测年，乃至信史时代的确切纪年，则多用“公元前/公元年代”（[英]科林·伦福儒、保罗·巴恩著，陈淳等译：《考古学：理论、方法与实践（第八版）》，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年）。图：《考古学：理论、方法与实践（第八版）》附图
中国考古学界的专业论著也多是如此处理的。如《中国考古学·新石器时代卷》所附“中国新石器时代主要考古文化年代简表”（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中国考古学·新石器时代卷》附录1，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年）、与探源工程同属国家级重点科技攻关项目的“夏商周断代工程”的最终成果《夏商周年表》（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组：《夏商周断代工程报告》，科学出版社，2022年）及学术论文（如前引张弛 2023，表一）等，用的都是公元纪年。
图：《夏商周断代工程报告》刊布的年表
为什么涉及新石器时代以来的纪年，学界倾向于用“公元前/公元年代”而非“距今年代”呢？因为前者比较好用，它的基点公元元年是固定不变的，公元前（BC，Before Christ；或BCE，Before Common Era，无宗教色彩的中性表述）1500年就是公元前1500年。而碳十四测年法规定的距今（BP，Before Present）的“今”，也有一个确定的年代零点——1950年，而不能按字面意义理解为“当前时间”或“今年”。所以，“BP”最确切的译法不是“距今”，而是“距1950年”。断代工程简本对“BP”的注释言简意赅：“英文缩写，下距1950年的年数”（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组：《夏商周断代工程1996—2000年阶段成果报告》表三，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00年）。
说到这个特定零点的来历，我们知道碳十四测年法是由美国化学家威拉德·利比于1949年提出的，此后成为通用标准，1950年则被国际放射碳学界约定为“现在”（Present）的固定零点。另一个重要原因是，1950年后人类开展的大气层核试验剧烈改变了大气中碳十四的自然比例，以1950年为界可保证测年基于稳定的天然碳同位素背景。
正如伦福儒教授在上引书中指出的那样，“虽然这也许对科学家比较方便，但会把其他人搞糊涂（400BP不是400年前而是1550CE [Common Era]，从当下算起大约470年前）”（科林·伦福儒等 2022）。“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以当下的2026年计，渐行渐远的1950年，距离现在已经76年了，接近国人的平均寿命，而且这个年代差会越来越大。故伦福儒教授继而建议道：“因此，将最近几千年的所有BP纪年都转换为BCE/CE纪年系统最清楚”。公元纪年是我国的法定纪年。如果说“BC”尚有一定的宗教或地域色彩，那么BCE/CE纪年系统则更多地被国际学术期刊和多元文化教材所采用。如面向公众仍使用“距今年代”，则应对1950年这个特定的零点加以说明。图：常见的两种碳十四年代数据记述方式
也许是出于公众理解上的考量，尚未刊布正式报告的“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在数次成果发布会和总结性撰文中，都用了“距今年代”而非“公元前/公元年代”，已如前文所述。众所周知，对考古学年代的把握，越早越粗疏，从万年以来到四五千年前，距今年代差个百八十年，都是可以理解的。这是工程使用便于理解的“距今年代”的合理之处。但再近一些的年代数值及其与“公元前/公元年代”的转换，就有可讨论的余地了。
我们先看词频最高的“距今3800年”，这是“古国时代”与“王朝时代”的分界点（《国家文物局发布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最新成果》，国家文物局官网，2023年12月9日）。显然，它是一个通过碳十四测年法得出的年代数据，对它的转换和理解就得依据上述规则了。图：2023年12月探源工程成果发布
首先，我们要先知道它的原始数据是二里头文化的年代上限——公元前1750年。探源工程所做年代学的深入研究，进一步支持了夏商周断代工程的测年结果（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组2022年）并加以细化，指出二里头文化一期的年代上限为公元前1735年，“不早于公元前1750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二里头考古六十年》，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9年）。工程第五阶段最新的研究表明，二里头文化一期晚段标本测年的“中位数分别为公元前1717年和公元前1695年。这与以往的认识大致相同”（陈相龙、赵海涛：《二里头遗址聚落演变的考古年代学研究》，《考古》2026年第5期）。
由于没有相关的说明，我们只能推测“距今3800年”，是公元前1750年的数值向上取整数到公元前1800年，再加上公元后的2000年得出的。但按国际放射碳学界的规则，它的转换公式应该是：
1950-3800=-1850（公元前1850年）
注意两大工程给定的二里头文化的上限值“不早于公元前1750年”，故公元前1850年的数值显然已经进入属于“古国时代”的龙山时代末期的范畴。
再看《新认识》一文给出的“王朝时代”的下限——距今2200年：“古国时代之后是王朝时代，大体从距今3800年至2200年，在考古学上可对应二里头文化至秦统一之前的时期”（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执行专家组 2026）。文中明示“距今2200年”指的是“秦统一之前”的年份。大概也是考虑到与全文年代记述方式——“距今年代”的统一，于是把非常明确的秦统一（公元前221年）之前，转换为“距今年代”再取整数的2200年？但这一出自信史时代的确切纪年，与考古学上的碳十四测年数值已完全不属同类项，因而不需考虑1950年这个固定零点。那么，它的转换公式应该是：
2026-2200-1（无公元0年）=-175（公元前175年）
如是，则“距今2200年”，已经进入了西汉王朝时期。图：搜索中偶遇的中学历史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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