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龙耀世——“超级国宝”的前世今生（五）
许宏约 5 分钟“这件绿松石龙形器究竟为何物？龙牌，龙杖还是龙旗？它真的是《诗经》中记述的‘龙旗阳阳，和铃央央’的场景再现么？无论如何，在烈火中范铸的青铜和本土崇尚的宝玉绿松交相辉映，金玉共振，标志着辉煌灿烂的中国青铜时代拉开了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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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龙头部为何有一个略呈矩形的托座，说来还有一个认识过程。从绿松石龙头部清理出来后，我们就对此百思不得其解。2004年秋季，二里头遗址持续发掘，工余时间我又开始端详起绿松石龙的照片。如前所述，绿松石龙形器在出土前即有多处石片松动或散乱，应是棺木塌落时受压变形，龙头部位就有些因石片错位而导致图案不清。托座上的图案究竟表现了什么样的含意呢？这一问题一直萦绕于脑际。于是翻检相关的材料，试图能找到某些启示。一日凭印象查找曾看过的一件出土于河南新密市新砦遗址陶器盖上的刻划兽面纹。再次看到这一兽面纹，不禁连连感叹其与绿松石龙头太像了！你看那面部的轮廓线、梭形眼、蒜头鼻子，甚至连鼻梁都是相同的三节，简直如出一辙！最具启发性的是从新砦兽面伸出的卷曲的须鬓，让我们茅塞顿开。托座上那一条条由龙头伸出的凹下的弧线，展现的不正是用绿松石难以表现的龙须或龙鬓的形象吗？
新砦陶器盖上的兽面纹与绿松石龙之间的相似性，还有更深一层意义。目前学界普遍认为以新砦遗址为代表的遗存，是由新石器时代末期的中原龙山文化向青铜时代初期的二里头文化演进的过渡期文化，可以看作是二里头文化的前身。当然这一认识主要是来源于以陶器为主的文化因素的比较。而陶器盖上的兽面纹与绿松石龙表现手法的高度一致，则从宗教信仰和意识形态上彰显了二者密切的亲缘关系。也可以说给绿松石龙找到了最直接的渊源与祖型。
二里头文化时期的贵族墓葬中，接连发现了数枚镶嵌有绿松石的兽面纹青铜牌饰，总体晚于绿松石龙形器。分散于英、美、日等国的世界上多家著名的博物馆、美术馆乃至私人收藏家，收藏有10余件类似的铜牌饰。经科学发掘出土的二里头文化铜牌饰，为这些牌饰的年代与文化归属等问题的研究提供了坚实的依据。有的学者甚至认为流散海外的这些铜牌饰中的相当一部分，应当就是早年出土于二里头遗址的。
在古代中国，“吉金”是青铜的美称；而“石之美者”为玉。那么，这批属于中国青铜时代肇始期的镶嵌绿松石铜牌饰，显然是中国最早的“金镶玉”艺术品。
铜牌饰的正面均近圆角长方形，有的呈亚腰状，长15厘米左右，宽度一般不足10厘米，体量并不大。略微拱起的弧形铜胎上铸出兽面纹，再以数百枚细小的绿松石片镶嵌其上。绿松石片被琢磨成各种形状，勾画出神兽奇异的眼、鼻、角和其他部位；神兽虽形态各异，但均以浑圆的绿松石珠为睛。整个牌饰做工精巧，令人叹为观止。铜牌饰作为随葬品，一般出土于墓主人的胸前或腕部附近，两条长边外侧各有两个穿孔的纽，或许是缝缀在衣物或其他介质上的。关于其功用，学界的推测包括饰品（臂饰）说、马具说、权杖说、护身说、神像说、礼器说、巫具（法器）说等，不一而足。
嵌绿松石铜牌饰仅见于二里头文化时期或稍晚，来去倏忽，存在时间在二百年前后，其身世扑朔迷离，成为千古之谜。二里头绿松石龙形器的出土，也使我们意识到，这些铜牌饰兽面纹图案的大部分，不就是绿松石龙尤其是其头部的简化或抽象表现吗？显然，绿松石龙形器又成为解读嵌绿松石铜牌饰这一国之瑰宝的一把钥匙。
图：二里头出土嵌绿松石铜牌饰
总体上看，位于宫殿区内、最接近所在建筑的中轴线，且出土大型绿松石龙形器的3号墓的墓主人，其身份也要远高于随葬铜牌饰的墓主人。值得注意的是，绿松石龙形器或嵌绿松石铜牌饰都与铜铃共出。在当时，铜牌饰边框和铜铃应呈古铜色，与蓝绿色的绿松石交相辉映，佩戴于身的铜铃叮当作响，可以想见持有者生前身后的气派。随葬这两种重要器物的贵族，其身份也很可能与其他贵族有异。如是，他们又是些什么人呢？是主持图腾神物祭祀的“御龙氏”，还是乘龙驾云、可以沟通天地的巫师？研究者的结论大多限于推想的层面。
有学者认为，二里头绿松石龙形器应是一个在红漆木板上粘嵌绿松石片而形成的“龙牌”，它色彩艳丽，对比强烈，富有视觉冲击效果。龙牌上的龙图像，表现的是龙的俯视图。而随葬绿松石龙形器的高级贵族，应系宗庙管理人员，“龙牌”则应是祭祀场合使用的仪仗器具。日本《朝日新闻》的记者和日本学者把它直接称为“龙杖”或“龙形杖”，一种特殊的权杖。的确，在此后的殷墟和西周时代，用绿松石镶嵌龙图案的器具，也都是罕见的珍品，而绝非一般人可以享用的普通器物。
有学者则认为绿松石龙形器是早期的旌旗，其上装饰升龙的形象。以死者生前所用旌旗履盖于尸体之上，应是早期旌旗制度的反映。《诗经》中记述周王祭祀于宗庙，有“龙旗阳阳，和铃央央”的场景描写，其中“龙旗”与“铃”并列对举，与该墓中龙牌与铜铃共存的情况，颇为契合。墓主人应是供职于王朝的巫师，其所佩龙旌具有引领亡灵升天的宗教意义。
无论如何，在烈火中范铸的贵金属青铜和本土崇尚的宝玉绿松石交相辉映，它们的出现正值青铜合金这种当时的高科技产业出现之时，金玉共振，标志着辉煌灿烂的中国青铜时代拉开大幕。
（作者：许宏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节选自《碧龙耀世——“超级国宝”的前世今生》，《十件文物里的中国故事》，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2年10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