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中的庇护所——阿克赛野生动物救助站
到了夜里,艾斯本和爷爷在镇子上转来转去,希望能想起点什么。
“你现在想起来什么事了吗?”艾斯本问。
“太多啦。”爷爷说。
“我想起博物馆里有一个大象标本;在体育场看过一场激烈的拳击比赛;有一回和好卡尔喝醉了,头钻到水桶里;和你奶奶坐出租车去飞机场,就为了飞到摩洛哥看一眼单峰驼;在轧钢厂干过活;坐船去过北极圈;吃过青蛙,可是一点都不好吃。总是幻想要从飞机跳伞,可是一次也没挑;为了听回声,对着山谷大喊大叫;把一封信放在了永远也找不到的瓶子里……”
“真是太多了”。艾斯本说,“不过,这里面没有你忘记的那件事吧?”
爷爷摇了摇头。
【丹麦】金·弗珀兹 《爷爷变成了幽灵》
上面的文字节选自我孩提时(代读过的一本绘本,当初阅读这段文字时,只觉得荒诞而有趣,艾斯本的爷爷生前居然做过这么多不可思议而妙趣横生的事。其中“坐飞机去摩洛哥只为了看一眼单峰驼”至今令我记忆犹新。彼时的我还并不知道,未来的我也会像书中的爷爷那样,坐飞机去遥远的地方看骆驼。
当然,我看的可不是普通的骆驼。如今国内几乎每一家动物园都会展示骆驼,但展示的却是家双峰驼/Camelus bactrianus,对的,无论是《城南旧事》中在冬阳下驮煤的骆驼,或是《骆驼祥子》中祥子在兵荒马乱中牵回的三匹骆驼,都是这一物种。而如果我们身处西亚至北非一带,则会看到由单峰驼/Camelus dromedarius组成的驼队穿越黄沙漫天的沙漠地带,善于经商的阿拉伯人,正是靠着单峰驼将货物运输给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距今5000年前,中亚至中国新疆一带的先民们率先驯化了双峰驼;而单峰驼的驯化史则要短的多,直至约3500-4000年前才在阿拉伯半岛被首次驯化。如今,每当我们提起骆驼,想到的总是这两个物种,它们的肉可以食用,皮可制革,还可以帮人驮运重物,是沙漠地区居民居家旅行的必备“伙伴”。
敦煌国际机场内纪念品商店中琳琅满目的骆驼纪念品,可以看出,骆驼对于当地人的日常生活中确实扮演着重要角色。
直至抵达阿克塞县城,我才意识到这里到底有多么偏僻:县城的街道空空荡荡,目所能及处的建筑只有几家旅馆和清真餐馆,这里没法叫外卖,甚至用手机软件打车也是长期无人应答的状态。若不是为了拍摄野双峰驼,我压根就不会来这么荒凉的地方。在旅店安顿完行李后,我拜托酒店前台帮忙叫了一辆车,开始了前往阿克塞野生动物救助站的旅途。
怎么拍?对,就是这么拍,满地都是沙土,拍完之后的我如同刚在沙地中打过滚的驴一般灰头土脸,来这里没准备长焦镜头确实失策了……
阿克塞野生动物救助站没有雄性盘羊,这里放一张银川动物园饲养的老年雄性盘羊(可能是西藏亚种?),可以看到雄性盘羊卷曲的大角十分夸张,在繁殖季节,雄性盘羊会通过角斗来争夺择偶权。
这只雄性塔里木赤鹿正在冲我吼叫,并通过撞击栅栏来宣誓自己的主权,我此前并未料到能在这里看到塔里木赤鹿,这里可能是全球唯一展示这一亚种的动物园,考虑到甘肃并非塔里木马鹿的自然分布区,其来源更可能是养殖场而非野外救助。
相较于高大的赤鹿,隔壁饲养的梅花鹿显得有些相形见绌,我并不能准确判断这里饲养的梅花鹿亚种,它们很可能也是来自养殖场的个体。
被锁在圈棚内的野双峰驼,据饲养员介绍,东侧的圈内饲养的是家双峰驼,西侧圈内的两头才是真正的野双峰驼,这种“分居”模式很可能是为了防止两者发生杂交。
在外场活动的野双峰驼,这头野双峰驼救助自甘肃安南坝野骆驼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我参观当日唯一一头外放于活动场的野双峰驼,阿克赛野生动物救助站也是全球目前唯一展示野双峰驼的机构。
即使是面对1.8米的围栏,这只野双峰驼也可以将头部伸出栏外,其身高估测在两米以上,此情此景,突然让我想起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句俗语,而更为我们熟知的家双峰驼,个头要比野双峰驼更大。
野双峰驼与“室友”塔里木赤鹿,在野双峰驼面前,原本高大的塔里木赤鹿也略显逊色,赤鹿不会主动挑衅野双峰驼,野双峰驼也不会攻击赤鹿,两者井水不犯河水,和睦相处。
采食树叶的野双峰驼,野双峰驼的双唇极为灵活,可以帮助其采食嫩叶的同时避开尖刺,其食道上的乳突也可以帮助其吞下粗糙而坚硬的植物茎叶。
相较于青藏高原地带的草原狼,这里的荒漠狼体型更小,毛发稀疏且色浅,这些特征都是为了适应沙漠生活而产生的,这里的狼展区面积不大,但是饲养员却费尽心思设置了一些丰容设施,因此这里的狼过得还算滋润。
这只雄性欧亚猞猁在我镜头前的表现颇为淡定,其很有可能是自幼救助的个体,目前阿克赛野生动物救助站共饲养有一对猞猁,如果园方可以参与国内其它动物园的合作繁育项目,将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站在坑沿乞食的棕熊,与前面介绍的狼及猞猁相比,这里的棕熊养的并不算好,棕熊展区沿袭了国内早期动物园的坑式展区,这样的展区并不利于展示动物的自然行为。
在阵阵的叫声中,圈舍内外的野双峰驼耳撕鬓磨,通过触碰彼此间交流情感。忽然间,圈外的那头野双峰驼躺了下来,它在沙地中打起滚来,脸上的神情怡然自得,仿佛很享受这种这种感觉。野双峰驼的身上也会生长寄生虫,当它们不堪其扰时,就会通过这种形式清洁体表,这种行为也被称作“沙浴”。不仅是野双峰驼、家养的驴和马也会有这种行为,这种行为已不仅仅是自身的清洁行为,有时也会作为动物的一种娱乐消遣。
在沙地中打滚的野双峰驼,神情怡然自得,仿佛非常享受这种活动,沙浴不仅可以帮助野双峰驼驱除体表的寄生虫,更是其喜爱的消遣方式。
高山兀鹫(左)和秃鹫(右),这两个物种是西北及青藏地区常见的大型猛禽,笼舍内并未设置太多高栖架,这使得两只猛禽多数时间只能站在地上,这对于它们的脚掌来说并不是个好事。
相比于秃鹫和高山兀鹫,隔壁金雕/Aquila chrysaetos笼舍的条件要略好一些,爬架无论是从数量上还是高度上都略胜一筹。这里的金雕常常站在栖架的高处,俯瞰过往的游客,这可以为它们带来安全感。令我意外的是,金雕的笼舍里还有一只狼狈的大鵟/Buteo hemilasius亚成鸟,它躲在角落处较为低矮的一处栖架前,惴惴不安地盯着远处的金雕。在这样狭小的环境下,金雕完全可能对大鵟亚成鸟发动攻击,严重时甚至会造成后者死亡。很多动物园都喜欢将不同体型的猛禽笼统地混养在一起,这通常是出于园方不了解各种猛禽的习性所做出的错误判断,事实上,一些大型猛禽完全有能力捕食其它的小型猛禽,过于狭窄的饲养环境有时也会激化不同混养物种之间的矛盾。不幸的是,这种现象在目前的国内动物园中十分普遍。
居高临下的金雕,相比于刚刚的鹫类笼舍,这一笼舍内有更高大的栖架,金雕通常会停留在栖架的顶端,这样可以为它们提供安全感。
角落中略显局促的大鵟亚成鸟,正时刻提防着同笼的金雕,将不同体型的猛禽混养是一件颇具风险的行为,常常会引发不同物种之间的攻击行为,而较为狭窄的笼舍可能会激化这种矛盾。
猛禽笼舍背后,是一片开阔的活动场,场地无论是从面积上还是配置上都丝毫不输对面的野骆驼展区,一小群藏野驴/Equus kiang正在这里奔腾着,卷起阵阵飞尘。藏野驴是青藏高原最为常见的大型有蹄类动物之一,常结成上百头的大群,场面蔚为壮观。目前国内展示藏野驴的动物园并不算多,而且基本都是关在狭窄的笼舍里,仿佛它们是家畜而非野生动物。相比之下,这里的藏野驴展区可谓出类拔萃,不仅占地面积宏大,还配置有大水池、沙地及开放式的遮阳棚,藏野驴可以自由地在这里释放天性,即使将范围扩大到全国动物园的野驴及野马展区,估计也只有天山野生动物园的散养区能比得过这里了吧。在这么优渥的环境中,这里的藏野驴生活得也算很滋润,我甚至在这群藏野驴中发现了几头活泼可爱的幼驹,而据饲养员介绍,这里的藏野驴几乎每年都会繁殖。
除了上面所介绍的几个展区,园区东北角的一排笼舍中还饲养有斑头雁/Anser indicus、大天鹅/Cygnus cygnus、环颈雉/Phasianus colchicus等常见的本土鸟类,这些鸟类大都自当地野外救助,因无法放归最终留在了救助站中。根据网络资料,这里还曾救助并饲养过藏狐/Vulpes ferrilata、兔狲/Otocolobus manul、野牦牛/Bos mutus、暗腹雪鸡/Tetraogallus himalayensis等国内动物园少见的物种,并致力于藏野驴、野双峰驼等本土物种的繁育工作。受限于资金、场地等因素限制,阿克赛野生动物救助站的饲养条件并不算优秀,但我却能从点点滴滴的细节上看出园方在动物身上的用心,他们通过“螺蛳壳里做道场”,努力将这里打造成更适宜动物居住的“乐园”,以更好地为更多需要救助的野生动物服务。
除了本土物种,园区内亦饲养有鸵鸟/Struthio camelus、蓝孔雀/Pavo cristatus等少量非本土物种及家畜,这或许更多地是从“动物园”职能而出发。但考虑到前来这里参观的游客并不算多,加上当地野生动物资源丰富,救助需求大,逐渐将这些物种淘汰,进而流出更多的人力物力资源给需要帮助的本土动物,或许是这里可以考虑的进一步发展方向。
阿克塞野生动物救助站规模很小,只用区区一个小时就能逛完。除非是资深动物爱好者,否则大概很少有人会像我这样不远万里前来这里参观吧。但最终成功看到了野双峰驼和塔里木赤鹿,这一趟也算是不虚此行了。这一所低调的救助站就这样坚守在大漠之中,如同一所临时庇护所,为那些需要救助的动物施以援手。我也期待着,未来这家不起眼的救助站兼动物园,能为我们带来更多惊喜与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