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澜杂货铺

荒漠中的庇护所——阿克赛野生动物救助站

到了夜里,艾斯本和爷爷在镇子上转来转去,希望能想起点什么。

‍“你现在想起来什么事了吗?”艾斯本问。

“太多啦。”爷爷说。

“我想起博物馆里有一个大象标本;在体育场看过一场激烈的拳击比赛;有一回和好卡尔喝醉了,头钻到水桶里;和你奶奶坐出租车去飞机场,就为了飞到摩洛哥看一眼单峰驼;在轧钢厂干过活;坐船去过北极圈;吃过青蛙,可是一点都不好吃。总是幻想要从飞机跳伞,可是一次也没挑;为了听回声,对着山谷大喊大叫;把一封信放在了永远也找不到的瓶子里……” 

“真是太多了”。艾斯本说,“不过,这里面没有你忘记的那件事吧?” 

爷爷摇了摇头。

【丹麦】金·弗珀兹 《爷爷变成了幽灵》

上面的文字节选自我孩提时(代读过的一本绘本,当初阅读这段文字时,只觉得荒诞而有趣,艾斯本的爷爷生前居然做过这么多不可思议而妙趣横生的事。其中“坐飞机去摩洛哥只为了看一眼单峰驼”至今令我记忆犹新。彼时的我还并不知道,未来的我也会像书中的爷爷那样,坐飞机去遥远的地方看骆驼。

当然,我看的可不是普通的骆驼。如今国内几乎每一家动物园都会展示骆驼,但展示的却是家双峰驼/Camelus bactrianus,对的,无论是《城南旧事》中在冬阳下驮煤的骆驼,或是《骆驼祥子》中祥子在兵荒马乱中牵回的三匹骆驼,都是这一物种。而如果我们身处西亚至北非一带,则会看到由单峰驼/Camelus dromedarius组成的驼队穿越黄沙漫天的沙漠地带,善于经商的阿拉伯人,正是靠着单峰驼将货物运输给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距今5000年前,中亚至中国新疆一带的先民们率先驯化了双峰驼;而单峰驼的驯化史则要短的多,直至约3500-4000年前才在阿拉伯半岛被首次驯化。如今,每当我们提起骆驼,想到的总是这两个物种,它们的肉可以食用,皮可制革,还可以帮人驮运重物,是沙漠地区居民居家旅行的必备“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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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国际机场内纪念品商店中琳琅满目的骆驼纪念品,可以看出,骆驼对于当地人的日常生活中确实扮演着重要角色。

相较于广为人所熟知的两种家畜骆驼,野双峰驼/Camelus ferus则要低调得多。它们和双峰驼有着共同的祖先,两者在距今约80万年前就已分道扬镳。野双峰驼目前仅分布于中国西北部及蒙古西部的荒漠地带,野生种群仅存约950-1200头,数量比大熊猫还要稀少,极度濒危。野双峰驼行踪诡秘,很少有人能在野外目睹活生生的野骆驼。而在动物园中,野骆驼更是罕见:1959年,北京动物园首次展示了一头自内蒙古捕获的雄性野双峰驼,这也是全球范围内有关这一物种的首次活体展示。此后,北京动物园、新疆乌鲁木齐动物园等动物园都曾陆续尝试在人工环境下饲养野双峰驼,但由于野双峰驼难以适应圈养环境,很难在产地外的动物园中存活,这使得圈养野双峰驼的计划多以失败告终。2008年左右,北京动物园中最后一头野双峰驼离世,这也标志着国内动物园中的圈养野双峰驼的历史暂告一段落。
2018年,我开始致力于在中国动物园拍摄本土哺乳动物,野双峰驼自然也在计划之中。但放眼全国动物园,标榜“野双峰驼”的个体要么是普普通通的家畜双峰驼,要么是家畜双峰驼和野双峰驼杂交的个体,几乎没有一家动物园饲养并展示有真正的野双峰驼。数年过去了,在一位朋友的提醒下,我偶然听说阿克赛有圈养的野双峰驼,便开始查阅去往阿克赛的路线及攻略。由于种种原因,直到2023年8月,我才得偿所愿,坐上了飞往西北的飞机,只身前往阿克赛拍摄真正的野双峰驼。
阿克赛哈萨克族自治县位于甘肃省酒泉市,南临青藏高原,西接河西走廊,要想前往这里,首先要前往敦煌,然后再从那里转车。“什么?你不去莫高窟啊?”听说我要去阿克赛拍野骆驼,前来接车的司机有些吃惊,一个外地人来敦煌不去看莫高窟,确实有点令人匪夷所思,但在我心中,拍摄野双峰驼的机会远比参观莫高窟要难得的多。提到野双峰驼,司机开始讲起了几年前发生的一起惨案:“几年前有个施工队在这附近施工,其中两个人独自外出,没想到招惹到了一群野骆驼,最后被撕咬加踩踏致死,太惨了”。和多数偶蹄类不同,骆驼的口中具有4枚犬齿,在求偶季节雄驼便会用犬齿进行争斗,以获得交配权,必要时犬齿还可以用于自卫。而宽大的蹄子,除了防止自己在沙漠中行走时陷入泥沙外,在必要时也是防御的利器,底部厚实而坚硬的角质层更是增加了驼蹄的攻击力。家畜双峰驼尚且能够杀人,更何况是性情更为凶猛的野双峰驼呢。我开始庆幸自己将要面对的是圈养的野双峰驼,而非纯野生的个体;但司机的话也在提醒我,即使是面对圈养个体,仍不能掉以轻心——毕竟,从血脉上讲,它们还是野生动物。
阿克塞是一个颇为偏僻的小县城,其与外界沟通的唯一方式只有国道。从敦煌开往阿克赛县城的班车每天有4班,票价16元。客车在一望无际的荒漠中穿行,目所及之处只有一望无际的沙丘。默默看了一眼手机导航,好家伙,80多公里……看来地广人稀的西北,确实会让人迷失距离感。之前听来甘肃自驾的朋友说,国道边经常能看见野生动物,但在将近2个小时的车程中,我却并未看到任何野生动物的踪迹。我想这或许是和这附近的铁路线和太阳能发电场有关,或许只有在更为僻静的荒原地带,才会有更多的野生动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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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阿克塞沿途的戈壁滩与雅丹地貌,除了国道一侧的铁路线、沿路布设的信号基站及太阳能发电场外,我几乎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直至抵达阿克塞县城,我才意识到这里到底有多么偏僻:县城的街道空空荡荡,目所能及处的建筑只有几家旅馆和清真餐馆,这里没法叫外卖,甚至用手机软件打车也是长期无人应答的状态。若不是为了拍摄野双峰驼,我压根就不会来这么荒凉的地方。在旅店安顿完行李后,我拜托酒店前台帮忙叫了一辆车,开始了前往阿克塞野生动物救助站的旅途。

接驾的司机是位本地的中年人,得知我是来拍动物的,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有关动物的不少经历:“我认识一个朋友,他就在这边安红外相机,拍到过雪豹、猞猁、狼……”我被他有趣的故事所吸引,还没注意到刚刚的城镇已经远去。这事,他突然对我说到:“喏,就是这里,今天天不好,天晴的时候,我们时常能在这里看到成群的黄羊(鹅喉羚)。”顺着他的声音,我向四周望去,发现此刻我们已被戈壁所环绕。道路的两侧植被稀疏,只有耐旱的柽柳和骆驼刺在这里野蛮生长。看到这里,我突然向司机问道:“哦,对,您给我讲讲这边的动物园里有什么吧。”
“动物园啊,这边动物园动物不多的”,他笑了笑,接着说道:“有野骆驼、野驴、猞猁、狼……以前还有雪豹,前不久给拉走了。”我很早之前便听说这里救助过一只雌性雪豹/Panthera uncia,而且一直在这里养了很久,我不知道这里的雪豹是送去野化放归了还是被送到了别的动物园里,司机也不知道详细情况。我只是略感遗憾,毕竟国内动物园的雪豹本来就不多,有繁育经验的更是只有西宁野生动物园一家,据说西野曾经和这里谈过雪豹的“亲事”,但因种种原因最终没有成功,现在这只雪豹到底去了哪,或许我永远无法知晓其中的明细。尽管雪豹走了,但我依然对园中的动物充满期待——说起来,野双峰驼可要比雪豹珍贵多了。
不多时,汽车驶入了阿克塞国家沙漠公园的地界。门口一座塑着盘羊雕像的假山上,“阿克塞野生动物园”四个字赫然入目。虽然名为“野生动物园”,但这里承接的更多是救助当地野生动物的职能,因此我更愿称其为“救助站”而非“野生动物园”。这所动物园兼具科普教育职能,免费向公众开放,这在国内的动物园中并不算常见。
紧接着,我们路过一座哈萨克式的高大建筑,司机告诉我,这个建筑下层是一处质量不错的标本馆,顶部则是瞭望台,可以俯瞰整个沙漠公园的盛景。遗憾的是,这所场馆已经好久没有开放了。沙漠公园内的其它体验项目也多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这一带本就是冷门景点,加上经常被沙尘暴等极端天气“洗劫”,或许是因为维护成本太高,才导致这一带长期处于荒废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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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赛野生动物园的正门,该园位于阿克赛沙漠公园内,免费向公众开放,即便如此,前来这里参观的游客也是屈指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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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哈萨克式建筑是阿克赛沙漠公园的宣教厅,下方为标本馆,展示本土荒漠动物标本;上层则为观景台,可以俯瞰荒漠胜景,遗憾的是,我到访的这天,这里并未开放。
继续向前走,一排宽敞的笼舍逐渐映入眼帘——这正是阿克塞野生动物救助站的饲养场地。我从车上走下,向左边的笼舍望去,两只身手矫健的食草动物正在活动场内奔跑着。见有人靠近,它们匆忙转身,向远离参观面的后场逃去。这是两只塔里木鹅喉羚/Gazella yarkandensis,唯一产自中国的瞪羚属物种。想起来第一次见鹅喉羚还是在北京动物园,当时养在鹿苑的外围,总是在围栏前伸着头,等待游客的投喂。当我2018年年初再次去北京动物园看它时,等待我的却只有空旷的笼舍,不知道是不是游客的投喂害死了它。以前鹅喉羚在国内的动物园里并不算少见,但是如今只有在其原产地的几家动物园里才能看到这一物种了。场内的两只雄性鹅喉羚来自于野外救助,它们仍保持着在野外的那份机警。无奈,我只得将整个身子卧下,才勉强拍到几张鹅喉羚的近照。事实证明,我还是太“轻敌”了,来这地方没带长焦镜头确实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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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一共展示了两只塔里木鹅喉羚,这是其中较大的一只,它们都是来自野外救助的个体,一见到有人靠近便会逃到笼舍的后方,鹅喉羚有着很强的好奇心,当其察觉到你不会带来威胁后,便会好奇地上前查看,但是它们却始终与外来者“划清界限”,因此拍摄它们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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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拍?对,就是这么拍,满地都是沙土,拍完之后的我如同刚在沙地中打过滚的驴一般灰头土脸,来这里没准备长焦镜头确实失策了……

鹅喉羚的“舍友”是一只雄性岩羊/Pseudois nayaur和一只雌性亚洲盘羊/Ovis ammon。前者在国内动物园中还算常见,后者则要罕见的多。如今国内动物园的亚洲盘羊多已被更易饲养的欧洲盘羊/Ovis musimon所取代,展示产自本土的亚洲盘羊的动物园仅剩两三家。这里展示的亚洲盘羊隶属于戈壁亚种/O.a.darwini,陇西分布的野生盘羊大多是该亚种。雌性亚洲盘羊没有雄羊那般卷曲成盘状的大角,以至于我第一眼看到这只母盘羊时差点以为它是岩羊。阿克塞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曾经尝试过亚洲盘羊与家绵羊/Ovis aries的杂交并取得成功,尽管对于野生动物保育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好事,但却也直接说明了盘羊和家畜绵羊之间不存在生殖隔离。和鹅喉羚一样,这只亚洲盘羊也对人类充满畏惧,总是躲在展区外场的大后方,警惕地啃食着地面上的鲜草。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目前这三个物种看似能和睦相处,但这样的混养还是存在一定风险的。盘羊和岩羊都可能相对瘦弱的鹅喉羚造成伤害,尤其考虑到混养的雄岩羊是尚处于“青春期”的个体,随着年龄的增长攻击性必然会逐渐增加,或许将岩羊和盘羊转移至其它的笼舍中会更加妥当一些。
非常遗憾,这一展区内饲养的三种有蹄类动物均无法凑出完整的繁殖组,这意味着其在园内的圈养种群只能通过野外救助来存续。如果园方能够想方设法引进不同性别的个体组成繁殖组并进行繁殖,对于这些物种的易地保护工作将会有更大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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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养与鹅喉羚展区中的岩羊(上)与亚洲盘羊(下),尽管目前三者尚能和睦相处,但不得不说,这样的混养还是存在一定风险的,尤其是这只处于“青春期”的雄岩羊,对鹅喉羚而言可能是潜在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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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塞野生动物救助站没有雄性盘羊,这里放一张银川动物园饲养的老年雄性盘羊(可能是西藏亚种?),可以看到雄性盘羊卷曲的大角十分夸张,在繁殖季节,雄性盘羊会通过角斗来争夺择偶权。

正当我拍摄眼前笼舍中的动物时,隔壁笼舍突然传来了粗哑的咆哮声,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撞击声。我循声望去,只见一只壮硕的雄鹿正怒目圆睁地瞪着我。一旁的展牌上标明这是“马鹿”,但是综合其它特征,这应该是一头中亚赤鹿/Cervus hanglu,之前该物种曾被视作马鹿的一个亚种,直到近年来才被独立拆分成种,不过这一分类观点仍存在一些争议。根据臀斑及角的形态,这只中亚赤鹿应该属于塔里木亚种/C.h.yarkandensis,这一亚种仅分布于新疆南部的塔里木盆地,种群数量稀少,目前已是濒危物种。阿克塞及其周边地区并非塔里木赤鹿的原产地,这头雄鹿更有可能来自于附近的养殖场。无论如何,这里大概算得上是全球唯一展示塔里木赤鹿的动物园了。这只赤鹿显然将我视作了潜在的威胁,它不断地用角碰撞围栏,用这种充满敌意的行为有力地向我宣誓主权。如果不是有围栏的阻隔这个大家伙完全可以轻松将我撞飞。为了不惹麻烦,我在拍完几张照片后就匆匆离开了现场。
赤鹿的隔壁住着一小群梅花鹿/Cervus nippon,很可能也是一同从养殖场引进的。相比于隔壁高大的赤鹿,即使是雄性梅花鹿也显得十分矮小。梅花鹿在国内动物园中并不少见,也是最符合大众对鹿类“刻板印象”的鹿科物种,因此这群梅花鹿并未引起我太大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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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雄性塔里木赤鹿正在冲我吼叫,并通过撞击栅栏来宣誓自己的主权,我此前并未料到能在这里看到塔里木赤鹿,这里可能是全球唯一展示这一亚种的动物园,考虑到甘肃并非塔里木马鹿的自然分布区,其来源更可能是养殖场而非野外救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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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高大的赤鹿,隔壁饲养的梅花鹿显得有些相形见绌,我并不能准确判断这里饲养的梅花鹿亚种,它们很可能也是来自养殖场的个体。

参观完这排笼舍,我继续向内走去,便来到了背后这片广阔的外场。这正是阿克塞野生动物救助站最为著名的展区——野骆驼展区。这片活动场足有上千平米,地面由天然沙土铺成,场中央还生长有一片郁郁葱葱的草地,并配置了供骆驼饮水发小水潭。场内还设置了一些丰容设施:几块粗大的木桩可以作为骆驼的“痒痒挠”;而由水管组成的喷淋设施则起到了为骆驼“防暑降温”的作用;几块厚实的沙床,成为了骆驼的“沙浴场”,它们可以尽情地在这里打滚。即使放在全国动物园中,这里的骆驼展区也可以称得上是出类拔萃。从这里可以看出,阿克塞野生动物救助站是真的为他们家的宝贝上了心的。
但当我参观野骆驼展区时,却发现大部分骆驼都被锁在展区北侧的圈棚中。圈棚被铁栏分为两个部分,据饲养员介绍,东侧的圈内饲养的是家双峰驼,西侧圈内的两头才是真正的野双峰驼。园方采用“分居”方式饲养两种骆驼,或许是担心野双峰驼和家双峰驼发生杂交。毕竟,和盘羊及家绵羊一样,两种双峰驼间也没有生殖隔离。在野生环境下,野双峰驼所面临的一大威胁就家双峰驼的“基因入侵”,家双峰驼会污染野双峰驼的基因库,从而导致纯种的野双峰驼逐渐减少。在甘肃、内蒙古、新疆等地一些散养家双峰驼的区域,这样的问题正日益严重,如果不采取措施加以遏制,我们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失去纯种的野双峰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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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阔的野骆驼展区,展区内为野骆驼设置了沙堆及水池,同时供降温的喷淋设施及其它丰荣设施也一应俱全,尽管该救助站条件有限,但园方确实对野骆驼上足了心,这一展区的配置已可以完胜全国大部分动物园的骆驼展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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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锁在圈棚内的野双峰驼,据饲养员介绍,东侧的圈内饲养的是家双峰驼,西侧圈内的两头才是真正的野双峰驼,这种“分居”模式很可能是为了防止两者发生杂交。

正当我有些失落之际,突然发现一只骆驼正闲庭信步地在宽阔的外场中漫步,没错,那正是一头野双峰驼!见到我凑到了围栏前,这头野双峰驼非但没有逃跑,反而冲着我迎面走了过来。我有些害怕,之前听说野双峰驼被激怒时会向入侵者喷唾液,而唾液中含有大量的细菌。今天我并没有戴面罩,如果它真的冲我喷唾液的话,我显然毫无防备。此时的我略为慌乱,连忙转过身去,逃之夭夭——被野双峰驼喷上一口,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在我落荒而逃的刹那,野双峰驼在围栏前停了下来,它的颊部并未鼓起,此时的它似乎并未被激怒。它将头伸出围栏,好奇地注视着我。直到这时,我才真切感受到这头巨兽那夸张的体型:将近1.8米高的围栏,仍无法阻挡这个大家伙好奇地将头部伸出栏外;此刻的它,正在以俯视视角望着眼前渺小的“直立裸猿”们。平日耳熟能详的俗语——“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此刻在这头野双峰驼面前得到了验证,它真的大到超乎想象。而且,相较于圈养的家双峰驼,野双峰驼只能算是“矮瘦”,我简直不敢想象自己面对家双峰驼极限个体时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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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场活动的野双峰驼,这头野双峰驼救助自甘肃安南坝野骆驼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我参观当日唯一一头外放于活动场的野双峰驼,阿克赛野生动物救助站也是全球目前唯一展示野双峰驼的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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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面对1.8米的围栏,这只野双峰驼也可以将头部伸出栏外,其身高估测在两米以上,此情此景,突然让我想起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句俗语,而更为我们熟知的家双峰驼,个头要比野双峰驼更大。

这片围场中还混养了两头雄性塔里木赤鹿,在野双峰驼的衬托下,原本高大的赤鹿顿时显得黯然失色。即使有着发达的鹿角,这两头赤鹿也不敢向野双峰驼挑衅,它们乖乖地躲在远处观望,和前面笼舍中那头冲我飞扬跋扈的赤鹿形成了鲜明对比。好在这头野双峰驼的脾气很好,并不会主动招惹赤鹿,两种来自西北地区荒野的巨兽就在这里和睦相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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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双峰驼与“室友”塔里木赤鹿,在野双峰驼面前,原本高大的塔里木赤鹿也略显逊色,赤鹿不会主动挑衅野双峰驼,野双峰驼也不会攻击赤鹿,两者井水不犯河水,和睦相处。

与我对视了片刻,野双峰驼转身向靠近路边的一处围栏走去,它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路边行道树的树叶。只见它把前蹄搭在围栏下的水泥阶上,将脖子伸得笔直,用灵活的唇勾取树叶送入嘴中。眼前的这一幕不禁让我想到了已灭绝的后弓兽,骆驼果真可以满足你对古兽的诸多幻想。为了防御植食性动物的进攻,沙漠中的诸多植物都演化出了尖锐的刺;而为了在取食植物的同时避免被扎到,野双峰驼也进化出了灵活的双唇,这种植物与植食性动物的“军备竞赛”被称为协同进化,两者正是在这种相互对抗中不断演化。
除了伸缩自如的双唇,野双峰驼还有更多手段用于对抗粗糙而多刺的食物。其口腔及食道生有结实的乳突,配合发达的肌肉,可以顺利将食物送入胃中;野双峰驼的胃分为三室,相较于牛、羊等反刍动物缺少瓣胃,但却同样有反刍功能,可以有效消化沙漠植物的茎叶。由于野双峰驼的消化系统过于特化,因此对精饲料的适应性并不算强,这也是野双峰驼难以在产地的圈养环境下存活的一大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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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食树叶的野双峰驼,野双峰驼的双唇极为灵活,可以帮助其采食嫩叶的同时避开尖刺,其食道上的乳突也可以帮助其吞下粗糙而坚硬的植物茎叶。

野骆驼展区北方不远处的一间小笼舍饲养着野双峰驼的天敌——狼/Canis lupus。这里展示的狼也是来自于野外救助的个体,对人有较强的戒备心。相较于青藏高原地区的草原狼,这些来自戈壁的狼体型更小,体毛更加稀疏,且口鼻部呈深褐色,但实际上它们同属于一个亚种——青藏亚种/C.l.chanco。这里的狼展区并不大,但却为动物设置了垂直高度比较大的沙坑,从而保证动物的活动量。这里的狼过的还算不错,在狼群中甚至可以看到新繁殖的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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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青藏高原地带的草原狼,这里的荒漠狼体型更小,毛发稀疏且色浅,这些特征都是为了适应沙漠生活而产生的,这里的狼展区面积不大,但是饲养员却费尽心思设置了一些丰容设施,因此这里的狼过得还算滋润。

不远处的另两间笼舍,饲养着两只欧亚猞猁/Lynx lynx。北侧的那间笼舍原本是用于饲养雪豹的,展牌甚至还没来得及更换,可见雪豹是在不久之前被送走的。展区内的假山原本是给喜欢攀岩的雪豹准备的,但相较于雪豹,猞猁更喜欢趴伏在地面上,有时它们也会躲在沙坑下的洞窟中。这两只猞猁比较年轻,并不怕人,估计是从小救助的个体。目前两只猞猁暂时处于分居状态,为一雄一雌,不知道园方是否有繁殖猞猁的意向。听说西宁野生动物园现在正在为园中的雌性猞猁“花园宝宝”全国“征婚”,花园宝宝和这两只猞猁同属于中亚亚种/L.l.isabellinus,是目前国内动物园中少见的具有繁殖能力的本土亚种猞猁,如果这里能够和西野合作进行猞猁的繁育工作,这将是一件意义重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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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雄性欧亚猞猁在我镜头前的表现颇为淡定,其很有可能是自幼救助的个体,目前阿克赛野生动物救助站共饲养有一对猞猁,如果园方可以参与国内其它动物园的合作繁育项目,将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猞猁展区的西侧有一个水泥砌成的池子,这里饲养的是救助站内最大的食肉动物——棕熊/Ursus arctos。这里的熊展区沿袭了国内早期动物园的坑式展区,除了一处水池外,展区内并无其它丰容设施。见有人靠近,这头熊马上趴在了靠近我的墙壁前,抬起头来,期待着我扔下食物——这是典型的乞食行为,而这也是坑式展区的一大弊端:游客极易进行投喂,从而导致动物产生依赖性。这里展示的棕熊隶属于青藏亚种/U.a.pruinosus,也就是我们熟悉的“藏马熊”,是西北至青藏地区颇为危险的猛兽,袭人案例时有发生,遗憾的是,在这里的展区中,这头熊并不能起到多少科普教育的作用,参观的游客只会将其当作一只玩物。这头棕熊的毛发蓬乱,可能是冬毛还没完全换完,在这个季节这并不算正常现象,可能是由于饲料中缺乏微量元素导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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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坑沿乞食的棕熊,与前面介绍的狼及猞猁相比,这里的棕熊养的并不算好,棕熊展区沿袭了国内早期动物园的坑式展区,这样的展区并不利于展示动物的自然行为。

我正在拍摄棕熊,突然间,背后传来了一阵洪亮的叫声。我循声望去,发现这声音居然是由野双峰驼发出的,这声音有些像号角,又与鹅叫声有几分神似。不一会,几只野骆驼相继加入了这场“合唱”,鸣叫声此起彼伏,在很远的地方也能听清。我无法解读这种鸣叫声的含义,但在一望无际的荒漠中,野双峰驼或许正是凭着这种穿透性极强的声音,呼唤远处的同类吧。
以防你们没有听过骆驼的叫声,在这里放上一段(注意别在公共场所放,会社死的)……

在阵阵的叫声中,圈舍内外的野双峰驼耳撕鬓磨,通过触碰彼此间交流情感。忽然间,圈外的那头野双峰驼躺了下来,它在沙地中打起滚来,脸上的神情怡然自得,仿佛很享受这种这种感觉。野双峰驼的身上也会生长寄生虫,当它们不堪其扰时,就会通过这种形式清洁体表,这种行为也被称作“沙浴”。不仅是野双峰驼、家养的驴和马也会有这种行为,这种行为已不仅仅是自身的清洁行为,有时也会作为动物的一种娱乐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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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地中打滚的野双峰驼,神情怡然自得,仿佛非常享受这种活动,沙浴不仅可以帮助野双峰驼驱除体表的寄生虫,更是其喜爱的消遣方式。

野骆驼展区的东侧是一排沿路并排的笼舍,饲养着几种本地救助的猛禽。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高山兀鹫/Gyps himalayensis和秃鹫/Aegypius monachus。这两种大型猛禽常见于中国西北及青藏地区,由于常常栖身于峭壁之上,故也被称作“座山雕”。在藏族人眼中,这两种大鸟会将死者的灵魂引渡至天国,从而帮助他们转世,因此这两种鸟类在青藏地区被视作神鸟,出现在天葬台前分食尸体的,也往往是它们。近年来,随着农药等化学药物在牧区的广泛应用,众多大型猛禽正面临着中毒的威胁,其中便包括秃鹫和高山兀鹫。阿克赛野生动物救助站的高山兀鹫和秃鹫养在一起,笼舍虽然宽敞,但却没有安置太多栖架,这种不合理的设计可能会给猛禽的脚掌造成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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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兀鹫(左)和秃鹫(右),这两个物种是西北及青藏地区常见的大型猛禽,笼舍内并未设置太多高栖架,这使得两只猛禽多数时间只能站在地上,这对于它们的脚掌来说并不是个好事。

相比于秃鹫和高山兀鹫,隔壁金雕/Aquila chrysaetos笼舍的条件要略好一些,爬架无论是从数量上还是高度上都略胜一筹。这里的金雕常常站在栖架的高处,俯瞰过往的游客,这可以为它们带来安全感。令我意外的是,金雕的笼舍里还有一只狼狈的大鵟/Buteo hemilasius亚成鸟,它躲在角落处较为低矮的一处栖架前,惴惴不安地盯着远处的金雕。在这样狭小的环境下,金雕完全可能对大鵟亚成鸟发动攻击,严重时甚至会造成后者死亡。很多动物园都喜欢将不同体型的猛禽笼统地混养在一起,这通常是出于园方不了解各种猛禽的习性所做出的错误判断,事实上,一些大型猛禽完全有能力捕食其它的小型猛禽,过于狭窄的饲养环境有时也会激化不同混养物种之间的矛盾。不幸的是,这种现象在目前的国内动物园中十分普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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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高临下的金雕,相比于刚刚的鹫类笼舍,这一笼舍内有更高大的栖架,金雕通常会停留在栖架的顶端,这样可以为它们提供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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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中略显局促的大鵟亚成鸟,正时刻提防着同笼的金雕,将不同体型的猛禽混养是一件颇具风险的行为,常常会引发不同物种之间的攻击行为,而较为狭窄的笼舍可能会激化这种矛盾。

猛禽笼舍背后,是一片开阔的活动场,场地无论是从面积上还是配置上都丝毫不输对面的野骆驼展区,一小群藏野驴/Equus kiang正在这里奔腾着,卷起阵阵飞尘。藏野驴是青藏高原最为常见的大型有蹄类动物之一,常结成上百头的大群,场面蔚为壮观。目前国内展示藏野驴的动物园并不算多,而且基本都是关在狭窄的笼舍里,仿佛它们是家畜而非野生动物。相比之下,这里的藏野驴展区可谓出类拔萃,不仅占地面积宏大,还配置有大水池、沙地及开放式的遮阳棚,藏野驴可以自由地在这里释放天性,即使将范围扩大到全国动物园的野驴及野马展区,估计也只有天山野生动物园的散养区能比得过这里了吧。在这么优渥的环境中,这里的藏野驴生活得也算很滋润,我甚至在这群藏野驴中发现了几头活泼可爱的幼驹,而据饲养员介绍,这里的藏野驴几乎每年都会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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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者幼驹的藏野驴,这里的藏野驴坐拥着上千平米的活动场,这可能是全国最好的藏野驴展区之一了,得益于优渥的环境,这里的藏野驴每年都会繁殖。

除了上面所介绍的几个展区,园区东北角的一排笼舍中还饲养有斑头雁/Anser indicus、大天鹅/Cygnus cygnus、环颈雉/Phasianus colchicus等常见的本土鸟类,这些鸟类大都自当地野外救助,因无法放归最终留在了救助站中。根据网络资料,这里还曾救助并饲养过藏狐/Vulpes ferrilata、兔狲/Otocolobus manul、野牦牛/Bos mutus、暗腹雪鸡/Tetraogallus himalayensis等国内动物园少见的物种,并致力于藏野驴、野双峰驼等本土物种的繁育工作。受限于资金、场地等因素限制,阿克赛野生动物救助站的饲养条件并不算优秀,但我却能从点点滴滴的细节上看出园方在动物身上的用心,他们通过“螺蛳壳里做道场”,努力将这里打造成更适宜动物居住的“乐园”,以更好地为更多需要救助的野生动物服务。

除了本土物种,园区内亦饲养有鸵鸟/Struthio camelus、蓝孔雀/Pavo cristatus等少量非本土物种及家畜,这或许更多地是从“动物园”职能而出发。但考虑到前来这里参观的游客并不算多,加上当地野生动物资源丰富,救助需求大,逐渐将这些物种淘汰,进而流出更多的人力物力资源给需要帮助的本土动物,或许是这里可以考虑的进一步发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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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斑头雁的双翅损伤严重,无法飞行,很可能是被偷猎者打伤,因失去了野外生存能力,最终留在了救助站中,这样的案例在这里可谓比比皆是。

阿克塞野生动物救助站规模很小,只用区区一个小时就能逛完。除非是资深动物爱好者,否则大概很少有人会像我这样不远万里前来这里参观吧。但最终成功看到了野双峰驼和塔里木赤鹿,这一趟也算是不虚此行了。这一所低调的救助站就这样坚守在大漠之中,如同一所临时庇护所,为那些需要救助的动物施以援手。我也期待着,未来这家不起眼的救助站兼动物园,能为我们带来更多惊喜与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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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着“阿克赛野生动物救助站”牌匾的小平房,这座深居大漠之中的小救助站为无数的动物带来了新的希望,我也期待着,它能在不久的将来带给我们更多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