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确实是一个颇为奇妙的地方。
时常有人会将青岛与同邻黄海之畔的大连相比较——无论是自然风光、历史底蕴还是风土人情上,青岛和大连总是不相上下。但从海洋生境而言,比起寒冷且颇具冷温带特色的大连沿海,青岛海域要更加富饶而多彩;即使放在整个中国北方沿海,青岛的海洋生物多样性也可谓是独树一帜。黑潮(日本暖流)的一大分支——黄海暖流绕过朝鲜半岛南段,最终直直指向青岛,这一独特的水文现象使得众多暖水种得以长驱直入,抵达北纬约36°的青岛海域。近年来,随着全球水温升高,青岛沿海“南鱼北扩”的现象正愈发明显,小到底栖性软体动物,大到大型鱼类,诸多本分布于低纬度海域的暖水种近年来纷纷在青岛沿海现身。自2021年起,我便开始关注着这一现象,并通过种种手段默默记录着眼前这片海洋所发生的点滴变化。我们或许很难凭一己之力对7这种现象的成因作出合理且完备的解释,但我每次置身于码头或市场中时,都会特别留心那些“大隐于市”的陌生面孔们。
2023年9月1日12时,黄海海域休渔期正式宣告结束。随着一艘艘捕捞船的启程,青岛沿海的码头再度热闹了起来。在沉寂了一个夏天后,我终于得以再度踏入熟悉的码头,去翻看那些充满惊喜的渔获物。此时正是青岛近海水温最高的月份,大量的暖水种也得以于此时在岛城“初露头角”。这次,就让我们来看看那些隐藏在码头间的“新朋友”吧。
在南姜等地的近海拖网渔获物中,一种巨大的章鱼总会吸引往来者的目光,这种章鱼成体体重可以轻松达到1.5-2千克,对于青岛近海最为常见的两种小型章鱼——短蛸/Octopus ocellatus(本地俗称八带)和长蛸/Octopus variabilis(本地俗称马蛸)来说,可谓是不折不扣的“巨人”。这种章鱼名为中华蛸/Octopus sinensis,曾一度被视作真蛸/Octopus vulgaris的西太平洋种群,直至近年来才被证实为独立物种。中华蛸是典型的暖水种,《中国动物志·软体动物门·头足纲》中曾这样记载:“真蛸(即中华蛸)在我国近海的分布北界,约在舟山群岛附近,黄、渤海中尚未见它的踪迹”;但近年来,中华蛸却频频现身黄海中西部的青岛沿海。今年秋天的中华蛸似乎格外多,不仅有大个体,还有巴掌大的亚成体混迹于短蛸和长蛸之中。但即便是小个体,南姜的一些渔民也可以将中华蛸和其它章鱼准确区分,并表示这种章鱼是最近几年才开始出现的,之前并没有见过。由于出现时间不长,青岛本地市场对中华蛸的接受度并不算高,其价格也要略低于短蛸和长蛸,这或许和中华蛸肉质较紧实,十分考验烹饪技巧有关。相较于一些主要经济鱼类,头足类的性成熟时间短,繁殖能力强,生长迅速,因此更能适应当前高强度的捕捞压力。如果青岛近海的中华蛸资源能得到合理的开发,对于本地的渔业发展将意义重大。
一只壮硕且美丽的成年中华蛸活体,这只个体体色呈深红色,除了这种最为常见的色型外,青岛沿海亦有体色呈肉粉色的浅色型个体出没,图中这只中华蛸体重接近1千克,相较于短蛸和长蛸已经算得上巨大,但它们还能长到更大;新孵化的中华蛸仅有3.5毫米长,但短短半年多的时间里,它们便可以长成3千克左右的巨物。
混迹于长蛸及短蛸中的中华蛸亚成体,中华蛸的八条腕长度相近,眼下无环纹,漏斗及吸盘周缘呈橙红色,虹膜呈亮黄色,掌握这些特征即可以将其辨识;令我意外的是,即使是未经过专业训练的渔民也能准确将中华蛸与其它章鱼区分,据他们描述,中华蛸是近几年才出现在青岛沿海的。
管角螺/Hemifusus tuba也是近年来频频现身于青岛沿海的暖水种之一,在福建及两广一带,管角螺是重要的经济种,当地人俗称“响螺”,售价颇高;但在青岛,这一物种却仍“养在深闺人未识”,只需要5-10元便可以买到一颗中等大小的个体,身价远不及在青岛“群众基础”更广的脉红螺/Rapana venosa。管角螺的壳体延长,壳表覆盖有绒状壳皮,辨识度颇高。此前有关这一物种在中国沿海的分布北限记录仅局限于江苏连云港一带,但近年来在青岛近海,除了成体外,我还曾在南姜发现过疑似管角螺的卵囊(遗憾的是并未拍照及留存),说明这一物种很有可能已在这一带形成较为稳定的繁殖种群。当然,管角螺本身肉质不错,但在食用时需要去除具有毒性的唾液腺,要想让青岛本地居民接受这种“新兴”的食用螺类,或许还需要一些时间。小港码头上岸的管角螺,这种腹足类在华南沿海是著名的食用螺类,但由于在北方出现时间较短,因此在青岛地区还较为小众,售价也很便宜;鲜活管角螺的壳表具有绒状壳皮,摸上去手感较为粗糙,在干燥后这层壳皮便会变得易于剥离。
前面提到的两个物种相比,这只锈斑蟳/Charybdis feriatus的出现更令我震惊。这只锈斑蟳是@潮间带生物句号 在小港发现的,据说是在胶州湾内捕获的个体。锈斑蟳通常栖息于水温23.4-28.6℃的暖水水域,在中国大陆的分布北限位于浙江一带,能在胶州湾内捕获这一物种,确实令人意外。锈斑蟳隶属于梭子蟹科,不同于其它底栖性蟹类,梭子蟹可以通过扁平的最后一对步足在水中灵活游动,其中一些大型物种甚至可以借助洋流进行短距离洄游,这样一来,一只锈斑蟳借助北上的洋流游至胶州湾内或许就可以解释的通了。在浙江及其以南沿海,锈斑蟳是优质的食用蟹类,其肉质鲜甜,因此售价不菲。如果这一物种未来可以在黄海定居并形成稳定种群,或许可以成为青岛市民餐桌上新的优质食用蟹类。

小港上岸的锈斑蟳,据称捕获自胶州湾海域,可能是本种在山东沿海的首笔记录;锈斑蟳的迁移能力较强,可以借助洋流进行短距离洄游,因此如果说这只个体是随黄海暖流北上的游荡个体也完全能够解释的通。©潮间带生物句号
有趣的是,我还在小港发现了一条由地笼捕获的线纹鳗鲇/Plotosus lineatus,据卖家声称也是在胶州湾海域捕获的。线纹鳗鲇主要栖息于印度洋至西太平洋的热带及亚热带海域,在福建及两广一带俗称“沙毛”,是著名的刺毒鱼类,几乎每年南方沿海都有被此鱼刺伤的案例发生,但此前在相对寒冷的黄海却从未有过任何有关这一物种的官方分布记录,唯一可靠的非官方记录来自于我的一位学长于2014年在青岛潮间带捕获的个体。在采集这件标本的时候还发生了一段插曲:当我向卖家提出想要买下这条鱼后,粗心的卖家大哥竟试图用手直接将这条鳗鲇捞起!吓得我慌忙制止,并告诉大哥这种鱼的鳍棘有剧毒,之后大哥才改用网捕捉这条鱼,并告诉我之前从未见过这种鱼。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这种鱼在青岛近海尚属罕见。不过今年有关这一物种的记录似乎有所增多,单纯是我所知道的捕获记录就有4起,这也可以算得上是青岛近海“南鱼北迁”的一个典型案例。这条濒死的线纹鳗鲇由地笼捕获于胶州湾海域,尽管已奄奄一息,但其剧毒的鳍棘仍可以给人造成重创;这种偏暖温性的鱼类通常栖息于亚热带及热带海域,较为寒冷的黄海中部并非其常规的栖息地,有趣的是,今年青岛近海至少已有4例有关本种的捕获记录。在南姜和积米崖港,我还发现了几条混迹于一众渔获物中的鳞烟管鱼/Fistularia petimba,细长的躯干加上鲜红色的体色,确实非常引人注目。我之前曾在青岛的菜市场看到过成批售卖的冷冻烟管鱼,应该是从南方运来的渔获,但这次看到的几条烟管鱼却非常新鲜,且在积米崖的鱼贩告诉我这条烟管鱼是在灵山岛附近海域捕获的,很显然这正是“南鱼北扩”的又一鲜明案例。鳞烟管鱼是典型的暖水性鱼类,最适水温约为27.5℃,通常情况下,国内的鳞烟管鱼主要分布于浙江南部及其以南地区,只有在水温较高的夏季,它们才会偶尔现身于黄海海域。青岛本地的渔民对鳞烟管鱼并不熟悉,甚至有渔民向我表示自己也是第一次见,这足以从侧面说明这一物种在青岛沿海的罕见性。混杂在南姜渔获物中的一条小个体鳞烟管鱼,据渔民称捕获自青岛近海;极具辨识度的鳞烟管鱼在青岛沿海相当罕见,一些有经验的渔民甚至对此鱼都闻所未闻;但近年来,鳞烟管鱼在青岛沿海的捕获记录似乎有增多的趋势。与鳞烟管鱼情况类似,青岛本地的渔民对于这种通体银白,背鳍及臀鳍末端具有延丝的鱼类也是一头雾水,他们甚至会疑惑地问我这到底是什么鱼。这种怪鱼不禁让人想到青岛沿海常见的镰鲳/Pampus echinogaster,但它与镰鲳的亲缘关系却相去甚远,其大名为短吻丝鲹/Alectis ciliaris,同样是偏暖温性的鱼类。幼年的丝鲹以其飘逸的鳍条延丝而闻名,它们常常漂浮在表层水域,通过拟态成水母保护自己;成年后,这些延丝就会消失。黄海海域一直存在短吻丝鯵的记录,其产季集中于夏季,产量少且不稳定,青岛近海捕获的丝鲹基本上都是亚成体,更可能是随暖流漂荡而来的“天涯浪子”。积米崖港上岸的短吻丝鲹幼鱼,其背鳍及臀鳍后方的延丝非常显著;丝鲹的幼体常常会随波逐流漂荡四方,考虑到青岛海域捕获的丝鲹几乎全部为未成年个体,它们更可能是随洋流北上的“过客”而非“常驻民”。蓝圆鲹/Decapterus maruadsi是我国浙江及其以南沿海重要的经济鱼类,如今它们也借助暖流之势将自己的势力范围扩散到了青岛沿海。蓝圆鲹侧线仅后半部分具棱鳞,此特征可以将其与形态相似的日本竹荚鱼/Trachurus japonicus相区分。这一物种通常栖息于水温23℃以上的暖水水域,本在黄海并不常见,但近年来,一些在青岛周边海域作业的渔船也会频频捕捉到蓝圆鲹,部分钓友在青岛附近钓鱼时也有钓获这一物种的记录,而此前针对胶州湾海域的鱼类资源调查活动中,更是采集到了蓝圆鲹的幼鱼;种种迹象似乎表明,这一暖水性鱼类可能已在青岛形成了较为稳定的种群,但我们仍需要更多的证据加以佐证。青岛本地的渔民只是模糊地将蓝圆鯵称作“鲅鱼的一种”,可以看出他们对这一物种或许并不熟悉,这也似乎在证明蓝圆鲹本不是青岛近海常住的“原住民”。积米崖上岸的蓝圆鲹,近年来青岛沿海的蓝圆鲹似乎正变得越发常见起来,在胶州湾海域进行的鱼类资源调查中甚至采集到了本种的幼鱼,但目前我们仍需要进一步的研究与探讨,才能确定这一物种是否已在青岛近海形成了稳定的繁殖种群。分布于南海及东海海域的白舌尾甲鲹/Uraspis helvola近年来也出现在了青岛海域,乍看上去,白舌尾甲鯵似乎其貌不扬,但其舌部及口腔上方却呈鲜明的白色,颇具特色。目前来看,白舌尾甲鯵在青岛海域还是相当罕见的,我个人目前听说的本地捕获记录仅有4起,且均集中于水温较高的9-10月份,这正与这一物种喜暖水的习性对应。下图这条个体即是在积米崖发现的,据渔民称捕获于灵山岛附近海域。
看似平平无奇的白舌尾甲鲹,其上颌内侧前端及舌部呈亮白色,“白舌”即由此而来;直至近年来,白舌尾甲鯵才在青岛海域被记录,这一物种目前在青岛海域并不常见,仅有的几笔记录可能是随暖流北迁的游荡个体。这条黑纹小条鰤/Seriolina nigrofasciata由沙子口的渔民捕获自潮连岛海域,同样是一种这几年才开始在黄海中部现身的暖温性鱼类,此前国内有关这一物种的最北捕获记录来自江苏吕四外海。幼年时期的黑纹小条鰤背部具多条黑蓝色斜带,随年龄增长,这些斑纹会逐渐褪去。青岛沿海的黑纹小条鰤种群数量少且不稳定,捕获时间多集中在夏秋季节,前几天听说在潮连岛海钓的一位钓友也偶然钓获了这一物种,与此次见到的这条个体来自同一海域。混杂在众多渔获物中的黑纹小条鰤,据称捕获自潮连岛海域,黑纹小条鰤在青岛沿海不算多见,捕获季节多集中于夏秋两季,它们可能是被黄海暖流裹挟而来的个体。每年夏秋季节,军曹鱼/Rachycentron canadum也会如约而至。两广、海南、台湾及福建一带的沿海居民对军曹鱼非常熟悉,这一物种在当地是重要的经济鱼类,相比于南海及东海海域,黄海的军曹鱼产量并不算高,但它们也会随着暖流洄游至黄海东部海域觅食。青岛沿海捕获的军曹鱼多为幼体,常常会与一些体型相近的中上层鱼类混群。随着深秋后水温的逐渐转凉,它们会再度返回温暖的南方越冬。捕获自灵山岛海域的军曹鱼幼体,在黄海海域,军曹鱼通常会集中出现在夏季,青岛沿海捕获的军曹鱼多为幼体,它们通常会与鲐、黄条鰤等体型相近的其它中上层鱼类混群活动。随暖流北上的,还有肥硕的巴鲣/Euthynnus affinis,一些商贩会将这种鱼称作“金枪鱼”忽悠外地游客,但事实上巴鲣在渔业上仅能算作广义的“类金枪鱼类”,本地渔民更习惯将这一物种称作“炮弹鱼”。巴鲣是行动迅速的掠食性鱼类,通常活动于开阔水域的中上层,主要靠捕食头足类及小型鱼类为生。每年夏季,青岛海域都会出现众多随暖流北上的巴鲣,图中这两条个体即是用围网捕获的个体。巴鲣的肉质较结实,但由于本身较易腐败,加上青岛本地的渔民并不懂得如何深加工及保存渔获,使得绝大部分出现在市场的巴鲣都无法跻身高档食用鱼之列,售价亦相对较低。

这两条巴鲣捕获于沙子口海域,体长均在1米上下;在温暖的夏季,成群的巴鲣会随暖流洄游至黄海海域觅食,此时在这里作业的渔船时常能捕获大个体巴鲣,但由于此鱼肉质较硬,加上上船后多未经妥善处理,运输至市场中的巴鲣多无法跻身高档食用鱼行列中,售价亦较为低廉。
将巴鲣称作“金枪鱼”显然有指鹿为马之嫌,但夏季的黄海海域确实能捕获真正的金枪鱼。下图是一条在积米崖上岸的东方蓝鳍金枪鱼/Thunnus orientalis幼体,这一物种在黄海海域并不常见,之前从未有过官方的捕获记录,但今年我却看到了大量捕获于黄海海域的东方蓝鳍金枪鱼幼体。东方蓝鳍金枪鱼是黑潮流域内的代表物种,东海大陆架外缘为其重要的繁殖场之一,这条幼年金枪鱼体重不足1千克,为当年生的幼鱼,其随着黑潮一路北上,进入黄海海域,并最终被这里作业的渔船捕获。尽管成年的东方蓝鳍金枪鱼是优质的食用鱼类,但这种规格的冰鲜金枪鱼,往往只能沦为廉价金枪鱼罐头的原料,难登大雅之堂。
这条东方蓝鳍金枪鱼幼体由积米崖的渔船捕获自黄海中部,应为当年生的幼鱼;东方蓝鳍金枪鱼在黄海海域并不常见,但今年这一物种却突然大量涌现在了青岛海域,它们沿黑潮一路向北,最终抵达黄海海域,并在这里被渔民捕获。
一些非同寻常的大家伙同样也会出现在黄海的拖网渔获物中,比如这两条巨大的爪哇牛鼻鲼/Rhinoptera javanica,这一物种在黄海海域此前仅有2例记录,非常罕见。爪哇牛鼻鲼是典型的暖温性鱼类,主要栖息于印度洋至西太平洋的热带及亚热带海域,出现在中纬度的黄海海域确实有些令人匪夷所思。受过度捕捞影响,近30年来黄海的软骨鱼种群经历了严重的衰退,如今想要采集黄海海域的软骨鱼类标本可谓是难上加难,在这样的背景下还能发现那些未曾被记录的软骨鱼“新面孔”,确实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
长相奇特的爪哇牛鼻鲼算得上是青岛沿海的“稀客”,这一物种通常见于热带及亚热带海域,极少出现在相对寒冷的中纬度海域;近年来黄海海域软骨鱼资源衰退严重,上岸的软骨鱼无论是在种类还是数量上都已大不如前,因此每一笔记录都显得弥足珍贵。更震撼人心的还在后面,在南姜码头前,这条近2米长的枪鱼吸引了众多市民的目光,据摊主介绍,这条枪鱼是在黄岛上岸的个体。结合其无法紧贴于体侧的胸鳍和起点位置平齐的第二背鳍与臀鳍,我们可以判断这是一条印度枪鱼/Istiompax indica。印度枪鱼是旗鱼科第二大的物种,体型仅次于蓝枪鱼/Makaira mazara,是海洋中的顶级掠食者之一,除了部分大型鲨鱼和人类外,成年的印度枪鱼在海洋中几乎没有天敌。山东沿海的枪鱼非常稀少,《山东鱼类志》中所记载的枪鱼仅有蓝枪鱼一种,但近年来几乎每年夏季都会有个位数的印度枪鱼上岸记录,很可能是随暖流偶尔北上的个体。当我抵达现场时,这条枪鱼已被开膛破肚,尾部也早已被切下,如卖猪肉般沿街贩售,面对这样的大鱼,总是不禁让我想起了《老人与海》中的经典片段。这条印度枪鱼体长达2米,重达131千克,据称捕获自黄海中部;尽管这条印度枪鱼在市场中已经算得上是“鹤立鸡群”,但这还远未达到这一物种的极限,印度枪鱼最大体长可达5米,是现存第二大的旗鱼科物种,除了大型鲨鱼和人类外,它们在海洋中几乎是所向无敌的。接下来再让我们将目光转向市场的其它角落,那些看似“寻常”的鱼类中,有时也暗藏着惊喜。在积米崖港上岸几筐鲅鱼中,我发现了这条康氏马鲛/Scomberomorus commerson,和青岛本地更为人熟知的鲅鱼——蓝点马鲛/Scomberomorus niphonius不同,康氏马鲛的体侧具有明显的灰蓝色横纹,体型也要更大一些。康氏马鲛在国内的主产区位于南海,偏暖温性的康氏马鲛似乎很难进入寒冷的黄海海域。但近年来,青岛海域也出现了少数康氏马鲛的捕获记录。据渔民描述,这条康氏马鲛捕获于黄海海域,捕获地点距离积米崖港仅有十六七海里,此时的鱼身尚处僵硬状态,鱼体泛着蓝光,很显然是刚死亡不久的个体。康氏马鲛的肉质较硬,食用体验不及蓝点马鲛,正因如此,青岛的一些鱼贩也会从外地收购康氏马鲛,冒充“本地鲅鱼(即蓝点马鲛)”进行售卖,青岛市面上很多鲜度一般的康氏马鲛即是来源于此。
混迹于蓝点马鲛中的康氏马鲛,两者体表的斑纹形态存在显著差异,非常容易区分;康氏马鲛主要分布于南海及东海南部,但近年来,在黄海海域出现了少部分康氏马鲛的捕获记录,很可能是偶然随暖流北上的个体,据渔民描述,这条康氏马鲛即捕获自黄海海域。在物种北迁的大背景下,惯性思维有时候会让我们错过一些有意思的物种。下图这条鱼采集自积米崖,据称捕获于黄海海域,看上去酷似黄渤海常见的鲻/Mugil cephalus,但在为这件标本拍摄证件照时,我才看出了端倪,在请教朋友后,我得知这件标本更像是偏暖水性的佩氏骨鲻/Osteomugil perusii,而这一物种在国内的分布记录主要见于南海一带,这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黄海的佩氏骨鲻究竟是自然扩散而来,还是借助了人类的力量进入黄海?要想知道这一问题的答案,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的深入研究。采集自积米崖的佩氏骨鲻标本,据称捕获自黄海海域,但黄海并非这一物种的原产地,它们究竟是随暖流长途跋涉至此,还是受人类活动影响被携带至此?这有待进一步的研究加以探索。鳄鯒/Cociella crocodila同样是容易被忽视的“新面孔”,在第一次见到这种鱼的时候,我差点将其误认为是黄海常见的褐斑鯒/Platycephalus sp.(曾一度被视作印度鯒/Platycephalus indicus,近年来国内学者指出其实为一新种,目前尚未命名及描述),直至仔细观察后才发现端倪。相较于褐斑鯒,鳄鯒的眼径更大,体表具4-5条暗褐色宽横纹,其上具黑色斑点,不细看确实难以区分。鳄鯒此前虽在黄渤海海域有分布记录,但总体而言并不算常见,这一物种的最适生活水温为25.2℃,相对温暖的南方沿海才是这一物种的“主阵地”。但在今年9月,我却在青岛沿海各码头中发现了大量混迹于褐斑鯒中的鳄鯒,这或许是由青岛近海水温升高而引起的。

南姜上岸的一尾鳄鯒,据称捕获自沙子口近海,山东沿海虽曾有过本种的分布记录,但作为偏暖温性的鱼类,鳄鯒在黄海海域总体而言较为少见,今年青岛沿海捕获的鳄鯒并不在少数,这或许与近海水温升高存在联系。

鳄鯒(上)及褐斑鯒(下)的对比,尽管两者外观相似,我们仍可以看出鳄鯒的眼径更大,约为眼间距的2倍,且体侧具4-5条密布黑色斑点的棕褐色宽横带,这些特征可以用于很好地区分两者;鳄鯒有时也被渔民称作“大眼骡子”“肿眼泡”,但多数鱼贩在售卖时并不会将其与褐斑鯒加以区分。
一直以来,胶东地区的居民都非常追捧中国对虾/Penaeus chinensis,这一物种是黄渤海海域的重要经济甲壳类,极限个体体长可达23.5厘米。但若是与斑节对虾/Penaeus monodon相比,中国对虾就显得有些相形见绌了。斑节对虾是中国近海体型最大的对虾属物种,最大体长达35厘米,重达500克,是不折不扣的“对虾之王”。黄海并非这一偏暖水性甲壳类的常规栖息地,但近年来,这一物种却在青岛近海频频现身。与华南沿海通体墨绿的个体不同,青岛沿海的野生斑节对虾通常呈红褐色,且有明显的浅黄色横纹。斑节对虾究竟是如何扩散至黄海的,目前尚无定论,但考虑到山东沿海确实有规模化饲养斑节对虾的养殖场,我们暂且不能排除其来自养殖逃逸的可能性。这只斑节对虾足有20厘米长,其它种类的对虾在其面前简直不堪一提,但这还远未达到这一物种的极限体型;近年来,黄海海域的斑节对虾捕获记录正逐年增多,考虑到山东境内确有养殖斑节对虾的养殖场,它们很有可能是养殖逃逸的个体,但目前尚无证据证明它们已在黄海海域形成了稳定的繁殖种群。眼前这只头足类动物看起来酷似青岛近海常见的金乌贼/Sepia esculenta,但事实上,它与枪鱿的关系更近,这便是著名的莱氏拟乌贼/Sepioteuthis lessoniana,即南方沿海脍炙人口的“软丝”“大尾鱿”。莱氏拟乌贼主要见于东海南部及南海的亚热带至热带海域,只有在夏季才会随水温升高北扩至黄海中部海域活动。此前我曾在太平角的潮间带水域采集到过莱氏拟乌贼的卵囊,似乎可以佐证这一物种已在青岛形成繁殖种群。莱氏拟乌贼是经济价值颇高的渔业捕捞种,因其肉质鲜美而颇受赞誉,近年来黄海中部的莱氏拟乌贼种群似乎有增多的迹象,在不久的将来,这一物种或有望成为青岛近海新的渔业生产“主力军”。这只莱氏拟乌贼混杂于一堆金乌贼中,看上去确实与后者难以区分,但其外套腔呈锥形,而这正是枪鱿科的重要特征,“拟乌贼”正由此而来;近年来,莱氏拟乌贼在黄海海域正变得越发常见起来,在不久的将来其可能会成为黄海海域渔业生产的“主力军”。夏秋季在青岛海域作业的渔船偶尔还会捕获丝背细鳞鲀/Stephanolepis cirrhifer,这种鱼的背鳍前端具1细长的延丝,非常容易辨认。丝背细鳞鲀偏好水温21.4-22.7℃的温暖海域,只有在夏季才会短暂出现在黄海海域。尽管不如青岛本地更为常见的绿鳍马面鲀/Thamnaconus modestus那般有广泛的群众基础,但丝背细鳞鲀的肉质亦不错,肝脏更是人间美味,如果偶然遇到的话千万不要错过。与北方更常见的绿鳍马面鲀相比,丝背细鳞鲀的体型更加宽短,第一背鳍前端具1细长的延丝;丝背细鳞鲀同样是近年来才开始出现在黄海海域的暖水鱼类,青岛地区的捕获记录多集中于夏季,产量小且不稳定。由于产量小且不稳定,很多小型鱼类常常会被大多数人忽视,它们最终的去处往往是下杂鱼堆,甚至是被打成鱼粉。但由于自身是多种中大型掠食者的重要猎物,小型鱼类在海洋生态系统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它们的种群波动有时可以反映海洋生态系统的变化情况。下图中这种小鱼名为颈斑鲾/Nuchequula nuchalis,是一种近年来才开始大规模在青岛出现的小型鱼类。在小港上岸的渔船几乎每次都会捕获大量的颈斑鲾,而这些渔船的作业地点就在胶州湾内,但在上世纪末,这一物种尚无在黄海海域的分布记录,如今它们似乎已在青岛近海开枝散叶,甚至在潮间带也能捞到颈斑鲾的幼鱼。除了水温的上升,过度捕捞导致的大型掠食者“缺位”也是这种小鱼迎来出头之日的“契机”之一。除了颈斑鲾外,我还曾在小港发现过鹿斑鲾/Leiognathus ruconius的身影它们同样是近年来才开始大量出现的暖水种,但其总体数量远不及颈斑鲾多。近年来,本在黄海罕见的颈斑鲾开始在胶州湾海域变得越发常见起来,甚至在潮间带就能捕获本种的幼鱼,除了水温的增长,大型掠食者数量的减少也是本种数量大幅度增长的原因之一。在被抛弃的渔获物中,我们常常可以发现大量的幼年颈斑鲾,这说明这一物种可能已在胶州湾内形成稳定的繁殖种群;对渔民而言,这些幼鱼并无太大的经济价值,但它们却是海洋食物链中重要的一环。在纪录片和科普读物中,在热带及亚热带海域展翅翱翔的飞鱼总会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但在青岛沿海,中国沿海最常见的飞鱼——真燕鳐/Cheilopogon ago却是被埋没于杂鱼堆中的“无名鱼辈”。燕鳐有着宽大的胸鳍,在被天敌追逐时,它们会展开胸鳍,在水面上方进行短距离滑翔。黄海海域的燕鳐产量较小且不稳定,产季集中于夏季,多混获于其它上层鱼类中。有趣的是,青岛码头上岸的真燕鳐多混杂于体长相近的鲯鳅/Coryphaena hippurus或黄条鰤/Seriola lalandi中,而后两者的成体最喜爱的猎物之一便是燕鳐,这多少有点黑色幽默。藏身于鲯鳅幼体中的一条真燕鳐,燕鳐有着夸张的胸鳍,在逃避天敌时可以利用其进行短距离滑翔;黄海海域的燕鳐产季多集中于夏季,产量小且不稳定,捕获后多作下杂鱼类处理。眼前这条灰不溜秋的小鱼名为水母玉鲳/Psenes arafurensis,近年来才开始在黄海“初出茅庐”。幼年期的水母玉鲳通体呈半透明状,常躲藏于水母的伞盖之下,因此得名。但在成年后,它们的体色便会变为黯淡的银黑色。2016年,韩国学者首度在黄海东部采集到了水母玉鲳,并将其作为韩国海域新纪录种报道。2019年,在青岛石老人附近的海域也捕获了一条水母玉鲳,这也是黄海西侧有关这一物种的第一笔记录。自此之后,随着近海水温升高,黄海海域的水母玉鲳正变得越发常见起来,这些小家伙如同暖流派来的“信使”,无声地昭示着它的存在。成年的水母玉鲳通体银黑色,其貌不扬;但其幼鱼却呈半透明状,因此获得了“玉鲳”这一颇具诗意的名字;幼年玉鲳常常跟随水母活动,因而能借助洋流而扩散;近年来,随着黄海海域夏季水温的持续升高,水母玉鲳也开始在青岛近海频频现身。今天,距离黄海海域开渔仅过去了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但我在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已足以颠覆我之前对黄海海域生物多样性的认知。而这,仅仅是青岛沿海“南鱼北迁”的冰山一角:花尾唇指䱵/Goniistius zonatus、沙带鱼/Lepturacanthus savala、三棘多板盾尾鱼/Prionurus scalprum、五带豆娘鱼/Abudefduf vaigiensis、日本桥燧鲷/Gephyroberyx japonicus、多氏坚鳞鲈/Stereolepis doederleini等一众此前在黄海从未有过记录的物种近年来纷纷在青岛近海现身,其中不少还是常规认知中的暖水种。1955年出版的《黄渤海鱼类调查报告》中共记载黄渤海鱼类201种,如今,这一数据已增加至近500种,物种北迁的强大力量确实令人大吃一惊。黄海海域的物种变迁现象是由洋流、水温、气候及人类活动等多方面因素引起的,想要探究这一有趣的自然现象背后的成因,我们还需要为之做出更多的努力。
每次步入码头实地考察,总令我激动万分,在我看来,逛码头如同“开盲盒”一般,没有谁能够知道自己将会看到什么出人意料的东西。到10月下旬,随着深秋的到来,水温不断下降,这些暖水种也将暂时退出黄海大舞台,而另一些冷水种则会成为这片海域新的“主角”,并为我们呈现一个全新的世界。周而复始,生生不息,这,便是黄海——与北方沿海居民朝夕相处的“母亲海”,上千种海洋生物赖以生存的家园,她如同一块磁铁,吸引着我们不断去追寻、去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