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3月，李东珅先生找到了我。彼时，他们团队制作的纪录片《中国》第一、二季已获盛誉。第一季从春秋时期的孔子见老子说起，这是明智的。作为考古学者，对上古时期叙事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苦衷，当然有深刻的感触。传世文献所见晚商到西周时期的人物，已面目模糊，遑论扑朔迷离的夏桀夏禹及此前的五帝三皇。考古人则另有一套话语系统，不会说话的盆盆罐罐、考古学类型文化，说不清的永远比能说清的多得多。影像化，谈何容易？李总说看过我的《最早的中国》和《何以中国》，觉得第三季的上古溯源心里有数了。
纪录片《中国》第一、二季虚化诗化、情境再现而非情景再现的风格，已减淡了我对担纲第三季学术顾问的畏难情绪，第三季还改用手工绘画+CG的视觉呈现，应该更适合对上古时代的“大写意”。这一季12集的主线和着眼点应是对中华文明精神源流的发掘，这成为总导演李东珅、总撰稿周艳和我们顾问团队的共识。
于是，第三季的12集被分为了四大板块。
第一板块，包括《创世》、《山海》和《五帝》三集。试图透过神话传说，追溯中国先民的思想本原。也即梳理先民关注的天地人秩序的线索，探究贯穿中国神话到历史的内在逻辑，以及信史时代初期先民心目中的帝系建构。“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生活的世界从哪里来？……我们所在的中国，何以成为中国？”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中国式唯美画面，都是围绕着这些千古之问、终极之问而展开的。
盘古女娲，伏羲八卦，结绳记事，燧人取火，神农百草，天圆地方，天公雷神，扶桑十日，后羿河伯，昆仑弱水，王母嫦娥，炎黄蚩尤，颛顼帝喾，尧舜禅让……不必追究这些神话传说的倒错和晚出，它们都是中国先民的思想遗产，是文化DNA。而五行和阴阳，则是贯穿其中的中国哲学的底层逻辑。第二板块，包括《农耕》、《双璧》和《择中》三集。通过考古拼图，勾勒出多元农业、玉帛古国，最终走向初步一体的宏阔图景。在鸟瞰式扫描了地壳变化与生物变迁、“世界屋脊”隆起与东亚大陆阶地形成、人类出现及其悠长的狩猎采集时代之后，镜头聚焦到了东亚大两河流域——黄河和长江流域万年以来的定居农耕人群，聚落与建筑、五谷与家畜、饮食与衣着……东亚大陆的新石器时代，多元文化异彩纷呈，满天星斗。在这一大家园中，随着社会复杂化，人类共同体的规模也不断扩大，终至邦国林立，“古国时代”来临。无论南北西东，东亚大陆的人群几乎都是爱玉之族，玉不仅仅是“石之美者”，还被赋予了信仰、礼制、阶级和王权等多重物质与精神的价值意义，逐渐成为中国文化的重要象征。面对纷繁复杂的考古资料，影像表达必须做减法，“双璧”择取了红山、良渚这南北两大玉文化加以渲染，它们是东亚大陆各族群走向社会复杂化的的典范标本。玉，支撑了中国人精神和社会体系的初建。经历了“古国时代”末期各区域政体的此起彼伏、各领风骚，最终，在“逐鹿中原”的纷扰竞争中最终胜出的，是二里头大邑及其所代表的二里头青铜文明。自此，华夏族群从多元走向初步的一体化。这是中国最早的广域王权国家，它“建中立极”，开启了后世中国诸多制度的先河，以中原为中心的王朝时代的大幕徐徐拉开。第三板块，包括《模范》、《祭祀》和《甲骨》三集。这三集可以说是以考古材料写史，聚焦于中原王朝的领先，华夏特色的确立。青铜文明催生了中原王朝，复杂的复合范青铜铸造技术就是当时的高科技。青铜礼容器爵、鼎和礼兵器钺、戈的背后，是“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治国理念。祭祀祖先是立国的头等大事，而祖先成为中国人永远的精神寄托，慎终追远的理念融入了每个中国人的家庭和生活。“陶冶”、“模范”、“鼎力”、“鼎盛”、“晋爵”、“尊重”这些当代人耳熟能详的词语，都源自青铜礼器及其铸造技术，它们已超越青铜时代，融入了我们的日常用语，成为中国文明烙印的组成部分。无形的礼像“模”，有形的青铜器如“范”，它们一起完成了中原礼文化的最初铸造，以及向四方和未来的传达。王朝总是短暂和灰色的，而文化则永恒而常青。中国文字的出现，源远流长。但最终体系化、集大成者，仍属殷墟甲骨文。甲骨文还原了一个鲜活的殷商世界，民国大学者与其邂逅时并不感到陌生，这是因为从甲骨文、金文到大篆小篆，再到隶书楷书，中国的文字历经三千多年演变，但间架结构犹存。破译甲骨文的过程，仿佛是我们与先祖的重逢，对根脉的探问。数千年一脉相承的汉字，连接起我们的精神和文化。第四板块，包括《天道》、《分封》和《礼乐》三集。取材上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物并重，系统阐发西周王朝的封邦建国，礼乐大成，以及它们奠定古代中国思想与疆域基础的重要历史地位。
随着商周易代，中国历史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周人所推崇的天命观——“以德配天”，改变了殷商及以前中国先民推重的巫教世界。新的天命观认为，殷人因无德而丧失天命，周人因有德也即敬天、爱民而配受天命。天成为一切价值意识的源头，无常走向了秩序。这是发生在三千多年前的一次伟大的精神革命。从此，以德配天，开始成为中国人的共识，成为中国人心中真正的天道。
这个应“天命”而生的国家的领导者，明确将“德”的理念引入君权天授的体系，将上古以来各种“礼”的观念转变为不同以往的、全新而复杂的礼乐制度，并在此基础上确立了一整套新的国家制度。首先是宗法血缘制，制度的核心是嫡长子继承制；其次是在宗法血缘制基础之上建立的分封制，这是一种分权代理制。作为“天下共主”的周天子将封地与属民封赐予诸侯，诸侯再封赐土地和人员给其下的大夫。在上下分明的等级中，适配的礼仪系统，规定了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中的行为处事。礼乐文明日渐兴盛，政治制度趋于成熟。这两大支柱的合力支撑，使周成为比夏商两代更为统一与强盛的国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就这样，西周王朝以同心圆的方式，将中原王朝的核心影响力不断扩散，将不同的文化和族群融入了“中国”。它开启的国家制度和礼乐文明，让中国成为一个包容而富有凝聚力的礼仪之邦，并最终熔铸成一个文化、经济和政治的共同体。这就是纪录片《中国》第三季主创团队奉献给公众的一个关于中国诞生的故事。至此，一部影像版的中国通史真正“通”了起来。这也是一场对中国思想源流探索的尝试，希望它有裨于我们对“何以中国”这一本原问题的不断追问。（原刊于国家广电总局“纪录中国”公众号）
许宏约 5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