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幻境·暮霭·水源城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突然间,我感到一阵剧烈的摇晃,如梦境般的飞升感转瞬即逝,我被硬生生地拽回到了现实世界之中,随后是一阵沙哑而暴躁的吼叫:“睡什么睡?赶紧给我起来!”
我艰难地睁开惺忪的双眼,一张挂满了面包屑和油渍的肥脸映入眼帘,然后是如蓬草般杂乱的鬈发。那是同行的希文君。只见他泯了泯嘴角的油渍,冲我嚷道:“你,陪我出去逛逛!”那语气,仿佛我是他家的佣人一般。
“干嘛非得是我?”我抱怨道,口气中流露出一丝与他抗争到底的底气。他的头顶和颈部满是粘稠的汗液,同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肥肉间的一对小眼睛一直想努力的睁大一些,好给人以更大的震慑,鼻孔一住不住地喷着粗气,好似两个小火山口。他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公牛,随时都可能发起进攻,但我却丝毫没有露怯。对于这样的人,我一直是厌深恶痛绝的——尤其是在他如此无礼的时候。
希文似乎并没有理会我的感受,仍然霸道地冲我吼道:“大老远跑到韩国来,就是来睡大觉的?”
方到这时,我才记起自己似乎确实是在韩国。可不是嘛,环顾四周,到处倒是陌生的建筑和读不懂的广告牌。我有些懵懂,不知怎的居然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向街心走去。随后身后又是希文如雷贯耳的吼声:“喂,你要去哪?”
我并没有理会他,像一个晃晃悠悠的醉鬼般在街头蹒跚,我想自己静静——至少能远离身后这个暴躁的疯子。但他却偏偏不知什么时候又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再一次问道:“你到底要去哪啊?”
“要你管!”我厌恶地翻了一个白眼,尽管希文远比我强壮的多,但我却丝毫不怕与他翻脸,僵持了一会,我径直地转过身去,希望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最起码,离令我厌恶的希文远一点。
他似乎也有点不耐烦了,口气倒有点像在训斥一个小毛孩:“你知道这种地方多危险吗?万一遇到抢劫怎么办?你人生地不熟的,居然还妄想要单独行动!”
看来,这家伙是死活要缠着我了。我默默地叹了口气,一声不吭地向前走着,身后还是不断地传来希文的声音:“你有没有在听啊?别好心当驴肝肺啊!”我完全没有理会,我的置辩对他而言是毫无意义的,于是,我只好默默忍受着。结果,我两人竟莫名其妙地同道而行了。
夕阳已经开始渐渐向西方流走了,但天色尚不算太暗,抬头遥望,遍是血一般的殷红。城市上空,几只乌鸦漫无目的地盘旋着,不时发出凄厉的叫声。我低着头默默地向前走着,眼前的所见所闻都没能提起我的兴趣。倒是希文如刘姥姥进大观园般发出的阵阵惊呼,像无数的针直刺我的耳膜。那件盗版阿迪紧勒着他粗硕的腰,如同包裹着一大块油腻的肥肠。他似乎从未顾惜过自己的形象,走起路来大摇大摆,活脱脱像一头狗熊。
我正低头思付着如何摆脱这个讨厌的家伙,突然听到背后一阵惊呼:“小心!”同时我的手臂被猛地一拽,我顺势向后一退,一辆轿车从我面前呼啸而过,距离仅差分毫,好险!待我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刚刚不是别人,正是希文。“你不长眼啊?”希文训斥道,“这要是撞到了怎么办?”“好啦好啦,只是意外。”我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可比你靠谱的多。”看着满脸怒火的希文,我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暗地里一笑,大踏步地向马路对面走去。
我刚穿过马路,不知怎的,希文突然又发起神经来了。很莫名的,他凑到我的耳旁,悄声说道:“你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
“又怎么了?”我很不耐烦地说道,他一定是疯了,又不是悬疑小说,哪来那么多的不对劲?我正想反驳他,却忽然间停住了。顺着他的目光,我发现对面的街口处,似乎真的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踟蹰着。那是一个50岁上下的中年大叔,满脸都是邋遢的胡茬,身着一件破旧的橙黄色耐克,在大街上游荡着,如一只觅食的老狐狸。他低着头,在人行道上四下寻觅着什么,终于,他用那枯瘦的手从地上拾起了什么,接着将那块东西放在嘴里大嚼起来。借着路边的灯光,我惊奇地发现那是一块干瘪的,不知被人踩了多少脚的馒头。
他吃起东西来像匹饿狼,三下五除二,那块馒头便被硬生生吞下了肚。他舔了舔嘴角的馒头屑,悄然走到一家早已关门的店铺前,抬头注视着着那高大的百叶门,仿佛若有所思。紧接着,他竟将一只手伸到百叶门的缝隙间,并用力向上扳,而另一只手似乎在摸索着什么。“他在撬门!他……”我正欲惊叫,却被希文一把捂住了嘴。“闭嘴,蠢货!这样会暴露我们的!”不巧的是,那瘦鬼似乎已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他猛然昂起头来,警惕地四下观望着。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我们恰好打上了对脸。恍惚间,隔着人群与街道,他那双如饿狼般流露着威胁、愤怒与虚伪的眼睛,竟如同钉子一般,将我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而他却分明穿过重重人群,冲我们冲过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希文的一句话将我拉回到了现实:“我们被发现了,跑吧。”
他一把拽起我,便没命地飞奔起来,仿佛身后追赶的不是一个邋遢的中年人,而是一群饥肠辘辘的豺狼虎豹。我间或猛地一回头,那瘦鬼果真追了上来,两条细长枯瘦的腿正以极高的频率摆动着,那件橙黄色的耐克也随风飞舞,如同秃鹫展开的双翼。他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单凭体力和他耗下去,我们是毫无胜算的,但智取或许可以。我边跑边对希文说:“怎么办,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前面有个拐角,那个拐角通向河边!我们走那里!”
这时我才隐隐约约记起,集合点就在河流附近。尽管记不清确切的位置,但是沿着河流行进,起码能找到正确的方向。此刻我突然间感受到自己的无力了,到头来,居然要依靠希文,可是我别无选择。
我俩继续狂奔着,拐角离我们越来越紧,与此同时,瘦鬼与我们的距离也在逐渐缩短。
“准备——”
“三——”
“二——”
“一——”
“转弯!”
我俩猛地闪入了拐角处,成功将那瘦鬼甩在了身后。他见我们突然转换了方向,先是一愣,继而也调转方向,以更高的速度继续追击我们。好在这条小巷曲曲折折,这样一来,我们间的距离又被进一步拉大了。我抬头向天空望去,天色渐渐暗下来了,仅留一道淡淡的红霞在西天,头顶盘旋的乌鸦也不见了,空荡的天空中只剩下几只蝙蝠,正悄无声息地拍打着双翼。
我渐渐开始感到绝望了,担心我们会因鲁莽而误入歧途。突然间,我隐约听见了淅淅沥沥的流水声,河流就在前方!所谓河流,不过是一条低于路面的小溪。“快下去!”希文用命令的语气跟我说道,“这里地势低,那瘦鬼准发现不了我们!”说罢,他又警惕地回头一望,确定瘦鬼尚未跟上来,才拉着我迅速躲到了河岸边的桥洞处。
我俩同坐在一张长椅上,头顶的桥拱遮蔽了车水马龙的马路,眼前是静静流淌的溪流和高大的菖蒲,似乎要将我们同尘世所隔离开来,隐约间还有螽斯幽幽的鸣声,但我俩却无暇顾及。“都怪你!我早提醒过你不要这么冒失!”刚一坐下,希文就义愤填膺地对我吼道,仿佛正在训斥一个千古罪人。
“我?”我有些委屈,也有半分愤慨,“还不是因为你疑神暗鬼?”
“我……”希文正想破口大骂,突然间却变了脸色。沉默了片刻,他方才吐出几个字来“他来了……”我不安地向头顶的路面望去,那瘦鬼正在护栏前观望着,双眼扫过河岸边的一草一木,如一只猎食的豺狗。我屏住呼吸,希望他不会发现我们,但他却分明向我们这边看过来了,那目光中暴露着高深莫测的狡猾与凶恶。紧接着,他沿着阶梯走了下来,我们要有大麻烦了。
但我们并没有为此而缴械投降,而是继续沿着河岸近乎疯狂地飞奔。此刻我的大脑中的一切都已被甩到九霄云外,全然不在乎路人那疑惑而嘲讽的目光。突然间,我看见绫焰和她的几位闺蜜正迎面走来。绫焰一身整洁的黑色长裙,长发之上戴着黑白蝴蝶结,嘴里正吃着一份炒年糕。她那双深邃明澈的大眼睛好奇的上下打量着我,仿佛能看透我内心中的一切,不知怎的,我的脸霎时间便红了。“你去哪儿了?刚刚一直找不到你。”她不解的问道。
我征了一下,半晌才恢复意识:“这个不重要,先告诉我中央广场在哪里?”
她向前方指去,我似乎能够看到那里的霓虹灯光,想必离这里并不远。我正想跟她解释清楚,却忽然间被后面赶来的希文一把抓住:“先别说闲话了,跑路要紧!”
我被希文生生地拽着飞奔,恍惚间听见绫焰远远地喊道:“别这么着急啊,还有半个多小时才集合呢!”居然还有半个小时!我有些慌乱,希文似乎也听见了。“先赶到集合点再说!那里人多,安全!”
渐渐地,我看到了远处的人群,那确乎是中央广场——我们的集合点。几名老师正围坐在桌前高谈阔论,桌上还摆着几瓶啤酒。我俩匆匆冲入老师当中,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老师们半醉半醒地听着我们的讲述,尚未听完,其中一位老师居然向我们摆了摆手,示意我们离开。这对我们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
我想或许是因为我们的经历太过离奇,连老师们都以为我们是在讲空话。待在这偌大的广场上,无论如何我俩都是不可能寻得半点安全感的,那个瘦鬼可能随时都会从某个角落中冲出来,把我俩拖入无穷的黑暗当中。这时,我和希文不约而同地一对视,紧接着将目光转向了不远处的公厕。
我俩静静地待在公厕的小隔间中,连大气都不敢出。虽然很拥挤,但将隔间反锁后,我俩总算是找到了一丝安全感——或者说,一丝自慰感。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了,一切仍是如此平静。希文大概是忍不住了,突然间抱怨道:“告诉过你不要乱跑,你偏不听!看看,咱俩现在居然沦落到这个地步!”
我刚想要反驳回去,但不知怎的,却欲言又止。微光之下,他那张脸上似乎多了一份之前我所从未注意过的沧桑和成熟,连额头上的肥肉间也平添了几道深深的皱纹。眼前的希文,忽然间又变得陌生起来了。他的神情似乎也突然间缓和了起来,接着,他竟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我之前从未见过他为什么事唉声叹气过。我想说点什么,但是却如鲠在喉,我俩静静地对视着,一言不发,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停止了,只剩下无尽的寂寞在空气中回荡……讲真的,我此生从未像这天般落魄过。
终于,我听见了大巴车的汽笛声。我俩神色匆匆地从公共厕所里冲出来,一头钻进了大巴车中。它将带我们驶离这片看似安静的乐土,这正是我期待的——前几个小时内所发生的一切,我想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此时大巴车上已经坐满了人,他们如同看外星人般惊奇地注视着狼狈的我们,眼神中填满了惊讶、疑惑和嘲笑。我听见他们窃窃私语道:
“这么晚了,又去哪里闹了?”
“灰头土脸的,怕不是撞上鬼了吧。”
“要是再晚几分钟,可就要永远留在这里咯。”
……
我俩全然没有听见,悄悄地溜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心有余悸地注视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引擎启动了,大巴淹没在了悲伤的夜色之中,一切忽然间寂静了下来,只剩几抹灯火仍在孤独地闪烁着。
“快说嘛,你俩到底是怎么了?”车内的议论声仍没有停息。
我和希文仍一声不吭,只是疲惫地倚在靠背上,凝视着眼前的浮光跃金。我的内心却忽而平静了下来,我静静地合上双眼,渐渐沉入那月色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地醒来了。绫焰正坐在我的眼前,除了我俩,车上空无一人。我发现车门是开着的,想必是到酒店了。迎着温柔的月光,她正用明亮的双眸望着我,其中似乎隐藏着什么无法读懂的秘密。许久,她才张口说道:“所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我淡淡地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有些事情,或许只有自己亲身经历过,才会明白吧,不是吗?”我略有些神秘地说道。
她似乎并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的长发,那双大眼睛眨了两下,仿佛若有所思。“我想,你需要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这行程可能有些太漫长了……”
听到这里,我陷入了沉思。漫长?也许是的,但最起码我没有因漫长而绝望啊。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灯火璀璨的城市如同被蒙上了一层纱。眼前的一切都逐渐模糊起来,仿佛只是一场梦——一场荒诞的噩梦。我呆呆地凝视着眼前这光怪陆离的画卷,似乎自己也逐渐模糊起来,融进了这他乡璀璨而诡异的灯火世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