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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访松门,寻觅栖居于深渊之下的软骨鱼

2023年伊始,我第一次慕名前往浙江温岭,并在此度过了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周。那时时值农历小年前一周,我亲眼目睹了大量满载而归的渔船纷纷将年前最后一批渔获物呈现在码头与市场间,这次旅程带给我的震撼,绝非三言两语可以概述的。而在返程之后,我以最快的速度写出了《在松门,探索东海软骨鱼类多样性》一文,详细地向读者朋友们介绍了此行有关软骨鱼的见闻。时隔一年,当我想要再度于年前前往温岭时,却被告知所有渔船都因海上的恶劣天气不得不提前返港,由于时间安排上存在冲突,这次计划中的行程不得不得以暂且搁置,这也成为了我心中小小的遗憾。

时间转眼来到今年4月,从当地朋友的口中,我得知在休渔期结束前的一周时间内同样有机会亲眼目睹大量深远海船只回港的胜景。恰巧有认识的老师也有采集软骨鱼样品的需要,于是我得以再度踏上前往温岭的征途,在休渔期结束前一窥浙江南部海域的鱼类多样性之丰富。在出发时我未曾想到,这次短暂的软骨鱼资源考察,将大大刷新我先前对东海软骨鱼类的认知。

我于4月27日上午抵达温岭,在酒店办理完入住后,我第一时间便赶到了上次软骨鱼调查活动的主要开展区域——松门水产批发市场中。在交易大厅的一角,我首先发现了几条大眼长尾鲨/Alopias superciliosus,这一物种绝对算是最常见且最具代表性的中层带大型鲨鱼之一了。在现存的三种长尾鲨中,大眼长尾鲨是其中最偏远洋性的一种,其栖息深度最大可达730m,这一物种头部两侧夸张的巨大眼球说明它们是高度依赖视力的掠食者。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大眼长尾鲨的新鲜实物,不得不说,这种鲨鱼巨大的眼部和修长的尾鳍上叶确实令人过目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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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这几条大眼长尾鲨一起置于一旁的,还有这条浅海长尾鲨/Alopias pelagicus。和偏好在中层带活动的大眼长尾鲨不同,浅海长尾鲨主要栖息于近岸表层水域,其栖息深度通常不会超过150m,这一物种的种加词“pelagicus(大洋表层的)”即在说明这一物种在栖息地选择方面的特性。偏好近海栖息地的习性不仅让浅海长尾鲨成为了曝光率最高的长尾鲨,同时也决定了它们要比栖息于远洋及深海的近亲更易受到过度捕捞的严重打击,加上浅海长尾鲨是繁殖率最低的软骨鱼类之一,这使得这一物种在人类活动面前显得更加不堪一击。以至于如今IUCN(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对于浅海长尾鲨的评估等级于2019年底已被上调至为EN(濒危),它们所面临的生存压力,或要远超尚处于VU(易危)的其它两种长尾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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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虽已接近正午,但往来于市场间的运输车仍在不断卸货。其中便包括这条一人多高的尖吻鲭鲨/Isurus oxyrinchus。这一物种是游动速度最快的软骨鱼类,同时也是浙江南部近海围网、雷达网等捕捞作业中常见的兼捕渔获物。流线型的躯干、接近新月形的尾鳍、发达的尾柄侧突,都在证明着尖吻鲭鲨作为速游鱼类的身份。图中这条尖吻鲭鲨在我看来已经算市场中的“大块头”了,但事实上它还尚未成年——成年后的尖吻鲭鲨可以长到4.45m以上,绝对算得上是中上层水域当之无愧的顶级掠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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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尖吻鲭鲨被一同卸下的,还有这条体盘宽约有1m的紫色翼魟/Pteroplatytrygon violacea,这一物种绝对算得上是最为“另类”的魟类了,不同于那些底栖性的近亲,紫色翼魟另辟蹊径,选择了在中上层开阔海域自由翱翔的生活方式,在号称“蓝色荒漠”的远洋水域占据了属于自己的一份生态位,这一点上反而与某些鲼有些类似。在远洋延绳钓渔业中,紫色翼魟是常见的兼捕渔获物,由于其经济价值较低,被捕获后常常被丢弃。而在近岸海域,紫色翼魟虽谈不上常见,但却也是不受待见的低值渔获物,从这条紫色翼魟被随意丢弃在市场一角的待遇也能看出这一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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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个中国东南沿海,大吻斜齿鲨/Scoliodon macrorhynchos绝对算得上是捕捞量最大的软骨鱼类之一,其种群基数大、性成熟时间短、繁殖能力强,因此在过度捕捞严重的今天仍保持着相对丰富的种群数量。在松门水产批发市场中,大吻斜齿鲨几乎随处可见,这些小型鲨鱼或许无法跻身于高档食用鱼类,但相较于其它软骨鱼类而言其肉质显然算得上可口美味,加上量大价廉,它们无疑是备受浙江沿海居民喜爱的“平民食材”之一。在地理位置更靠北的舟山一带,当地著名的家常菜肴“鲨鱼羹”,所选用的原料即是大吻斜齿鲨这样的小型鲨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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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这筐大吻斜齿鲨中混杂了一条路氏双髻鲨/Sphyrna lewini幼体,尽管这一物种的种群状况已被IUCN评估为CR(极危),但就我们目前掌握的数据来看,这一评估结果可能过于武断,这一物种确实正面临着过度捕捞所带来的严重威胁,但就目前的路氏双髻鲨上岸量而言,这一物种的资源量或许尚且不至于那般悲观。下图中这条路氏双髻鲨体长不足半米,极有可能是刚刚出生的幼鲨,目前有证据表明东海海域可能存在路氏双髻鲨的繁殖场,但由于缺乏长期追踪研究,目前我们对这一繁殖场的具体情况仍知之甚少,而这也为相关保护政策的实施带来了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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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大吻斜齿鲨,短吻角鲨/Squalus brevirostris在东海外海中层带的底拖网渔获物中更为常见,这一物种是中国沿海体型最小的角鲨属物种,图中的个体虽仅有约40cm,但却已达到性成熟状态。目前的研究证据表明,中国近海至少分布有5种不同的角鲨属物种,而浙江台州则是国内为数不多可以同时在码头及市场中看到这5种角鲨的地点之一。在东海大陆架外缘作业的渔船常常会捕获大量不同种类的角鲨,而在过后将要前往的龙门码头,我们也会看到它们被成筐搬运上岸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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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我在市场中总共见到了5条大小不一的尖吻鲭鲨,这是其中体型最小的一条,其体长不足1m,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被人提在手中。2019年,IUCN将尖吻鲭鲨的种群评估等级由VU上调至EN,考虑到尖吻鲭鲨的繁殖能力要远弱于路氏双髻鲨,这一评估数据或许要比路氏双髻鲨的“CR”评估要更加可信一些,但其仍需要进一步研究数据加以支持。但就我这几天在松门市场的调查结果来看,尖吻鲭鲨很有可能是这里最为常见的大型鲨鱼之一。尖吻鲭鲨是重要的翅用鲨及肉用鲨,其肉在欧美地区颇受欢迎,但在温岭,尖吻鲭鲨却只能沦为低档鱼类销售,其售价却低至几元至十几元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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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筐石首鱼中,我发现了这条尖嘴矛吻魟/Telatrygon zugei,这一物种是浙江沿海最为常见的小型魟类之一,遥想去年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尖嘴矛吻魟几乎随处可见,根本不需要刻意去寻找。但这次走遍整个市场,我却只发现了这一条个体,而且其竟是此次考察途中所发现的唯一一条尖嘴矛吻魟。尽管此前我便已经料到这里的软骨鱼渔获物种组成会存在季节差异,但是这种“常见种踪迹难觅”所带来的反差还是给我留下了不小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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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在市场的收获说实话并不算好,只能勉强算是开胃菜,毕竟市场中能买到的渔获物是经人挑拣过的经济鱼类,真正想切身体验东海大陆架外缘海域的鱼类多样性,还是要趁着渔船返程时夜探码头。于是我于夜幕降临后再度启程,在台州本地朋友@阿森 的带领下,前往龙门码头一探究竟。
刚进入龙门码头,我便发现了这条还算新鲜的浅海长尾鲨。在现存的三种长尾鲨中,浅海长尾鲨的体型最小,其最大体型仅达4.28m,其中其尾鳍上叶的长度占到全长的一半以上。基于活体的观测记录表明,浅海长尾鲨会通过甩动尾鳍上叶的方式击打猎物,并借机饱餐一顿,这很好地解释了长尾鲨为何要演化出如此修长的尾鳍上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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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浅海长尾鲨不远处的几个筐子中,摆放着几条硕大的星云扁鲨/Squatina nebulosa。这些酷似地毯的大鱼是泥沙质海床上当之无愧的顶级掠食者,扁平的身躯说明了它们作为底栖性鱼类的身份。星云扁鲨会通过煽动胸鳍将自己埋入沙中,静待猎物靠近后发动伏击,以抽吸的方式将猎物吞入腹中。在东海外海的底拖网渔获物中,星云扁鲨非常常见,但由于经济价值不高,渔民对这些样貌奇特的大鱼并不会多么重视,它们最终的归宿往往是鱼粉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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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同被卸在码头上的,还有这条体长约1.8m的路氏双髻鲨,尽管这条路氏双髻鲨已经算是今晚码头上的“巨物”了,但一旁的渔民却摆摆手,表示这样的双髻鲨只能算中等个头。在中国东南沿海,双髻鲨被渔民们戏称为“公子鲨”“相公鲨”,这一俗称来自于它们外形酷似“相公帽”的头髻。头髻的存在使双髻鲨不仅可以通过甩动头部获得360°的视野,更为更加复杂的罗伦氏瓮系统提供了着生空间,从而赋予了双髻鲨更加敏锐的感官。在捕食时,双髻鲨还可以利用头髻将猎物“钉”在海床上,以便于将后者撕碎后大口吞食。但毋庸置疑,作为现生鲨鱼中出现时间相对最晚的类群,这一特殊的物种身上仍有诸多的谜团等待我们去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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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琳琅满目的大型鱼类在常人眼中要更加吸引眼球,但对于我而言,码头真正的“精华”却隐藏于不起眼的深水鱼粉堆中。从渔获物种类组成判断,眼前的这几筐鱼粉拖网深度大概在300-400m之间。当我刚刚走到几筐鱼粉前,正准备开翻时,一筐鱼粉表层的一条黑色小鲨鱼忽然间吸引了我的注意。这是一条乌鲨属鱼类,其大概率是东海中层带海域最为常见的莫氏乌鲨/Etmopterus molleri。乌鲨在英文中被称作“Lantern shark”,它们可以通过腹部的发光器发出淡蓝色的荧光,通过调控荧光亮度与上层光线亮度一致,乌鲨可以实现“消光剪影”,从而在昏暗的海水中“隐形”。这种特殊的荧光效应对于乌鲨来说意义重大,它们不仅可以借此悄然接近猎物,更能够有效躲避虎视眈眈的掠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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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鱼粉堆中翻找了一会,我发现其中的乌鲨数量真不算少,有几筐鱼粉甚至几乎完全由大小不一的乌鲨组成。东海海域的乌鲨至少包括莫氏乌鲨、亮乌鲨/Etmopterus lucifer、短尾乌鲨/Etmopterus brachyurus等多个物种,而辨认这些乌鲨属物种,主要要依赖的鉴别特征在于其腹鳍上方的发光器形态。由于拖网捕获的乌鲨大都裹着一层淤泥,难以看清发光器形态;加上此时我手头并没有相关参考资料,因此只能作罢。但我几乎可以肯定,这天晚上所见到的乌鲨绝对不止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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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出自鱼粉中的“黑色骚鲨”,还包括这条长相怪异的光尾鲨,光尾鲨的分类一直是软骨鱼分类学中的“大坑”,经初步鉴定,眼前这一个体的真实身份可能是扁吻光尾鲨/Apristurus platyrhynchus。如今我们对这种行动缓慢的底栖性鲨鱼仍知之甚少,不过考虑到扁吻光尾鲨主要栖息于水深400-1080m的深层海域,这倒也情有可原。由于本身没有太大的经济价值,光尾鲨常常被人们所忽略,有关这些物种的基础生物学研究也屈指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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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翻出扁吻光尾鲨的同一筐鱼粉中,我还意外发现了这枚别具一格的卵鞘。这枚卵鞘的壳表具有鲜明的纵肋,顶端还点缀着卷曲状的流苏,看上去宛如一件艺术品。这枚卵鞘同样是光尾鲨的杰作,但是很难确定其到底是哪种光尾鲨的卵鞘。光尾鲨会将卵产在柳珊瑚等枝状附着物上,卵鞘顶部的流苏可以起到固定的作用,避免卵被水流冲走。目前我们对光尾鲨卵的孵化周期仍一无所知,其孵化所需时间可能相当漫长,眼前的这枚卵鞘已经“鲨去卵空”,根据卵鞘的状态,幼鲨很可能在前段时间刚刚从中破壳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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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鱼粉堆中“开盲盒”所开出的可不完全是小鱼,眼前这条1m多长的黑线银鲛/Chimaera phantasma便是从一筐鱼粉堆中翻出来的。尽管长相与鲨鱼大相径庭,但黑线银鲛却和鲨鱼同属于软骨鱼纲,它们所代表的是软骨鱼的另一大分支——全头亚纲,其得名于脑颅与颌骨完全愈合为一体的头部构造。银鲛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距今约1.9亿年前的早侏罗纪,历史上它们曾广泛分布于浅海海域,后来为了减少与其它更“先进”鱼类的竞争才逐渐退居深海。毫无疑问,这些长相略显诡异的软骨鱼类完全可以被称作“鱼类活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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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鱼粉堆中,有资格与黑线银鲛并坐“软骨鱼元老”这把交椅的,还有隶属于六鳃鲨目的尖吻七鳃鲨/Heptranchias perlo。这一物种的身上能看到诸多原始而独特的特征,比如说两接型的颌骨悬系模式、头侧的7对鳃裂、梳状的下颌齿及靠近躯干后端的一个背鳍。尖吻七鳃鲨通常栖息于水深180-450m的中层带海域,是行动敏捷的中下层掠食者。眼前的这条尖吻七鳃鲨还尚未成年,在成年后,它们的体长最大可达1.37m,不过在险象环生的东海深层海域,这样的体型,只能算是小家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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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沉浸在翻深水鱼粉堆的喜悦中时,突然间,我的双手触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当我将那团东西从鱼粉筐底下拽出来时,才发现那是一条巨大的东京电鳐/Tetronarce tokionis。东京电鳐的肌肉组织呈诡异的凝胶状,摸上去手感酷似“史莱姆”,在它们所赖以生存的深海底层,这样的组织可以很好地适应巨大的水压。东京电鳐的体盘两侧具有一对肾形的发电器官,其由鳃肌特化而来,可以发出50-70V的低压电,用于击昏猎物及自我防御。时至今日,这些有趣的底栖性深海鱼类身上仍有众多的谜团等待我们去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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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胶状的组织似乎是众多深海底栖性软骨鱼类所共有的特点,比如说,这条达氏深水尾魟/Plesiobatis daviesi也是如此。达氏深水尾魟是深水尾魟属唯一的物种,同时也是最为常见的深水魟类之一,印度洋及太平洋范围内水深275-680m的中层带泥沙质海床上都能发现这一物种的身影。这条达氏深水尾魟体盘宽仅有约30cm,可能是出生仅有几周的幼鱼,而这一尺寸的幼体在此时的深水拖网渔获物中并不算少见。尽管体型不大,但其尾部的毒棘已十分发达,而这一结构是其防御天敌的有力武器,即使是死亡之后,这根毒棘仍具有很强的杀伤力,多亏了将其翻出来的时候手上戴着手套,否则我的手上估计就要挂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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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龙门码头上岸的软骨鱼最终归宿并非全都是鱼粉堆,一些产量较大、质量较好的软骨鱼会被成筐装载,等待被运往市场及加工厂,这其中最为常见的便是诸种角鲨。这一筐角鲨中共包含了两个物种:上方的为我们前面介绍过的短吻角鲨,下方则为在春季深水拖网渔获物中同样常见的蒙氏角鲨/Squalus montalbani。长期以来,蒙氏角鲨曾被视作长吻角鲨/Squalus mitsukurii的同物异名,直至2007年才被重新确认为独立物种,根据最新的分类学观点,真正的长吻角鲨仅分布于日本西岸一带,但考虑到我们对深海鲨类调查与研究的欠缺,这一物种的分布区或许比我们目前的认知要更广。如今我们仍旧很难说清,在东海大陆架外缘至冲绳海槽一带作业的深水拖网渔船是否也会捕获长吻角鲨。在进一步的研究成果发表之前,我们暂且先默认东海海域的“长吻角鲨”为蒙氏角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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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角鲨/Squalus japonicus同样也是浙江南部深水拖网渔获物中的常见物种,这种角鲨的吻部尖而延长,可以算得上是最具辨识度的角鲨之一。在龙门码头,几乎所有的深水拖网渔船在卸货时都会卸下几筐至十几筐角鲨,足以见其在东海的产量之巨大。诸种角鲨可以被加工成鱼鲞及宠物食品,尤其是在去年年底真鲨科鱼类全员被列入《CITES(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附录Ⅱ,国际贸易受到严格管控后,各种角鲨成功在鲨鱼加工产业中“上位”,成为国际鲨鱼肉制品贸易的新“顶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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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鲨类,此刻在码头堆积的渔获物中鳐类要更加丰富,其中最为常见的,当属尖棘甕鳐/Okamejei acutispina。尖棘甕鳐主要栖息于水深25-150m的泥沙质海床上,是东海底层海域常见的次要经济鱼类。这种鳐的背部具有深色斑点构成的复杂花纹,几乎不会与东海海域同域分布的其它鳐类相混淆。尖棘甕鳐可能是东海近海底拖网渔获物中产量最大的软骨鱼类之一,加上其肉质较好,因此往往会被成批运往市场销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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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作业深度的加大,我们将会看到另一些更为难得一见的底栖鳐类,眼前这筐即是捕获自水深约200m左右的诸多深水鳐类,其中摆在最上面的是一条成年的中华长吻鳐/Dipturus chinensis。中华长吻鳐的体背部呈青灰色或淡灰色,幼鱼背部具有明显的淡色斑块,随着年龄增长其会逐渐变得模糊。在学术界,中华长吻鳐可谓是谜一般的存在,由于正模标本遗失,中华长吻鳐的分类地位一直众说纷纭,而我们对这一物种的生物学特性更是几乎一无所知。但就我们所掌握的调查数据来看,这一物种在东海大陆架外缘的深海海域并不算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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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中华长吻鳐外,这堆底拖网渔获物中还出现了天狗长吻鳐/Dipturus tengu的身影。这种深水鳐类的吻部尖而突出,酷似日本神话传说中的长鼻子妖怪——“天狗”,其种加词“tengu”即由此而来,加上短而细的尾部,这一颇具特点的物种并不难辨认。根据日本学者的研究数据,天狗长吻鳐的最大栖息深度可达400m,这一物种似乎更偏好较为凉爽的海域,而其分布南限则位于东海中部至台湾海峡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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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由深水拖网捕获的鳐类中,还有一种青黑色的特殊小鳐。经过现场鉴定,我发现这实际上是巨长吻鳐/Dipturus gigas的幼鱼。成年后的巨长吻鳐全长最大可达1.86m,是东海大陆架外缘体型最大的鳐类之一,我们似乎真的很难想象,眼前这条巴掌大的小鱼,未来将会长成泥沙质海床上的庞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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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龙门码头的一角,这条硕大的鬼魟/Bathytoshia lata被随意地平摊在地上,远远望去好像一块破旧的地毯。这条鬼魟的体盘宽达到了1.5m,尽管惊人,但它们还能长到更大。鬼魟的尾部及背脊处有着明显的结刺,其可能会被用于防御天敌,而尾部锋利的毒棘,亦可以给虎视眈眈的掠食者以致命打击。在捕获诸如此类的大型魟类后,渔民往往会在第一时间将其毒棘斩断,以防止被其伤到。体型巨大的鬼魟因肉质粗糙而不受渔民重视,被捕获后通常会作为下杂鱼类处理,这条大鬼魟的最终去向,不是被加工厂加工成鱼鲞,便是沦为鱼粉的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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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历了第一晚的夜探后,尽管身心俱疲,但此时的我仍是意犹未尽。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大概和自己生物钟还未适应熬夜作息有关。醒来后的我竟翻来覆去无法睡着,既然如此,那就再到市场中逛一下吧。

走进市场,我第一眼所看到的是几条体型巨大的大尾长吻鳐/Dipturus macrocauda。无论是从外观上还是从体型上看,大尾长吻鳐都与前面提到的巨长吻鳐非常相似,两者的区别主要在于腹鳍的形态:巨长吻鳐的腹鳍前叶较长,端部伸达腹鳍后叶后端;而大尾长吻鳐的腹鳍前叶较短,端部远未伸达腹鳍后叶末端,凭借这一特征便可以将两者很好地区分。相较于巨长吻鳐,大尾长吻鳐在松门水产批发市场中要更加常见,除了下图中的两条个体,在不远处的地上还放置着六七条大小不一的大尾长吻鳐,它们随后便会被搬上货车,不知道后面要运往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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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尾长吻鳐的一侧,一条大眼长尾鲨(下图左侧)正和一尾浅海长尾鲨(下图右侧)并排着躺在水泥地面上,此时我们很容易便可以发现这两个物种的不同之处:浅海长尾鲨的眼球虽大,但相比于大眼长尾鲨仍是差了一大截;而大眼长尾鲨眼后的“八”字形纵沟也可以将其很好地与浅海长尾鲨区分开来。相较于浅海长尾鲨,大眼长尾鲨的体色更深,这便于它们在昏暗的中层带更好地隐藏自己。有趣的是,眼前这条大眼长尾鲨的腹部同样呈暗灰色,而通常我们所见到的个体腹部是白色的,这种色素沉积究竟是如何引起的,目前尚无明确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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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市场中仍能看到大量的尖吻鲭鲨,但却全都是不足1m的小个体。这些尖吻鲭鲨混杂于其它鱼类中,很显然是兼捕的个体。相较于那些主要的渔业捕捞目标种而言,软骨鱼类的经济价值显然还是太低,因此在多数情况下,渔民并不会刻意捕捞软骨鱼类。但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渔民往往会将这些兼捕到的软骨鱼一并运回销售。毋庸置疑,兼捕仍是现生软骨鱼所面临的一大威胁,而只要渔业生产行为存在,兼捕便永远无法避免。对于此类问题虽不必过分苛责,但很显然,这是当今软骨鱼保护工作中所无法回避的重要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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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这条2.5m左右的大青鲨/Prionace glauca就显得有些“鹤立鸡群”了,由于实在是太过细长,这条大青鲨被鱼贩盘作了一团以节省空间。偏远洋性的大青鲨在浙江沿海地区并不算常见,这一物种是全球捕捞量最大的软骨鱼类,其近年来的全球年捕捞量高达20万t,对大洋性渔业的发展做出了重要的贡献。得益于较强的繁殖力及较短的性成熟时间,大青鲨得以在过度捕捞严重的今天保持着相当的种群数量,并在全球的鱼翅及鲨鱼肉贸易市场中占据着显著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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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条双髻鲨被安置在大青鲨一旁的塑料筐中,其中主要以路氏双髻鲨为主,但仔细观察后,我却从这筐鲨鱼中发现了端倪:一条锤头双髻鲨/Sphyrna zygaena正试图“混迹其中”,但其相对平滑的头髻轮廓却“出卖”了它的真实身份。相较于路氏双髻鲨,锤头双髻鲨偏好于在人迹罕至的开阔海域中上层活动,加上其常常独来独往,因此要更为难得一见。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筐双髻鲨最初是被遮盖在篷布之下的,显然是故意有人为之;而当我想为这几条双髻鲨拍照记录时,却受到了摊主的敌视与驱赶,下面这张图便是趁摊主不备偷偷拍下的。事后回想起来,摊主大概是把双髻鲨误认为是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了吧。事实上,根据2018年10月农业农村部发布的第69号公告内容,包括路氏双髻鲨、锤头双髻鲨在内的多种被列入《CITES》附录中的鲨鱼在国内经核准后的保护等级为“暂缓核准”,因此,捕捞、运输及销售双髻鲨的行为目前在中国境内仍为合法行为。这种“暂缓核准”的现状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国内几种双髻鲨的种群系统评估及资源变动长期监测工作缺乏而导致的,随着相关研究的不断深入,目前有关双髻鲨种群保护的尴尬现状或许将得到改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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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市场中仍能看到大量的大吻斜齿鲨,作为浙江沿海重要的次要经济鱼类之一,这些小型鲨鱼在市场中确实可以称得上是随处可见。在其中一筐大吻斜齿鲨堆中,我发现了这条灰星鲨/Mustelus griseus,若是不仔细看的话确实很难发现,但其特殊的铺石状齿及较大的第二背鳍却可以与大吻斜齿鲨很好地区分开来。灰星鲨不仅是东亚沿海常见的食用鱼类,同时也是鱼类学中很好的“模式生物”,国内众多有关软骨鱼类的解剖学资料,所参考的便是基于灰星鲨的实验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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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硕大的蒙氏角鲨横躺在一筐无鳔鲉上,下方的短吻角鲨在其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娇小可怜。这条雌性蒙氏角鲨的腹部格外膨大,很显然是怀孕的个体。目前我们对蒙氏角鲨的繁殖行为之认知几乎是一片空白,但参考同属体型相近的一些物种,其妊娠期很有可能达到惊人的22-24个月。现有的研究数据表明,蒙氏角鲨约需22-25年才能达到性成熟,这使得这一物种在日益严重的过度捕捞背景下显得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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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市场的一处角落中,我发现了这条“折戟”的黑线银鲛,其第一背鳍前的硬棘早已被折断,不知是在捕捞及运输过程中无意间损坏还是鱼贩有意为之。黑线银鲛同样为刺毒鱼类,修长的背鳍棘可以帮助其有效抵御天敌的捕食。但这根硬棘的硬度却远不如鲨类的背鳍棘及鳐类的尾棘,极易因受到外力而断裂。银鲛的肝脏因含有二甘油醚,在食用后会引起呕吐及腹泻,而其新鲜的肉却可被用于食用,在日本及欧美等国已被开发出多种烹饪方式。但在浙江沿海,由于银鲛肉质一般且保鲜不易,当地居民并没有食用银鲛的习惯,因此像这样在市场中看到被当作食用鱼类出售的黑线银鲛实际上还可以算是一件稀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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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我再度来到了龙门码头,据可靠消息称,今晚会有几艘在东海外海作业的深水拖网渔船陆续回港。当我抵达码头时,船工们早已开始忙于搬运成筐的渔获物了。这晚抵港的深海渔船主要以管鞭虾及细点圆趾蟹等底栖性甲壳动物为目标捕捞种,但若是作业深度足够,一些来自深海的软骨鱼类也会被这些深水拖网所兼捕,并呈现在我们的面前。

今天的鱼粉堆中并没有像昨天般随处可见的乌鲨,取而代之的是只有巴掌般大小的日本角鲨。这种尺寸的日本角鲨刚刚从母体中产出,对于柔弱无比的它们而言,中层带底层水域的生活是极为凶险的,众多性情凶猛的掠食性鱼类都会捕食幼年角鲨。为了防范掠食者的进攻,角鲨的背鳍前长出了锋利的硬棘,硬棘基部连接毒腺,一旦被扎伤便会感到疼痛难忍,“角鲨”之名便是来自于这对硬棘。眼前的鱼粉堆中,这一尺寸的角鲨几乎比比皆是,因此推断,这艘拖网船的作业范围很有可能恰巧位于日本角鲨的繁殖场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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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这网鱼粉似乎是拖到了深海鲨鱼的“幼儿园”,除了幼年日本角鲨外,我还翻出了不少体型不大的阴影绒毛鲨/Cephaloscyllium umbratile幼体。绒毛鲨得名于于其体背部酷似绒毛的盾鳞,但事实上,这些盾鳞摸上去非常粗糙,并没有绒毛般的质感。阴影绒毛鲨是相当凶猛的底栖性鲨鱼,其食性广泛,性情贪婪,在圈养环境下甚至敢于和体型庞大的甘氏巨螯蟹抢食。眼前这条阴影绒毛鲨全长大概在40cm左右,还远未达到成年。而在成年之后,它们将会成为东海深层海域叱诧一方的顶级掠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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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阴影绒毛鲨一同出现的,还有与其形态相似的虎纹猫鲨/Scyliorhinus torazame。若不是将两者并排放在一起,普通人或许很难将两者区分开来。与虎纹猫鲨相比,阴影绒毛鲨的体态更加肥硕而粗壮,吻部相对更加尖锐,口裂亦要宽阔一些;此外,阴影绒毛鲨的第一背鳍起点位于腹鳍基底中线上方,虎纹猫鲨的第一背鳍起点则与腹鳍基底终点相对。虎纹猫鲨为已知唯一一种分布于中国沿海的猫鲨属物种,这一物种更喜欢较为凉爽的海域,在黄海及东海北部的泥沙质海床上十分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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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翻鱼粉堆的间隙,一旁这筐棕褐色的鲨鱼吸引了我的注意。这些长相奇特的鲨鱼是喙吻田氏鲨/Deania calceus,通常栖息于水深400-1400m的中层带水域,是非常具有代表性的深海鲨鱼。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喙吻田氏鲨的实物,虽然此前曾查阅过相关资料,但其柔软而粗糙的质感还是使我大受震撼。它们的肌肉实在是太过松弛,显然不适合支撑长距离游动。喙吻田氏鲨的皮肤很薄,着生于其上的盾鳞极易脱落,这很好地解释了这些由深水拖网捕获的个体为何大都“体无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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喙吻田氏鲨最显著的特征莫过于其酷似鸟喙的修长吻部,其上密集的罗伦氏瓮系统可以帮助喙吻田氏鲨感知猎物发出的生物电。与此同时,头侧发达的眼球也说明它们亦是高度依赖视力的掠食者。尽管喙吻田氏鲨广泛分布于全球范围内的深海海域,但时至今日,我们对于这一物种的生活史仍知之甚少。尽管我之前便已知晓浙江南部的深水渔船偶尔会捕获这种鲨鱼,但不得不承认,这次不期而遇的“邂逅”确实令我感到惊喜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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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筐冷冻的鳐类在这一晚的龙门码头前仍是随处可见,眼前这筐鳐类的最顶端是一条体态标致的天狗长吻鳐,仔细观察其修长的吻部,我们可以隐约看到其前端愈合,后端分离的吻软骨,这一特征也是诸多鳐类的鉴别要点。今年台州上岸的天狗长吻鳐似乎格外多,其在东海大陆架外缘深水拖网渔船捕获的鳐类中占有着相当的比例,这从某种程度上确实让我感到出乎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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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幼年的巨长吻鳐在底拖网渔获物中也算不上罕见,与众不同的漆黑体色使得它们在一众渔获物中显得格外显眼。日本学者做出的研究数据显示,巨长吻鳐通常栖息于水深300-1000m的中层带泥沙质海床上,主要以小型硬骨鱼类及底栖无脊椎动物为食。除此之外,我们对这种栖息于西北太平洋深海的鳐类之生物学特性几乎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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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几种鳐类,大筐的角鲨亦是拖网渔获物中软骨鱼类的“主力军”,今晚码头上所能见到的角鲨几乎全部为蒙氏角鲨。在东海大陆架外缘渔场的拖网渔获物中,诸种角鲨占据着重要的地位,1980-1981年期间中国科学院东海水产研究所在东海大陆架外缘和大陆坡渔场的调查报告显示,仅是短吻角鲨一种就占总渔获量的3.23%,在各类渔获物中排名第九。东海的几种角鲨产量似乎存在着一定的季节性,在气温相对较低的冬春季,随着表层水温的降低,原本栖息于深海的角鲨会上移至较浅的海域活动,此时的拖网渔船往往能捕获大量的角鲨。但由于目前我们对东海海域的几种角鲨缺乏种群总体评估及资源量长期监测,因此很难判断它们目前是否正饱受过度捕捞带来的严重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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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将目光再度由经济渔获物转向“无人问津”的鱼粉堆中,在今晚的底拖网渔获物中,东京电鳐仍是随处可见,如果在翻鱼粉堆的时候莫名其妙摸到一个软嘟嘟的东西,那么翻出来后大概率便是它们。当我第一次从台州的鱼粉堆中翻出这种大型电鳐时,曾现场将其鉴定为台湾电鳐/Tetronarce formosa,但在后续查阅相关资料后,我才发现了自己的错误:相较于台湾电鳐,东京电鳐的第一背鳍位置更靠后,其起点约与腹鳍基底末端齐平,后缘远超腹鳍末端;后者的体盘较前者也要更加瘦长,体盘宽等于或稍小于体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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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文献记载,东京电鳐的最大全长记录为114cm,我原本以为像上图这种全长接近50cm的个体就已经算是大个体了,但没想到没过多久便从鱼粉堆中翻出了这条全长半人多高的东京电鳐,量一量全长,95cm,确实算得上是大家伙,相比之下,放在一旁用于对比的这条约30cm的个体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即使是双手并用,我也无法将这条东京电鳐很好地托起,不仅是因为其自身的重量,更是因为其体表滑腻的粘液。电鳐的发电能力一定程度上与其体型成正比,如果这条巨型东京电鳐还活着的话,我不敢想象它究竟能发出多么强劲的电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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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老朋友”达氏深水尾魟也再度现身在了眼前的鱼粉堆中,和昨天一样,今晚所见到的达氏深水尾魟也全部为体型不大的幼鱼,但数量显然要更多一些。达氏深水尾魟在现生魟类演化树中处于较为基干的位置,其未完全消失的尾鳍正是这一身份的一大例证。说实话,我特别期望能从眼前的这堆鱼粉堆中翻出罕见的比氏六鳃魟/Hexatrygon bickelli来,去年夜探松门的朋友即曾发现过这一物种,遗憾的是他们当时并未能及时识别出这一物种的真实身份,亦未曾留下标本。比氏六鳃魟远看上去与达氏深水尾魟很像,但柔软的吻部和腹部的6对鳃孔足以体现其特殊之处。这晚在鱼粉堆中我曾无数次被露出一角的宽大胸鳍所吸引,但却无一例外都是达氏深水尾魟,这不禁令我略感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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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枚“小鲨包”正静静地躺在一筐深水鱼粉堆的表层,胖乎乎的腹部如同鲀类一般,看上去令人忍俊不禁。这同样是一条阴影绒毛鲨的幼体,它此时的状态向我们展示了绒毛鲨的英文名——“Swell shark”的来源。在感受到威胁时,绒毛鲨会迅速将大量的水或空气吞入胃中,使自己的腹部迅速膨胀,靠增大体型来吓退捕食者。这条倒霉的阴影绒毛鲨一定是因在被拖网捕获时受惊而吞入了大量海水,最后在临死时保持了圆滚滚的膨胀体态。乍一看挺可爱,仔细一想其实也挺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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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氏锯尾鲨/Galeus eastmani是眼前这几筐深水鱼粉中的优势种之一,有几筐鱼粉甚至几乎完全由这种小型底栖性鲨鱼组成。锯尾鲨在台湾地区被称作“蜥鲨”,大大的眼睛配上修长的躯干,似乎确实有几分蜥蜴的感觉。而其在中国大陆的名称“锯尾鲨”,则来源于其尾部呈锯状排列的特化鳞片。伊氏锯尾鲨通常栖息于水深100-900m的泥沙质海床上,小型鱼类及底栖性无脊椎动物在其食谱中占重要的地位。与此同时,由于体型娇小,伊氏锯尾鲨也免不了成为一些大型掠食性鱼类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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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借着橙红色的体色和体表散布的黑色斑点,梅花鲨/Halaelurus burgeri算得上是东海深海海床上的“明星物种”之一。这种小型鲨鱼在东海及南海地区产量巨大,有时甚至会被当作食用鱼类销售。梅花鲨的繁殖季位于每年12月-次年4月间,届时,怀孕的雌鲨会在岩石等附着物上产下6-12枚被坚韧卵鞘包裹的卵,历经40-50天的孵化期,新一代的幼鱼便会破壳而出。在台州一带,冬季捕获的雌性梅花鲨往往都挺着大肚子,解剖后总能发现其腹中发育完全的卵鞘;而此时梅花鲨的繁殖季已接近尾声,这些雌鲨也终于恢复了它们原本细长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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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种与梅花鲨相似的物种名为哈氏原鲨/Proscyllium habereri,其与梅花鲨同目不同科,在形态特征上也存在诸多显著的差异。哈氏原鲨的体色多变,有些个体体表不仅有密集的黑色斑点,还点缀着深浅不一的云纹;而另一些则像下图中这条个体一样仅排列着较为稀疏的斑点,部分学者甚至坚持认为前者应被单列为一个独立的物种——雅原鲨/Proscyllium venustum。哈氏原鲨在眼前的几筐鱼粉堆中虽不及伊氏锯尾鲨和梅花鲨那般常见,但若是仔细翻找,还是总能发现它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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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已是子夜时分,但此时的龙门码头依旧热闹,几艘新进港的渔船,正忙着将几条大鱼从船上卸下。首先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两条巨大的大眼长尾鲨。和大多数深海鱼类一样,大眼长尾鲨也有昼夜垂直迁移的习性,白天它们通常在深水中栖息,到夜间则会上浮至较浅的海域觅食。大眼长尾鲨是高度依赖视力的掠食者,其眼周甚至有特殊的血液循环系统帮助其维持局部体温,以此在寒冷的海水中保持良好的视力。这两条大眼长尾鲨的体长均在4m左右,绝对是今晚龙门码头前上岸的渔获物中体型最大的鱼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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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间,一艘深水拖网船卸下的一条大角鲨引起了我的注意。第一眼望去,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条怀孕的蒙氏角鲨,但它的腹部实在是太过肥硕,加上背部修长的背鳍棘,我隐隐感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当我将这条鲨鱼翻过来时,它吻部的两根长须瞬间便吸引了我的注意,这让本疲倦的我忽然间兴奋了起来——是的,这是一条罕见的长须卷盔鲨/Cirrhigaleus barbifer,而且很有可能是中国大陆地区第一笔有关这一物种的捕获记录!即使放眼整个中国境内,有关长须卷盔鲨的记录也仅仅局限于台湾东北部深水地带捕获的少量标本,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种鲨鱼甚至要比大名鼎鼎的皱鳃鲨及欧氏剑吻鲨更加罕见!毫无疑问,这条长须卷盔鲨的发现,大概算得上此次考察活动中最为高光的时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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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冲洗干净其腹部附着的淤泥后,我终于得以仔细欣赏一下这条长须卷盔鲨头部优雅的皮须,这对皮须自鼻孔前端生出,一直向后延伸至口隅前方。不知为什么,这对皮须总是让我想起中国封建时代官吏所蓄的八字胡,无独有偶,长须卷盔鲨的英文名“Mandarin dogfish”直译成中文即是“朝臣角鲨”,指的显然也是这对皮须,可谓是十分生动形象了。这对皮须可以帮助长须卷盔鲨感知周围环境,并找到埋藏于泥沙中的猎物大快朵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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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还沉浸在发现长须卷盔鲨的喜悦之中时,一旁渔民大哥的一句:“喂,你还要不要其它鲨鱼的?我这边还有的”将我突然拉回了现实。待我低头一看,发现这竟是一条通体漆黑的铠鲨/Dalatias licha,这一发现无疑将全场的气氛再度点燃。铠鲨虽远不及长须卷盔鲨那般罕见,但作为体型最大的发光脊椎动物,这一物种无疑算得上是东海大陆架外缘海域的“明星物种”,而想要一睹它们的风采,也需要十足的运气。和乌鲨一样,铠鲨的腹部也存在发光器,但它们发光并不是为了躲避敌害,而是为了悄然接近猎物。它们是性情凶猛的掠食者,如剃刀般锋利的牙齿可以帮助它们从猎物身上剜下大块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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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将这条铠鲨完全捧在手中时,我才能切身体验到它的巨大体型。经测量,这条雄性铠鲨的全长达到了132cm,对于这一性别的个体而言已经不算小了。相较之下,雌性铠鲨的体型要更大,最大可达182cm。铠鲨通常栖息于水深300-600m的大陆架外缘斜坡及岛链周边海域,有时也会现身于水深1800m左右的深层带海域。虽然此前我早就听说在东海外海作业的深海渔船偶尔会捕获这种神出鬼没的大型深海鲨鱼,但在码头亲自收到这一物种的实物,我还是难掩心中的激动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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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几条扁平的大尾长吻鳐刚刚被卸下,下图这条是其中体型最大的一尾,其体盘宽达到了近80cm。尽管在东海大陆架外缘的深水拖网渔获物中并不算罕见,但与其相关的生物学研究却寥寥无几。相关捕获数据显示这一物种栖息于水深150-850m的深海泥沙质海床上,而学术界对于其食性、繁殖行为等信息的了解仍处于一片空白。很显然,对于我们而言,东海中层带栖息的诸多软骨鱼类身上仍有诸多方面有待我们的进一步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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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鼬鲨/Galeocerdo cuvier亚成体出现在另一艘船的拖网渔获物中,若是不加以说明,或许很少有人能意识到眼前这条大鱼是最为危险的掠食性鲨鱼之一。尽管鼬鲨从严格意义上说并不属于深海鱼类,但此前曾有报道称这一物种偶尔会出现在水深约350m的中层带海域。由于体背部具有酷似虎纹的横纹,鼬鲨在英语中获得了“Tiger shark”这一俗称。而在中国古籍的记载中,鼬鲨则会在上岸后化作老虎,这便是“虎鲨化虎”的传说。这种联想并非空穴来风,事实上,鼬鲨是相当凶猛且致命的掠食性鲨鱼,不仅性情贪婪、无所不食,还会对人类发动致命攻击。对于近海生态系统而言,鼬鲨无疑是称霸一方的顶级掠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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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将这条鼬鲨的双颌掰开后,映入眼帘的便是其形态独特的锋利颌齿。成年的鼬鲨偏好捕食海龟,其酷似开罐器的颌齿可以轻松碾碎海龟厚实的背甲。鼬鲨也被戏称为“海洋垃圾桶”,这些凶猛的掠食者几乎无所不食,甚至会吞食啤酒桶、汽车牌照、轮胎等人类垃圾。眼前的这条鼬鲨虽尚未成年,但其骇人的“血盆大口”还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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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晚的考察行程实在是太过精彩,以至于直到破晓时分我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酒店。精疲力竭的我倒头就睡,一觉醒来时已是中午时分。在出门吃饭的间隙,我顺道去了市场中再逛了几圈。相较于昨晚的码头,今天的市场显得略有些冷清,但仔细观察,其中还是有不少有意思的发现。
在一筐圆颌针鱼中,我发现了这条仅有小臂粗细的幼年大青鲨。这条大青鲨很可能是1龄以内的幼鱼,如果不是第一眼注意到了其青灰色的体色、修长的镰状胸鳍及巨大的眼球等特征,我或许会草率地以为这是一条大吻斜齿鲨。在大型鲨鱼中,大青鲨有着较高的繁殖力,其每胎最多可以产下135条幼体,而雌性大青鲨在出生后仅需5-7年就能达到性成熟,而对于雄鲨而言,这一数字则可以缩短至4-6年。在过度捕捞日益严重的今天,这种“速生”的特性使得大青鲨能够在承受高强度捕捞压力的同时,保持着较为稳定的种群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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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远处的另一处摊位前,我看到了这两条并排摆放的路氏双髻鲨(上)和锤头双髻鲨(下)幼体,两者的体色差异在这里显而易见:路氏双髻鲨幼体体呈略显苍白的浅灰色,而锤头双髻鲨的体色则呈更深的暗青灰色。令我倍感意外的是,台州本地的渔民及鱼贩居然能分清这两种双髻鲨的区别,他们将路氏双髻鲨称作“小种公子鲨”,而锤头双髻鲨则被称为“大种公子鲨”,考虑到锤头双髻鲨的体型确实较路氏双髻鲨更大,这样的叫法似乎也没什么问题。无论如何,未经过专业训练的渔民能够准确分辨两种无论是在形态上还是在分布区范围都高度相似的鱼类,确实可以让系统学习过鱼类分类学的专业学者为之汗颜,或许这便是“实践出真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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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斑星鲨/Mustelus manazo是浙江沿岸非常常见的软骨鱼类,其最为显著的特征莫过于侧线上方酷似星空的白色斑点,这也是“星鲨”一名的由来。白斑星鲨的栖息范围非常广泛,自浅海至水深360m左右的中层带水域都能够发现它们的身影。白斑星鲨通常会于春夏两季进行繁殖,通常每胎可产5-14条幼鱼,下图中这条条雌性白斑星鲨的腹部格外膨大,其中很有可能已经孕育有初具雏形的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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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白斑星鲨一同出现的,还有日本角鲨(上)和尖吻七鳃鲨(下),这两个物种足以代表活跃于东海大陆架外缘中下层水域的软骨鱼类。从分类学角度而言,日本角鲨和尖吻七鳃鲨同属于角鲨总目,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算得上是“远房亲戚”。日本角鲨及尖吻七鳃鲨均为巡游于泥沙质海床上方的掠食者,行动敏捷的它们会在底层水域追逐小型鱼类、头足类等猎物,并对其发动猛烈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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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我徜徉于一众摊位间时,总会时不时在角落中发现成筐的尖吻鲭鲨,这些中上层速游鱼类在休渔期结束前的松门水产批发市场中几乎比比皆是。尖吻鲭鲨主要以中上层鱼类及头足类为食,其颌齿特化为锥状,以便更好地穿刺并固定猎物。和国内沿海分布的绝大多数软骨鱼类一样,目前有关中国沿海尖吻鲭鲨种群的生物学研究及资源量动态监测数据可谓少之又少。而作为开阔海域的顶级掠食者,尖吻鲭鲨对于海洋生态系统而言意义重大,这一物种目前无疑需要得到更多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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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幼年铅灰真鲨/Carcharhinus plumbeus静静地躺在几筐渔获物上,尽管看似显眼,但实际上它们却是少有人问津的低值渔获物。在中国沿海地区,铅灰真鲨是最为常见的大型鲨鱼之一,北至辽宁沿海,南及南沙群岛都能发现这一物种的身影。凭借着高耸的第一背鳍和呈浅色的各鳍末端,铅灰真鲨绝对可以算得上是最容易辨认的真鲨属鱼类之一。幼年的铅灰真鲨身形相对细长,相比之下各鳍显得有些不成比例,而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它们的躯干会逐渐变得粗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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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市场中央的一条过道旁,一条大青鲨(左)和一条尖吻鲭鲨(右)被分装在两个大筐中,由于它们的体型实在是太过巨大,眼前的这两个本来看上去还算宽敞的筐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大青鲨和尖吻鲭鲨同样是栖息于中上层海域的大型鲨鱼,乍看上去两者的形态似乎有几分相似,但相较于粗壮的尖吻鲭鲨,大青鲨的体型更为细长;相对修长的胸鳍、粗壮但无侧突的尾柄及明显的上歪尾也可以将大青鲨与尖吻鲭鲨区分开来。如果仔细观察两者的眼部,我们会发现大青鲨有着可以覆盖眼球的斜形瞬膜,而尖吻鲭鲨则缺少这样的结构,这也是生物学上区分真鲨和鲭鲨的重要分类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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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得知这一晚龙门码头的拖网船直到深夜11点左右才会回港,我们决定先去附近的石板殿码头转转。和此前在龙门码头看到的不同,这次在石板殿码头上岸的渔获物普遍由浅海物种组成,说明今晚停靠的船只作业深度普遍不大。对于前两天已因看到大量深海生物而“大饱眼福”的我们来说,这多少有点令人失望。但来都来了,那不妨四处看一下吧。
在石板殿码头,数量最多的软骨鱼是成筐的尖棘甕鳐,而此前在龙门码头中俯拾皆是的各种深海鳐类在这里却见不到了,可见这里停靠的渔船拖网范围更偏近海。以尖棘甕鳐为代表的各种鳐类在浙江沿海的菜市场中十分常见,在美食方面颇有造诣的沿海居民也将其开发出了椒盐、红烧、煮粉干等多种吃法。为了便于保存,渔民们还会将鳐类去除内脏、洗净后晾干,这便是有名的“鯆鱼鲞”。眼前的这些鳐类甚至还有可能被销往山东一带,在这里,当地人同样有食用鳐类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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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其它渔获物中,还有几条体长接近1m的日本半皱唇鲨/Hemitriakis japanica,远远看上去颇为震撼。这一物种的背鳍边缘呈白色,极具辨识度。日本半皱唇鲨口中具细小而锋利的颌齿,它们主要以小型硬骨鱼类为食,是积极主动的中下层掠食者。日本半皱唇鲨的最大栖息深度可达345m,虽然这一深度完全可以使其跻身于中层鱼类之列,但相较于同样常见于浙江南部的几种角鲨,日本半皱唇鲨的栖息深度还远算不上出众。在这艘渔船所卸下的渔获物中,日本半皱唇鲨的数量并不算少,和其它体型相近的中小型真鲨一样,由于肉质尚佳,这些日本半皱唇鲨最终也将会被运往市场销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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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单从形态上看,东海海域分布的软骨鱼中最容易与日本半皱唇鲨混淆的,大概要属灰星鲨了,两者同样是东海近海拖网渔获物中的“常客”。要想区分两者,关键在于一些“细节”:日本半皱唇鲨的颌齿呈亚三角形,外缘具小齿头,而灰星鲨的颌齿则呈扁平的铺石状;日本半皱唇鲨的瞳孔为横瞳,而灰星鲨的瞳孔则呈圆形。此外,灰星鲨的各鳍末端亦没有日本半皱唇鲨那般明显的白色边缘。今晚石板殿码头停靠的拖网船作业深度大概在100m以内,走遍整个码头,我并没有发现任何有趣的深水物种,取而代之的便是这几种相貌平平的近海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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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回到龙门码头时,发现今晚停靠于此的渔船捕捞深度同样没有昨日那么深。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这个插满烟管鱼的“箭筐”,除了几条混迹其中的日本半皱唇鲨外,最显眼的便是置于筐顶的这条铅灰真鲨了。铅灰真鲨常常会成群出现于近海浅滩处,因此在英文中也被称为“Sandbar shark”。这一物种是体型最大的近岸型真鲨之一,最大体型可达3m,尽管如此,铅灰真鲨在性情上却较为胆小,罕有攻击人类的记录。铅灰真鲨需要12-13年才能达到性成熟,对于这样一个生长缓慢且繁殖率较低的物种而言,过度捕捞对其种群带来的压力是显而易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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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鱼粉堆中同样能找到大量的电鳐,但却不是前两天见到的东京电鳐,而是体型更小的日本单鳍电鳐/Narke japonica。鱼如其名,这一物种仅有一个背鳍,因此很容易便可以与中国近海分布的其它电鳐区分开来。日本单鳍电鳐通常栖息于水深155m以上的泥沙质海床上,它们的大批量出现,也足以说明这批拖网渔获物的作业深度之浅。东南沿海的渔民将几种电鳐俗称为“麻鱼”“振手鯆”,用于形容贸然捕捉它们时被电击所产生的麻木感。而在欧亚大陆另一端的地中海沿岸,当地人早在古希腊时期便发现电鳐发出的电流可以有效缓解疼痛,并将活电鳐应用于医学领域,这大概可以算作最早的“电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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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在不远处的另一筐鱼粉中,我同时发现了梅花鲨(上)和哈氏原鲨(下)的身影。当我们将这两个物种并排放在一起时,便不难发现,哈氏原鲨的第一背鳍位于腹鳍之前,其后角与腹鳍起点相对;而梅花鲨的第一背鳍位置要更加靠后,其起点位于腹鳍基底后部上方,这一特征是鉴别两者最为重要的依据。但浙江沿海的渔民并不会将两者加以区分,在市场中贩售的梅花鲨即常常会混有哈氏原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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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一眼看到这条被置于一筐尖棘甕鳐顶层的鳐类时,我略微愣了一下,一时间竟无法准确确定其身份。在对比了诸多特征后,我意外地发现这竟是一条美白令鳐/Beringraja pulchra。这一物种在黄渤海北部数量众多,是山东、辽宁一带常见的次要经济鱼类,其模式产地即位于山东青岛。但在纬度更低的东海海域,美白令鳐却相当罕见,这可能与这一物种偏好冷温性水域的习性相关。在相对温暖的浙江南部海域竟能看到美白令鳐的身影,这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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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龙门码头着实有点乏味,目所能及处体型最大的软骨鱼类大概就是这条星云扁鲨了。这一个体看上去相当新鲜,其背部的深浅不一的圆斑仍清晰可见,这些远远看去酷似朦胧星云的斑点,便是“星云扁鲨”之名的由来。活体星云扁鲨背部的斑点更加明显,而在死亡之后,这些华丽的斑点便会逐渐褪去。由于游动能力不强,诸种扁鲨很容易便会成为底拖网渔业的“牺牲品”。考虑到扁鲨的低繁殖率及较长的性成熟时间,它们在日益严重的过度捕捞现状面前要比其它软骨鱼类更为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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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夜空中突然下起了大雨。见龙门码头迟迟没有更多渔船靠岸卸货,我决定临时返回住处。前半夜的收获实在是太过惨淡,于是我便将目光转向了灯火通明的批发市场中——是的,在松门水产批发市场,往来的渔获物交易昼夜不绝,此时此刻,交易大厅中很可能就蕴含着惊喜。
果不其然,在市场中寻觅不多时,我便发现了三条巨大的鬼魟。哪怕是其中最小的个体,体盘宽度也足足有1.6m,远比我前些天在龙门码头看到的个体更大。根据《中国动物志·圆口纲、软骨鱼纲》中的记载,鬼魟在中国境内仅分布于台湾沿海,在中国大陆地区并无分布记录。但就我目前掌握的信息,最起码这种大型魟类在浙江南部并不算少见,其捕获地点大多集中于东海大陆架外缘海域。在我的注视下,这几条鬼魟被众人抬上了一辆货车,很快便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对于忙碌于市场中的鱼贩及搬运工人而言,在快节奏的交易大厅,这样的场景已是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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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鬼魟刚刚被装车的位置附近,几条大青鲨正七仰八叉地躺在一辆推车上,据一旁的鱼贩声称,这几条大青鲨均是同一网捕获的个体。看着它们柔软的躯体,似乎不难理解这一物种在渔民口中的俗称——“水鲨”是如何而来的。这些大青鲨虽尚未完全被舒展开来,但此时的我,已经完全被它们的巨大体型所深深折服,其中的一条个体估测体长在3m以上,绝对是我所见过的最大的大青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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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仔细观察这几条大青鲨时,其中一条个体背鳍后方几处显眼的新月形伤口吸引了我的注意,这显然是鲨鱼造成的咬痕,很有可能是同类所为,而且根据伤口几乎没有愈合的痕迹来看,这些咬痕应该相当新鲜。眼前的几处咬痕大小不一,似乎不是同一个体所为。大青鲨确实存在激烈的种内斗争甚至是同类相食行为,但眼前的咬痕究竟是在其活动过程中被其它个体攻击还是在入网后被挣扎的同类所咬伤,或许早已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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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便来到了4月30日。伴随着休渔期的到来,所有在东海外海作业的渔船都将在接下来到5月1日中午12点的一天多时间内全部返回港口。尽管前几天的所见所闻已经足以让我大开眼界了,但我还是期望在此次行程的末尾看到更加精彩的场面。这天上午起床后,我便迫不及待地走进市场,期望在这天能够记录更多之前未曾见过的物种。
刚刚进入交易大厅,我便看到了七八条被随意堆在水泥地面上的鲨鱼,这其中主要包括路氏双髻鲨和锤头双髻鲨两个物种。一条全长超过3.5m的路氏双髻鲨横在这堆双髻鲨中最显眼的位置,其宽大的头髻宽度足足有80cm,是实实在在的庞然大物。这些双髻鲨系由拖网捕获,由于这两种大型双髻鲨(尤其是路氏双髻鲨)常常集群活动,因此很容易便可一网捕获多条个体。据当地渔民的描述,东海外海的双髻鲨捕捞量似乎没有明确的规律性,这有待进一步的跟踪研究加以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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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此大好时机,我拍下了这张路氏双髻鲨(左)与锤头双髻鲨(右)的头髻对比图,这一特征是鉴别两者最为显著的依据。从下图中我们不难看出,路氏双髻鲨的头髻轮廓呈凹凸有致的波曲状,吻端中央凹入,而锤头双髻鲨的头髻轮廓则相对平滑,吻端中央圆凸。两者的英文名“Scalloped hammerhead”和“Smooth hammerhead”所指向的,也正是这一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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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仔细俯下身来观察眼前的这一大堆鲨鱼时,才发现其中并非全都是双髻鲨。比如说,这条幼年灰真鲨/Carcharhinus obscurus即混迹于此之中,若不是仔细寻找一番可能还真发现不了它。别看这条幼年灰真鲨全长仅有约70cm,在成年后,它们可是体型最大的真鲨科物种,最大体型可达4.2m,是当之无愧的“真鲨之王”。灰真鲨在东海海域算不上常见,其偶尔会出现在拖网、围网等捕捞方式捕获的渔获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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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市场中仍随处可见各种角鲨、灰星鲨及日本半皱唇鲨,但真正吸引我的,却是这条混杂于其中的中村氏六鳃鲨/Hexanchus nakamurai。这种鲨鱼的形态与尖吻七鳃鲨有几分相似,但其吻部宽扁,大致呈方形,头侧的鳃孔也仅有6对而非7对。在东海大陆架外缘的深层海域,中村氏六鳃鲨和尖吻七鳃鲨同样常见,灯笼鱼、烛光鱼等小型中层硬骨鱼类及头足类是它们所青睐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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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一辆驶入水产批发市场的冷藏车卸下了满满一车渔获物,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两条巨大的姬蝠鲼/Mobula mobular,这一物种是中国沿海最为常见的蝠鲼科物种之一。凭借着头部前端突出的头鳍,蝠鲼大概可以算得上是鳐总目中最具辨识度的类群了。这些体型巨大的中上层鱼类性情温顺,通常以体型微小的浮游动物及幼鱼为食,它们会将裹挟着猎物的海水一并吞入口中,再将水从鳃耙处滤出,以此来填饱肚子。相较于巨大的体型而言,蝠鲼的繁殖力在鳐总目中只能算是“垫底”,以姬蝠鲼为例,其每隔2-3年才会产下1条幼鱼,而这也使得蝠鲼科物种在过度捕捞严峻的大背景下显得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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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两条姬蝠鲼的不远处,一条体型更大的蝠鲼早已被大卸八块,在仔细检查过其特征后,我发现这是一条较为罕见的褐背蝠鲼/Mobula tarapacana。 褐背蝠鲼的翼展最大可达3.7m,体重可达350kg,这一体型使其完全可以跻身于最大的鳐总目鱼类之列。蝠鲼本身的食用价值并不大,浙江沿海一带的渔民在捕获蝠鲼后,首先会将其鳃耙剖出,洗净后晾干销售,这即是著名的“鹏鱼鳃”,在两广一带被视作传统药物,售价不菲。事实上,目前并无证据表明蝠鲼的鳃耙具有实际的药用价值,而考虑到生物富集作用,蝠鲼的鳃部极易富集铅、汞等重金属物质,长期食用反而会影响人体健康。当前,有关“鹏鱼鳃”制品的贸易是诸种蝠鲼所面临的一大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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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我准备离开松门水产批发市场,动身前往码头时,偶然间在交易大厅的一角看到了这条硕大的达氏深水尾魟。与前几天在码头看到的小家伙们不同,这条体盘宽约1m的达氏深水尾魟已达到成年,俨然可以称得上是东海大陆架外缘底层海域的庞然大物。达氏深水尾魟的肌肉松弛、含水量大,因此并不受渔民待见,像这样被运往市场中销售的更是少之又少,作为低值渔获物,它们最终往往只能被打成鱼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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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这天傍晚6时左右抵达龙门码头,不幸的是,在前往码头的途中,我发现我的闪光灯竟出了故障,这对于本就困难的夜间拍摄活动来说无疑是“无妄之灾”。更坏的消息是,根据当地的天气预报,今晚这里很可能还会出现类似昨晚那样的暴雨。尽管如此,我仍准备坚持这最后一晚,趁着最后一批深水拖网船返程的契机体验休渔期前最后的“狂欢”。

当我走进码头卸货区时,首先看到的是阿森从渔民手中收来的一筐深海鲨鱼。在这之中,我第一眼便注意到了其中的一条叶鳞刺鲨/Centrophorus squamosus幼体,这一物种得名于其体表特殊的叶状鳞片,摸上去手感十分粗糙。叶鳞刺鲨是典型的深海鲨鱼,其栖息深度最大可达惊人的2400m。依靠头部巨大的双眼和敏锐的嗅觉,叶鳞刺鲨得以在昏暗的深层海床上寻觅硬骨鱼类、头足类等猎物。而在被大型掠食者攻击时,它们会通过背鳍前端的毒棘奋起反击,保护自己,尤其是像下图中这么大的幼鱼,一不留神便很容易成为其它大型掠食性鱼类的腹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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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观察一番后,我发现这筐深海鲨鱼主要由形形色色的光尾鲨构成,其中至少包含了2-3个不同的物种。下图中这种体型相对粗壮,体色偏红褐色的光尾鲨可能是大吻光尾鲨/Apristurus macrorhynchus或是大口光尾鲨/Apristurus macrostomus,有关光尾鲨属内部物种的分类资料十分有限,其中一些物种甚至缺乏新鲜的实物照片,这无疑给光尾鲨的鉴别带来了极大的困难。尽管鲜为人知,但光尾鲨属却是鲨总目中物种最多的属之一,其身影几乎遍及全球各地的深海海域,这一类群完全有资格被称作是最为成功的小型鲨鱼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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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下图中这种吻部延长,体型修长,体色呈灰白色的小型光尾鲨在这筐深海鲨鱼中数量要更多一些,其真实身份可能是霍氏光尾鲨/Apristurus herklotsi。光尾鲨在深海底层生态系统中可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它们会捕食诸种小型硬骨鱼类及底栖无脊椎动物,同时也会成为一些大型掠食性鱼类的猎物。遗憾的是,即使是在科研领域,也少有人会关注这些默默无闻的小型深海底栖性软骨鱼类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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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执着于翻看着眼前这筐有趣的深海鲨鱼,忽然间,我注意到不远处一名渔民正提着一个黑色水桶向我们靠近,当我向桶里望去时,才发现水桶中蜷缩着几条蒙氏角鲨活体。近年来,水族馆及私人玩家对活体海洋生物的需求量激增,这也使得一些渔民会将渔船捕获的活体放置于活水仓中一并带回。但目前就浙江南部而言,受暴力的捕捞手段及渔船上简陋的暂养及运输条件影响,多数渔船带回的活体生物健康状态并不算乐观,往往需要进行及时的医治才能存活,损耗率也一直居高不下。不过,能在码头看到活着的蒙氏角鲨,已经足以让我大开眼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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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逐渐变暗的天空中开始落下阵阵雨滴,但这却依然无法抵挡我的热情。此时的龙门码头,一条巨大的灰六鳃鲨/Hexanchus griseus正在吊机的协助下由运输船向冷藏车上搬运。灰六鳃鲨在东海大陆架外缘海域十分罕见,更何况眼前的标本是一条据称全长约4.8m的超大个体。这一物种通常栖息于水深180-1100m的深海中下层水域,是那一带当之无愧的顶级掠食者,它们不仅会捕食大型鱼类、头足类及甲壳类,还会撕咬并吞食沉入海底的鲸尸。这是我第一次接触新鲜的灰六鳃鲨实物,不得不说,能够在现场亲眼看到这样一条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巨型鲨鱼从船上吊起,即使淋再大的雨,也是完全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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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送着这条灰六鳃鲨被装上冷藏车,它的体型实在是太大了,肥胖的躯干几乎填满了整个冷藏车。受限于冷藏车内狭小的空间,此时的我根本无法将这条深海巨兽的全貌尽收镜头之中,只好勉强拍几张特写。鲨如其名,灰六鳃鲨最为显著的特征莫过于头侧的6对鳃裂了,这是其作为现生鲨鱼家族“长辈”的身份象征之一。灰六鳃鲨所在的六鳃鲨科最早出现于早侏罗纪,历经近1.5亿年的演化,现生六鳃鲨仍保持着相对原始的形态构造,是当之无愧的“活化石”。这条灰六鳃鲨由台州本地的朋友@深海老渔民大南 拿下,拜他所赐,我得以如此零距离接触这条体型庞大的顶级掠食者。
随后,我与大南一道见证了这条巨型灰六鳃鲨的称重过程,由于过于巨大,其只能被装载在冷藏车内一同过磅。称重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其体重达到了惊人的530kg,考虑到这条灰六鳃鲨已在船上被冷冻数日,期间会造成体内水分的流失,其生前体重只会更大,这很有可能是中国沿海捕获的体型最大的灰六鳃鲨。这条灰六鳃鲨很幸运,最终并未默默无闻地被打成鱼粉,其未来将被制成标本在博物馆中展示,届时,更多的人将有机会一睹这条巨型灰六鳃鲨的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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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庞大的灰六鳃鲨相比,最大体长仅有1m上下的中村氏六鳃鲨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这晚码头上岸的角鲨中同样可以看到中村氏六鳃鲨的身影,尽管与灰六鳃鲨体型相差悬殊,但两者却同属于六鳃鲨属,形态特征上也高度相似,以至于早期学者曾错误地将中村氏六鳃鲨视作灰六鳃鲨的幼体。中村氏六鳃鲨和灰六鳃鲨的主要形态差异主要在于下颌梳状齿的数量,中村氏六鳃鲨下颌每侧具梳状齿5枚,而灰六鳃鲨则多达6枚。和粗壮结实的灰六鳃鲨相比,中村氏六鳃鲨行动更为敏捷,但有时却无法摆脱被其它大型掠食者捕食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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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上岸的渔获物中还有大量的中华长吻鳐,曾几何时,这一物种曾被视作斑甕鳐/Okamejei kenojei的同物异名,直至后来其作为独立物种的身份才被加以确认。的确,较短的吻软骨使得中华长吻鳐从形态上看确实更像甕鳐而非“常规”的长吻鳐,此外,分子生物学证据也表明,中华长吻鳐和西北太平洋分布的其它几种长吻鳐属鱼类存在较大的遗传差异,其分类地位在未来可能还将发生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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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将目光由常规的渔获物再度转移至鱼粉堆中,今晚依旧是属于莫氏乌鲨等一众乌鲨属鱼类的“主场”。在翻鱼粉堆的过程中,我曾不止一次冷不丁地被乌鲨坚硬的背鳍棘所扎痛,所幸自己戴着厚实的胶皮手套。由于体型较小,乌鲨常常会成为其它掠食性鱼类的猎物,包括尖吻七鳃鲨在内的多种大中型深海鲨鱼也会对成群的乌鲨“大开杀戒”。若不幸被捕食者吞下,乌鲨背部坚硬的背鳍棘便成为了它们最后的防御武器,和角鲨目的其它成员一样,这跟硬棘的末端亦连接有毒腺,一旦被扎中将会带来剧烈的疼痛,被刺中口腔的掠食者往往会因疼痛难忍而将吞入口中的乌鲨重新吐出。尽管有这样的“防御利器”,我们仍能在一些大型深海鱼类的胃容物检测到乌鲨的残骸,对于这些小家伙而言,漆黑一片的深海无疑是凶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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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在几筐鱼粉堆中,我总是能找到某些大型魟类的残块,在将这些残块大致拼接后,不难认出它们其实是达氏深水尾魟。根据残块边缘整齐的切口,很显然这是渔民在船上用刀所为之。在东海外海深水渔场作业的拖网渔船常常会捕获大量体型巨大的达氏深水尾魟,这些大家伙没有多大的食用价值,因此只能沦为鱼粉。由于个体实在过大,渔民便会就地将捕获的达氏深水尾魟肢解成小块装筐,以便更好地储存和运输。眼前的上百筐鱼粉中,类似的残块并不算少见,足以见得达氏深水尾魟在东海大陆架外缘海域的常见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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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作业深度够大,看似平凡的鱼粉堆也可以蕴含惊喜,比如说,下图中这条叶鳞刺鲨即是从鱼粉堆中翻出的个体。东海海域的刺鲨并不算常见,根据文献记载,目前已知分布于东海的刺鲨仅有叶鳞刺鲨和皱皮刺鲨/Centrophorus moluccensis两种,由于栖息深度较大,加上本身经济价值不高,刺鲨在东海大陆架外缘渔场的存在感可谓是微不足道。这次考察途中所见到的叶鳞刺鲨体长大都在30cm上下,对于这一成体平均体长可达1m以上的物种而言,显然还只能算是小崽子而已。在成年后,这一物种无疑是东海深层海域所向披靡的大型掠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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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氏光尾鲨在眼前的这批鱼粉中虽谈不上俯拾皆是,但亦并不算少见的物种,只要用心寻找,便总会在成堆的深海鱼类中发现它们的踪迹。霍氏光尾鲨栖息于水深533-864m的中层带泥沙质海床上,为了适应这一带高强度的水压,光尾鲨演化出了相对松弛的肌肉组织——它们似乎并不需要像那些中上层掠食性鲨鱼那样靠速度和力量取胜,细长的尾鳍也足以说明它们并非游泳健将。光尾鲨所采用的捕食策略可能更倾向于偷袭,它们也许会缓缓靠近猎物,待其进入一定范围内后再发动突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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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另一个惊喜,是阿森从渔船上收来的这条非洲长吻银鲛/Rhinochimaera africana,此前我曾在东海水产研究所的陈列室内见到过非洲长吻银鲛的浸制标本,这次能亲自接触这条在渔船上速冻的新鲜样本,多少还是让我感到有些意外之喜。非洲长吻银鲛曾一度被视作太平洋长吻银鲛/Rhinochimaera pacifica的特殊色型,直到1990年才被确认为独立物种。相比于太平洋长吻银鲛,非洲长吻银鲛的体色更深,呈均一的黑褐色,其吻部亦呈褐色而非苍白色。时至今日,鱼类学家仍对长吻银鲛吻部的真实用途感到好奇。非洲长吻银鲛在东海海域乃至整个中国沿海都相当罕见,只有在东海大陆架外缘、台湾东北部海域及南海深海盆一带作业的拖网渔船才能偶尔捕获这种长相奇特的深海软骨鱼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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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睹非洲长吻银鲛的风采后,我再度将目光转向了先前的那堆光尾鲨。参考《中国海洋及河口鱼类系统检索》,我大致识别出了至少三种光尾鲨:霍氏光尾鲨、扁吻光尾鲨及大吻光尾鲨。当我们将三种光尾鲨并排置于一起时,三者的区别显而易见,但若是想要准确确定三者的真实身份,除了更加严谨的形态对比外,或许还是要借助最先进的分子手段加以验明。中国沿海目前存在确切记录的光尾鲨属物种有至少12种,考虑到这一数字尚未包含那些分类地位存在争议的物种及部分未排除鉴定错误可能性的记录,其实际的多样性可能要更加恐怖。受限于现阶段的知识水平,目前的我必须要承认,光尾鲨属的分类绝对是我碰都不想碰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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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休渔期前最后一批深水渔船的返港,这次匆匆忙忙的考察行程总算也算是告一段落了,连续四天熬大夜的我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了。但在离开台州之前,我还是为那天晚上没能给那条灰六鳃鲨好好拍几张全身照而感到遗憾。正巧,听说博物馆的工作人员要来现场处理这条灰六鳃鲨,时间恰巧还来得及,于是我便火速赶往现场,用镜头记录下这条深海巨兽的“尊容”。
由于这条灰六鳃鲨的体型实在太过庞大,运输及储存都是相当的难题,因此博物馆只得派出工作人员对其进行现场处理,再将其皮张带回制成剥制标本。直到我参与到这条大鱼的卸车过程中时,我才再一次为它的巨大体型所深深折服,7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从冷藏车箱中拖到了地上——注意措辞,是拖,不是抬。在将其弄到地面上后,我们终于得以一睹这一“深海领主”的全貌。借此机会,我们测定了这条灰六鳃鲨的全长,测量结果为4.62m,需要特别说明的是,由于体型过大,不便操作,这一数据还是在这条灰六鳃鲨未被完全抻直的情况下测量的,其实际全长实际要更大。这一测量数据已与灰六鳃鲨之前的保守最大实测记录——4.82m相差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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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用力扳开灰六鳃鲨的双颌后,便可以看到其独特的颌齿结构。灰六鳃鲨的上颌齿用于固定猎物,下颌齿则用于切割,这与绝大多数掠食性鲨鱼恰好相反。灰六鳃鲨的下颌齿呈独特的梳状,这种颌齿相对而言更为耐磨,可以帮助代谢率较低的灰六鳃鲨保持较长的颌齿使用周期,但与此同时,梳状齿的切割能力较其它鲨类而言也要显著更差,因此灰六鳃鲨需要配合甩头及扭动躯干等动作辅助才能从猎物身上撕下大块的肉。对于深海鲸落生态系统而言,灰六鳃鲨这样的大型鲨鱼往往扮演着“拓荒者”的角色,只有在它们将鲸尸结实的皮肤撕开后,其它腐食性动物才有机会享用鲸尸上的其它组织,从而促进鲸落生态系统的演替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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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中午还要赶航班,因此我并未全程围观这条灰六鳃鲨的解剖过程,不过能有机会与这样一尾极限个体的灰六鳃鲨合影留念,对我而言已是荣幸之至。毫无疑问,东海大陆架外缘的茫茫海面下,仍有更多的奥秘等待我们去不断探索。此次休渔期前的松门之行,无疑使我豁然开朗。犹记得初中时代,在阅读日本人所写的有关“东京湾海底谷”的探钓经历时,我总是对其中奇形怪状的深海生物充满无限憧憬。现在看来,中国同样有属于自己的深海鱼圣地——台州的松门镇,便正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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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限于篇幅原因,本文中所展示的,仅仅只是此次考察见闻中最为精彩的部分,此次在松门五天四晚的全部经历,远非简简单单一篇推送就所能够涵盖的。因个人鉴定能力有限,文中所涉及的物种鉴定结果难免会出现差错。为此,我也十分恳切地希望更多的专业领域学者及业余爱好者为本文提出更多的意见和建议,欢迎各位在公众号后台评论区发表属于您的独到见解。
在文章的结尾,特别鸣谢@阿森 @深海老渔民大南 在松门的热情款待,@蓝精灵hhhh @郭XL @不咕驰 @每天都有看教育频道 @鱿鲤 @一诺 @Up to be the Star @墨菲啾啾 @Ein-stein @夏日狂鲨 @颉子·Sphyrna lewini @莫问小小点 等一众新老朋友在这次考察行程中的陪伴,@刘氏子攀 在线上提供的鉴定及相关指导,以及中科院动物所的张洁老师及@星野朔夜 老师对此次考察活动提供的支持!这次的考察工作绝非我一个人所能够完成的,如果没有你们的帮助,这次行程或许并不会这么顺利,在此,衷心地向各位老师及朋友表达万分的感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