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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深渊隐士:太平洋睡鲨

当提到大型掠食性鲨鱼时,或许多数人首先想到的会是噬人鲨、鼬鲨、尖吻鲭鲨这些栖息于中上层近海的“经典款”鲨鱼。的确,凭借着敏捷的行动及流线型的优雅身材,这些物种构成了我们印象中“鲨鱼”一词的代言。但出乎多数人意料的是,当我们将目光转移至水深1000米以下的无光带海域时,会发现一些体型更大、相貌截然不同的大型鲨鱼正游弋于这片看似贫瘠的“暗夜之境”——比如说,我们今天的主角,太平洋睡鲨/Somniosus pacific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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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夏威夷罗希海山附近游过的太平洋睡鲨,尽管这一物种广泛分布于整个北太平洋海域,但它们却很少出现在人类的视野当中,时至今日,我们对它们的了解仍十分有限,且大部分来源于渔业兼捕的个体。©Conservation International/University of Hawaii

相较于太平洋睡鲨,或许它栖息于北大西洋及北冰洋的近亲,同时也是睡鲨属的模式种——小头睡鲨/Somniosus microcephalus(即大名鼎鼎的格陵兰睡鲨),要更为公众所熟知。这一物种不仅是自然分布纬度最高的软骨鱼类之一,更是已知最长寿的脊椎动物,目前科研人员已记录到392岁的小头睡鲨,而这一物种的极限寿命很可能可以达到近500年。同时,小头睡鲨也是整个角鲨目中体型最大的物种,其极限个体全长至少可以达到6.4m,若是将一些可信度存疑的记录考虑在内的话,其体型上限则可以上推至惊人7.56m。加上小头睡鲨在因纽特文化中占据着特殊的地位以及在北欧地区相关传说的“加持”,这一物种无异是在鲨总目中略显冷门的睡鲨属中最为闪耀的一颗明星。
若是单从外观上看,太平洋睡鲨和小头睡鲨似乎确实难以分辨。相关研究表明,直至约316万年前,小头睡鲨和太平洋睡鲨的祖先才逐渐分道扬镳——这一时间节点几乎与阻断太平洋及大西洋沟通的巴拿马地峡形成时间吻合,而考虑到深海环境的相对稳定性,这一演化周期尚不至于让两者出现形态上的巨大差异。尽管如此,我们仍能通过一些细微的形态特征区分两者:小头睡鲨的第二背鳍起点位于腹鳍基底中部,而太平洋睡鲨的第二背鳍起点则位于腹鳍基底后方;此外,顶端尖锐且整体相对延长的上尾叶也可以将小头睡鲨与太平洋睡鲨区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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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头睡鲨不仅是现存体型最大的角鲨目物种,同时也是最为著名的鲨鱼之一,这种行动缓慢的大型鱼类栖息于北大西洋及北冰洋海域,是当地海洋中当之无愧的顶级掠食者。©

在日文中,太平洋睡鲨被称作“隠田鮫”。这里的“隐田”最早出现于中国唐宋时期,所指代的是因逃避朝廷税收等而向官方瞒报的田地,而同处东亚文化圈中的日本则自"律令国家"时期开始沿用了这一概念,并一直流传至今。乍看上去,“隐田”和太平洋睡鲨似乎没有太大的关系,这一俗称或许来源于太平洋睡鲨的行踪实在是过于诡秘,以至于长期以来如同“隐田”一样难以被官方发现的特性。而事实上,直至20世纪中叶,太平洋睡鲨才首度进入鱼类学家的视野中。这或许让人感到意外,但考虑到太平洋睡鲨对深水生境的偏爱及有着种群密度低等特点,加上早期采集海洋生物的手段相对落后,当时的博物学家确实很难采集到这一物种的标本并加以描述。
1944年,来自美国的鱼类学家Henry Bryant Bigelow (1879—1967) 及William Charles Schroeder (1895—1977) 在整理库存标本时偶然发现了一件于1904年11月18日采集自日本相模湾的软骨鱼标本,直觉告诉他们,这件标本可能属于一个全新的物种。于是两位在这一年出版的《新英格兰动物学会会刊》中,连带着3个发现于西北大西洋的软骨鱼新种,发表了名为《西北大西洋的鲨鱼新种(New sharks from the western North Atlantic)》的论文,向学术界详细描述了这一新物种。当年那份珍贵的模式标本至今仍存放于哈佛大学比较动物学博物馆中,尽管仅保存了一小块皮肤及局部下颌齿标本,但不可否认,这两件看似“微不足道”的标本是这种深海巨兽第一次出现在博物学家视野中的有力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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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睡鲨的正模标本,包括一小块皮肤组织(上)及部分下颌齿列(下),标本现存于哈佛大学比较动物学博物馆。©2011 President and Fellows of Harvard College
伴随着人类对深海的探索能力逐步提升,我们对那些常年栖居于深海中生物的了解如今亦提升到了新的水平,而太平洋睡鲨便位列其中。如今我们已经可以肯定,太平洋睡鲨的分布范围至少包括整个北太平洋及北冰洋的部分海域,其分布南限甚至可以抵达位于南半球热带海域的帕劳及所罗门群岛一带。作为适温范围0.5-4.5℃的冷水性鱼类,如此广的分布范围确实令人乍舌。这种广泛的栖息范围源于太平洋睡鲨对生境的灵活选择性:在高纬度海域,太平洋睡鲨会出现在寒冷的表层海域,其幼体有时候甚至会靠岸活动,偶尔还会有被困于沿岸潮池中的记录;而随着栖息地纬度的降低,太平洋睡鲨的栖息深度会逐渐增大,在表层水温更高的低纬度水域,太平洋睡鲨的栖息地几乎被完全局限于深层海域,其栖息深度最大至少可达2000m。根据在夏威夷群岛的水下定置相机记录,当地的太平洋睡鲨最大栖息水深可达2205m,这也是这一物种在全球范围内的栖息深度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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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纬度海域的太平洋睡鲨有时会出现在海面附近的寒冷水域,在美国阿拉斯加州威廉王子湾,潜水者在春季甚至有机会在浅海与太平洋睡鲨共游。©divediscovery.com

值得一提的是,2024年7月,来自中山大学的科研人员发表了题为《Southwestward Expansion of the Pacific Sleeper Shark’s (Somniosus pacificus) Known Distribution into the South China Sea》的论文,首次披露了在南海西部水深约1629m处发现的太平洋睡鲨种群。这不仅是南海海域乃至中国大陆海域的软骨鱼类新纪录,更是将太平洋睡鲨的分布西限由121°E推至约111°E附近。这项研究同时表明,太平洋睡鲨很可能会沿南海的深层水域继续向南扩散,并抵达菲律宾及巽它群岛一带的深水区。
凭借着超强的适应性,太平洋睡鲨有时甚至会出现在一些看似极端的生境中。2015年,鱼类学家在所罗门群岛附近的卡瓦奇海底火山附近监测到了太平洋睡鲨的身影,这一带如今仍有频繁的喷发活动,其水温相对较高,水体PH值相对较低且含有硫化物等有毒物质,但太平洋睡鲨仍时常出没于这一带附近的水域,这无疑从侧面有力地证实着这一强大掠食性鱼类在生境选择上的多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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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海西部拍摄到的太平洋睡鲨,该项研究共拍摄到了8尾个体,证明了南海深层海域确实存在这一物种的稳定种群。©School of Marine Sciences, Sun Yat-sen University

2015年,鱼类学家在所罗门群岛附近的卡瓦奇海底火山附近拍摄到了太平洋睡鲨,这意味着其对水温及酸碱度的适应性或许比我们此前认知中要更加强大。©National Geography

分布于南大洋及其周边海域的大型睡鲨亦曾一度被视作太平洋睡鲨的南半球种群,直至2004年,鱼类学家才证实了这一种群实际上是一个独立的物种——南极睡鲨/Somniosus antarcticus。南极睡鲨和太平洋睡鲨在外观上非常相似,要想鉴别两者需要参考一些较为细微的形态学特征:前者的两背鳍间距可达吻端至第一鳃孔距离的80%,后者则仅达70%;前者第一背鳍高度仅为尾鳍前体长的3.0%,第二背鳍高度仅为尾鳍前体长的2.9%,后者的这一数据则分别为3.7%和3.4%;前者的尾鳍前椎体数为30-31枚,后者则为28-30枚。南极睡鲨和太平洋睡鲨的已知的分布区域并不重叠,但两者的分布界限仍需进一步研究加以确认。和太平洋睡鲨一样,南极睡鲨也可以借助深渊带的低温区,扩散至纬度更低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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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尾全长107.5cm的雌性南极睡鲨标本,这一物种曾一度被视为太平洋睡鲨的南半球种群,直至2004年才被重新确定为独立物种。©L. Ignacio Contreras

和多数角鲨目物种不同,太平洋睡鲨的肝脏中并不含有角鲨烯,取而代之的则是二酰基甘油醚和三酰基甘油,这一生物化学特征是太平洋睡鲨对低温环境所做出的适应。在低温条件下,角鲨烯会凝固成致密的团块状,这并不利于肝脏对于浮力的调节,而在低温下仍能保持流动性的二酰基甘油醚和三酰基甘油则可以很好地解决这一问题。这一特征也使得太平洋睡鲨的鱼肝无法被用于工业提炼角鲨烯,因此在以鱼肝为目标产物的软骨鱼专捕业中,太平洋睡鲨的地位远不及其它体型更小的深海角鲨及刺鲨。
此外,在高压的深海环境中,太平洋睡鲨除了依赖组织中的尿素调节渗透压外,其体内高浓度的氧化三甲胺同样可以起到相同的作用,氧化三甲胺还可以抵消尿素及高压环境对蛋白质结构的破坏作用,从而更好地保证机体的正常功能。但需要注意的是,氧化三甲胺对人体而言是有毒性的,摄入体内会造成头晕、恶心、呕吐等症状,严重者可导致过敏乃至休克,这使得太平洋睡鲨的肉在新鲜状态下同样不适宜食用。已知的3种大型睡鲨体内均含有高浓度的氧化三甲胺,在冰岛一带,当地的原住民会通过清洗、晾晒、发酵等复杂工序去除小头睡鲨组织内高浓度的氧化三甲胺,使其可被用于食用。但在太平洋睡鲨的分布区内,人们几乎不会加工和食用太平洋睡鲨,这或许与去除氧化三甲胺的工序过于复杂,加上当地其它渔业资源相对丰富,可供选择的食物来源更多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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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存的3种大型睡鲨体内均含有高浓度的氧化三甲胺,这使得其并不适宜用于鲜食,冰岛原住民会将太平洋睡鲨的近亲——小头睡鲨加工成名为“Hákaral”的发酵食品用于食用(如上图所示),但在北太平洋海域,人们几乎不会加工和食用太平洋睡鲨的肉。©Riccardo Meggiato

在食物匮乏的深海及寒带海域,要想活下去,就不能错过任何进食的机会。太平洋睡鲨是典型的机会主义者,基于来自阿拉斯加一带的研究数据,其食谱包括底栖鱼类、头足类、甲壳类甚至腹足类。太平洋睡鲨尤其喜欢捕食头足类,阿拉斯加沿海的个体胃容物中常常会出现水蛸的残骸,而在一尾捕获自加利福尼亚州特立尼达一带的成年雌性太平洋睡鲨胃中则检出了大量的大王鱿残骸。此外,包括太平洋庸鲽、黄线狭鳕、平鲉等在内的诸种硬骨鱼类也是太平洋睡鲨重要的食物来源。研究表明,随着体型的不断增大,太平洋睡鲨会逐渐倾向于捕食体型更大,游动速度相对更快的猎物,这其中甚至包括部分海洋哺乳动物。部分太平洋睡鲨的胃容物中曾检出过港湾鼠海豚及港海豹的遗骸,但其究竟是捕食行为还是单纯的食腐还需进一步研究加以证实。在阿拉斯加海域展开的研究则表明,太平洋睡鲨还很有可能会捕食幼年北海狮。
除了主动捕食外,太平洋睡鲨有时还会扮演“分解者”的角色。尤其是对于那些生活在深海的太平洋睡鲨而言,沉入海底的腐尸构成了其食谱的重要部分。太平洋睡鲨常常会出现在大型鲸尸附近,撕开鲸皮大口啃噬腐肉。这种行为无疑为其他体型更小的腐食动物提供了进食机会,并促进了鲸落生态系统的整个演替过程。当在进食鲸尸时偶然遇到同类时,太平洋睡鲨很有可能会根据体型的大小确定进食顺序。和其它大型鲨鱼一样,太平洋睡鲨的胃部亦具有储存食物的功能,这意味着它们在大快朵颐一顿后,在此后的至少半年时间内都无需再度进食。
在一具灰鲸形成的鲸落附近,一条年轻的太平洋睡鲨正在觅食,对于栖息于深海海域的太平洋睡鲨种群而言,沉入海底的鲸尸是其重要的食物来源之一。 ©BBC Earth
为了在寒冷的水体中保持较低的代谢率,太平洋睡鲨的行动非常缓慢,哪怕是被渔网捕获时,它们也不会像其它鲨鱼那般剧烈挣扎,“睡鲨”之名正是因此而来。太平洋睡鲨的平均巡游速度仅达0.9km/h,松弛的肌肉组织和比例相对较小的各鳍也说明其并不是游泳健将。因此,它们很有可能会通过偷袭的方式捕获猎物。只有在当与猎物足够接近时,太平洋睡鲨才会突然猛冲上去,发动迅猛的攻击,相对粗壮的尾柄可以为其在短距离加速时提供强大的爆发力,即使是行动迅速的猎物,在面对这种偷袭时也在劫难逃。部分证据表明,在捕食诸如海狮、海豹等大型猎物时,太平洋睡鲨很可能是趁其熟睡时悄然发动攻击,从而将猎物扼杀于睡梦之中。
太平洋睡鲨的另一项“装备”位于颌部,其上颌齿相对狭窄且直立,形态呈矛状,主要用于固定猎物;而下颌齿则较为宽扁,齿尖后倾,切缘呈刃状,用于切割猎物的皮肉。尽管太平洋睡鲨的口裂相对较小,但其口腔内部体积却较为宽敞,在捕食时,它们可以通过舌肌及喉鳃肌的运动产生局部负压,从而将体型较小的猎物吸入口中。当面对的是大型猎物时,太平洋睡鲨也会通过甩动头部的方式加以辅助,以便从猎物身上撕下大块的肉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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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睡鲨的齿列标本,其上颌齿相对狭窄,呈矛状,用于固定猎物;而宽扁且呈刀片状的下颌齿,则可以有效地切开猎物的皮肉。©J-elas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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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口裂相对较小,但凭借着较大的口内容积和发达的咽鳃部肌肉,太平洋睡鲨可以通过产生局部负压的方式将猎物吸入口中。©Andy Murch

在自然情况下,大多数太平洋睡鲨的眼部还会着生一种诡异的寄生虫——长体窥目虫/Ommatokoita elongata,这种全长仅有4cm的桡足类动物会利用其固着器,将自己固定在太平洋睡鲨的角膜上,并吸收角膜中的营养维生。长体窥目虫的存在会使太平洋睡鲨的角膜出现浑浊和病变,并最终导致其逐渐失明。但被寄生的太平洋睡鲨仍可进行正常生活,很显然,在昏暗的深层海域,视觉对于太平洋睡鲨而言已不再重要。部分鱼类学家甚至推测,长体窥目虫可能会通过自身发出的荧光,帮助太平洋睡鲨吸引一些趋光性的猎物,但这一学说仍需要更多的研究加以证实。除太平洋睡鲨外,小头睡鲨也常常成为长体窥目虫的天然宿主。

对于所有动物而言,视觉上的缺陷往往意味着其它感官需要高度特化,以更好地感知周遭环境。相应的,太平洋睡鲨的嗅觉极度敏锐,其宽大的鼻孔被鼻瓣分隔成入水孔和出水孔,携带气味分子的水流只能单向流经鼻腔,从而保证了嗅觉系统的高效性。鼻孔与发达的嗅囊紧密相连,其中发达的嗅束可以敏锐地捕捉过往的气味分子,从而使太平洋睡鲨探测到猎物的方位。此外,位于头部的罗伦氏瓮系统可以探测周围环境的电场,仅凭猎物发出的生物电,太平洋睡鲨便可以准确定位猎物。少数情况下,这些体型巨大的深海掠食者甚至可能会被海底电缆发出的电场所吸引,并对其发动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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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太平洋睡鲨的眼球已被长体窥目虫所寄生,可以看到其角膜已变得浑浊,长体窥目虫的存在会导致太平洋睡鲨逐渐失明,但对于这一物种而言,失去视觉对其生活的影响可谓微乎其微。©Andy Murch

即使是在鱼类学研究空前繁荣的今天,我们对太平洋睡鲨的生活史仍知之甚少。尽管曾有在雌性太平洋睡鲨的子宫中剖出超过300枚卵黄的记录,但迄今为止,我们尚未对怀胎的太平洋睡鲨开展过任何的系统性研究,鱼类学家目前仅能推测,这一物种可能为卵胎生物种,每胎约有10尾胎仔。目前记录到体型最小的太平洋睡鲨体长仅有约42cm,此时的它们体型尚较为纤细,体色呈灰白色,而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它们的躯干会逐渐变得粗壮起来,体色也会慢慢变深。若是足够幸运,这些小家伙们将会成长为深海中的庞然大物——太平洋睡鲨约在体长达3.65m时性成熟,此时的它们在海洋中已是无敌的存在,除了虎鲸等极少数体型更大的掠食者外,几乎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成年的太平洋睡鲨。目前太平洋睡鲨的实测最大纪录为4.56m,这一体型已足以让大多数鲨类望尘莫及。但部分证据表明,它们或许能长到更大,1989年,一条体型巨大的太平洋睡鲨被布置于日本骏河湾的水下相机所拍下,据估测,其体长达到了惊人的7m;而更有未经证实的记录声称,存在体长达9.2m的超大太平洋睡鲨!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这一物种将稳坐“现存第三大软骨鱼”的席位,仅次于鲸鲨和姥鲨。

太平洋睡鲨同样有资格位列“现存最长寿鱼类”之中,虽然目前鱼类学家尚未对太平洋睡鲨的年龄进行过具体研究,但对其近缘种小头睡鲨的研究却显示,后者的年龄可达至少约392岁,据此推算,太平洋睡鲨的寿命可能至少达200-300年之久,而体型越大的个体,年龄自然也可能越大。想象一下吧,一条可能出生于清康熙年间的太平洋睡鲨,如今仍在我们目不能及的深渊地带悄无声息地潜行着——这些神秘的大型掠食者此刻绝非仅仅是深海的统治者,更是时间长河中默然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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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时期的太平洋睡鲨体色呈灰白色,体型也要相对纤细,图为仙台海森水族馆曾饲养过的太平洋睡鲨幼体。©仙台うみの杜水族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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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拍摄于骏河湾水深1220m处的巨型太平洋睡鲨影像,据估测,该个体的体长很有可能达到了惊人的7m,目前最大的太平洋睡鲨实测记录仅有4.56m,考虑到目前的渔业捕捞范围有限,在渔具无法抵达的深层海域很有可能还存在着体型更大的太平洋睡鲨。©elasmo-research.org

如今,我们对于太平洋睡鲨的大部分认知来自渔业兼捕获得的个体及深海探测活动中拍摄的影像资料。作为偏深海性的大型鲨鱼,太平洋睡鲨难以在圈养环境中长期存活。1988年12月1日,一条全长约66cm的幼年太平洋睡鲨在美国蒙特雷湾水深约600m处被中层网捕获,该个体随后被送往蒙特雷湾水族馆进行饲养,这也是人类历史上首次对太平洋睡鲨进行饲养尝试,遗憾的是,由于减压症等因素影响,这条太平洋睡鲨在圈养环境中仅生活了几天便郁郁而终。

1999年4月19日,日本鱼类学家仲谷一宏在函馆市以南30公里处使用定置网进行采样时,在水深约68m处意外捕获了一尾全长约175cm的太平洋睡鲨亚成体,该个体随后被送往小樽水族馆,并在那里饲养了约1周时间。同年5月25日,当地的定置网再度捕获了一尾太平洋睡鲨,该个体先是被饲养在臼尻水产研究所中,后于6月7日被送往小樽水族馆,并饲养于馆内的展缸中。由于其在圈养环境下的状态并不算好,馆方最终于6月16日将这尾太平洋睡鲨放归野外,这也创下了这一物种的圈养时长纪录。

时间来到2013年,这年4月27日,有渔民在日本富山县鱼津市近海水深约450m处用刺网捕获了一尾太平洋睡鲨,该个体随后被饲养于鱼津水族馆中,最终于5天后死亡。2015年3月18日,静冈县沼津港深海水族馆公开展示了一尾全长170cm的太平洋睡鲨,但其仅在水族馆中存活了7天。2019年3月21日,宫城县仙台海之森水族馆接收了一尾太平洋睡鲨,但由于其伤势过重,还未来得及公开展示便已于当日死亡。同年3月27日,仙台海之森水族馆再度引进了一尾全长约120厘米的幼年太平洋睡鲨,该个体最终于3月29日上午确认死亡。上述案例中水族馆中引进的太平洋睡鲨大多来自于当地渔民网捕,因暴力捕捞过程造成的拖伤和应激对于太平洋睡鲨而言即可能是致命的,这也是水族馆难以展示太平洋睡鲨的一大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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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津港深海水族馆于2015年展示的太平洋睡鲨幼体,该个体共在展缸中存活7天,这也是最为著名的太平洋睡鲨饲养及展示案例。©沼津港深海水族館

位于美国阿拉斯加州的阿拉斯加海洋生物中心同样致力于太平洋睡鲨的研究工作,自2018年起,阿拉斯加研究中心的工作人员开始尝试捕获6英尺(约1.83m)以下的太平洋睡鲨亚成体,并将其饲养于水池中,以更好地研究其新陈代谢率及基础生物学。通过深水延绳钓的方式,科研团队前后共捕获了13尾太平洋睡鲨,但由于体型过大,这些个体最终都只能被打上标记后放归野外。功夫不负有心人,2019年7月8日,科研团队终于捕获了一尾5.5英尺(约1.67m)的雄性太平洋睡鲨,该个体被取名为“S19-04”,随后被运回阿拉斯加海洋生物中心中进行饲养。约两周后,这尾个体便被重新放归野外。此后,阿拉斯加海洋生物中心又进行了多次太平洋睡鲨幼体的圈养尝试。这些宝贵的饲养经历,无疑大大增进了我们对太平洋睡鲨的认知——但很显然,我们对于这些海洋巨兽的了解,仍仅仅停留在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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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斯加海洋生物中心饲养的太平洋睡鲨,为了确保饲养过程的顺利,科研团队采用了伤害更小的延绳钓方式捕获鲨鱼,并将其饲养在更为开阔的室外露天池内,毫无疑问,这些宝贵的圈养尝试大大增进了我们对太平洋睡鲨的了解。©Alaska Sealife Center

对于分布区内的渔民而言,太平洋睡鲨是渔获物中偶尔出现的“鸡肋”。其既无法用于提炼角鲨烯,又难以用作食用,在被捕获后,这些肥硕的软骨鱼最终只能被渔民丢回海中。在美国阿拉斯加州及日本东岸等地,太平洋睡鲨在渔获物中的出现率相对较高,但总体而言这一物种还是较为罕见的。被钓获的太平洋睡鲨在放归后尚有较大几率生还,而对于拖网捕获的个体而言,就没那么幸运了,网具中渔获物的挤压可能会造成其内出血,从而对其存活率造成影响。目前我们尚不得知,兼捕活动对太平洋睡鲨的种群影响到底有多大,但考虑到这一物种的栖息地大都位于人类活动难以企及的深层海域,其种群状况或许比我们想象中要更加乐观,因此目前IUCN对于这一物种的种群评估为无危(LC)。但值得注意的是,由于性成熟时间极长且繁殖率较低,这一物种在日益扩张的深海渔业面前,显然是不堪一击的。

太平洋睡鲨目前并无确凿的袭人记录,这不仅仅是因为其常栖息于与人类社会相距甚远的深海之中。即使是在北太平洋亚寒带至寒带的浅海,太平洋睡鲨也因过于缓慢的行动速度而无法对人类构成威胁。但这些贪婪的掠食者有时却会偷食鱼线上的经济渔获物,故时常引发渔民的不满。一些渔民甚至会因此报复性捕杀上钩的太平洋睡鲨,这种“人鱼冲突”是否会对太平洋睡鲨种群构成影响?是否有更好的方式解决类似的“偷食”问题?这些问题,还有待进一步研究加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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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俄勒冈州沿海随其他渔获物一同被兼捕的太平洋睡鲨亚成体,由于本身经济价值较低,太平洋睡鲨在被捕获后往往会被渔民丢弃。©Katie S

不得不承认,如今我们对太平洋睡鲨的了解,仍还仅仅停留在起步阶段。我们目前尚未研究透彻这一物种的生活史和生物学特性,甚至连其具体的分布范围都还尚未被完全知晓。它并不像北大西洋的近亲——小头睡鲨那般为世人所皆知,更不及栖息于近海的其它大型鲨鱼那般引人注目。这一物种如同栖息于深渊之中的隐士,在长达数百年的生命中孤独地游弋着,在暗无天日的黑幕中消磨时光。或许正是这种寂寞,熬出了可能是这颗星球上现存体型最大的掠食性鲨鱼。它没有选择风驰电掣,在白驹过隙间终其一生,而是慢悠悠地,日复一日的,在千米之下的深海中书写着都属于自己的这份孤独……

或者,它也是为了在这漆黑一片的深渊中,等候些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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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弋于一片漆黑间的,是这颗星球上现存最大的掠食性鲨鱼…… ©MBAR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