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几道：睡觉吧年轻人，梦里啥都有

《鹧鸪天》

北宋·晏几道

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
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
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文∣ 萧十一

春天深了，又到了暖雨晴风、春心乱动的季节，来读一首晏几道的小词。

晏几道是北宋太平宰相晏殊的小儿子，也是名震一时的大才子。尤其是在写词方面，这俩父子的二晏组合，是可以和“南唐二主，才力相敌”的。也就是说，他们能和身为词帝的李煜父子相比肩。

在这对“二晏”父子组合的内部，儿子晏几道甚至比写出“一曲新词酒一杯”的父亲晏殊还要猛，“宜其造诣又过于父”。晏几道流行的作品非常多，影响力也非常大，让当时的黄庭坚等名家也都相当佩服。

晏几道是典型的贵族公子哥，所谓“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玩得就是潇洒。花钱更是肆意挥霍，“费资千百万”，各种接着奏乐接着舞大搞宴会的事也是没少干。

等到晏殊去世后，晏几道也就逐渐落魄潦倒，虽然偶尔还能参加宴会，但宴会是别人家的宴会，酒是别人家的酒，歌女是别人家的歌女，已然主客颠倒，物是人非了。这首词，就是晏几道在参加别人家的宴会时写下的。

“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这里有个典故，玉箫不是真的乐器，而是指宴席上多情的歌女。在范摅的《云溪友议》里，说当初唐代的韦皋在别人家做客，遇见一位侍女叫玉箫，这位玉箫就对韦皋情根深种，最终成了韦皋的侍妾。

这里呢，晏几道也觉得是遇见自己的玉箫了。眼前宴会上的这位姑娘不仅人很漂亮，歌也唱得很好，银灯一曲太妖娆，让人一眼就爱上了。

“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可是呢，这位美丽姑娘说起来很近很近，一抬眼就可以看到。实则却又很远很远，晏几道是没法跟她直接接触交流的，因为她是别人家的姑娘。所以晏几道唯一还能和她互动的方式就是“歌中醉倒”，你一曲一曲地唱，我就为你一杯一杯地喝，哪怕醉倒了，我也不恨，我也心甘情愿。

可欢乐的时间总是太短暂，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宴会结束了，“难忘今宵”的歌也都唱完了。但晏几道的酒意还在延续，哪怕一路晃晃悠悠，但心神始终念念不忘，还在想着玉箫。

接着来到词的下阙，“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这是讲回来的路上，在这样的春风沉醉的晚上，时间近乎凝滞，变得尤其缓慢又悠长，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等不到曙光。

“碧云天共楚宫遥”则是晏几道在感叹，感叹得既美丽又沉重。碧云天说起来很美，楚宫遥当然也很美，但说的却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绝着高远的碧云天、深重的楚宫，用《诗经》里的话就叫“其室则迩，其人甚远”。让人没法相见，更没法传递心意。

那这还有办法吗？是不是应该放弃了？晏几道表示还有办法，还有机会，咱还可以做梦！

“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梦魂惯得无拘检，是说梦里向来都是无拘无束的，自由自在的。在梦里，我就可以穿过碧云天，越过楚宫，突破重重阻碍，就踏着春天飞扬的杨花，从容潇洒地来到你家，和你成功相见。说得实在美极了，也梦幻极了。

最后这两句诗，写得实在是又梦幻又动人。在当时，连一本正经的理学家程颐听到了都会忍不住微笑，称道这是“鬼语”。

这两句不仅能打动当时人，也很适合当下的年轻人。要是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洗洗睡吧，梦里啥都有。

晏几道这首词，其实就是年轻人的一厢情愿。晏几道的心意，那位“玉箫”知道吗？多半不知道。甚至，“玉箫”根本就不会留意到席上有晏几道这号人，也就更别说也对晏几道情根深种了。这一切的百转千回，其实都是晏几道的自作多情。

但这也正是年轻人的可贵之处，明明自己啥也没有，但还能充满激情，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追求。

我们在现实里或许得不到爱情、做不成事业、实现不了财富自由，但至少还可以在梦里追寻。要用歌词来讲，这大概就是“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这也是晏几道给我们的一个启示。我们哪怕什么都没有，但至少还可以有一个梦和诗意交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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