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适：看这两首送别诗，请叫我高情商

文∣ 萧十一

今天读两首盛唐诗人高适的送别诗。

高适这位诗人，人生经历相当丰富。早期是农家子弟，在人海里久经浮沉，始终郁郁不得志，怎么也上不了岸。

等到747年，不得志的高适就在睢阳遇到了刚落魄的董大。董大是谁呢？《唐诗鉴赏词典》提到各家注解，都认为可能是当时著名音乐家董庭兰，这里也采用这一说法。因为董庭兰家中排行老大，也就叫董大。

董大此前是宰相房琯的门客，很得房琯赏识，日子也相对滋润。这一年恰逢房琯失势被贬，董大也被迫离开长安，最终流落到睢阳。

当高适和如此经历的董大相逢又相别时，也就格外感慨，写出了送别诗里的爆款作品《别董大》：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对于这首诗豪迈、阳光、积极的相关赞誉已经太多。除此之外，还可以注意到高适对人情事故的拿捏，也是比较精准到位的。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这样的赞誉，只有放在董大身上，才是恰如其分的，董大在音乐上的造诣和声望是真达到了“天下无人不识”这个层次，并非高适过度吹捧。

比如当时另一位大诗人李颀听了董庭兰的琴声后，就给予了“董夫子，通神明”的认可。同时还记录了宰相房琯对董大的态度是“日夕望君抱琴至”，房琯简直是踮着脚在眼巴巴地盼着董大前来，足见董大的实力和魅力。

董大之前所遇的知己就是一国宰相房琯，日后再得到其他知己的赏识，完全也是很有可能的事。对于董大来讲，这显然是很熨帖、很温暖的宽慰，日子是会好起来的，前路是有盼头的。

反过来，这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要是放在其他一般人身上，未免就太假太大也太空了。

比如高适还送别过一位不算知名的韦司士，高适说的就是相对克制的：“莫怨他乡暂离别，知君到处有逢迎。”

这两句话何其相似，但程度却明显有高低。对于韦司士，用一句低配版的“知君到处有逢迎”也就够了；但对于董大，则非得用顶配版的“天下谁人不识君”不可。

当然了，在这句光明亮堂的“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里，不仅是高适对董大未来的肯定和美好祝愿，同时多半也暗藏了高适自己对未来期许和展望，勉励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名满天下。

我们接着再看高适的另一首送别诗，《送李少府贬峡中王少府贬长沙》：

嗟君此别意何如，驻马衔杯问谪居。

巫峡啼猿数行泪，衡阳归雁几封书。

青枫江上秋天远，白帝城边古木疏。

圣代即今多雨露，暂时分手莫踌躇。

这首诗的题目虽长，但写诗的背景已经交代清楚了，是高适送别被贬谪的李少府、王少府两位同事，或者说两位同行。

据周啸天老师考究，写这首诗的时候，高适在河南封丘县做县尉，尽管品级很低，但终于算是当上官了。

这两位李少府、王少府也都是县尉，唐代对县尉的称呼即是“少府”。也就是说这三人原本的职位是对等的，但这两位哥们是被贬走，高适相对比他们要体面。

在这一场送别里，高适的情绪明显更平静、也更克制。

诗里也有对同行被贬的同情和叹息，而且颇具巧思。

第一联“嗟君此别意何如，驻马衔杯问谪居”，是对李少府、王少府两人一同举杯慰问。

第二联“巫峡啼猿数行泪，衡阳归雁几封书”，是先李后王，先感慨李少府贬去峡中，后叹息王少府贬去长沙。

第三联“青枫江上秋天远，白帝城边古木疏”，则是先王后李，将两人的顺序倒转过来，再一次进行感慨。

如此一来，将两人都照顾到了，两人都不得罪，谁也不会觉得高适厚此薄彼，自己受到冷落。

另外多插一句，李白写《峨眉山月歌》时，四句诗嵌了五个地名曾广受好评。高适在送别两人的情况下，在四句诗里还能从容用上“巫峡”“衡阳”“青枫江”“白帝城”四个地名，也足见高适的才华。

更巧妙的还在最后一联，“圣代即今多雨露，暂时分手莫踌躇”。此时迎来了一个神转折，从此前个人的惜别伤离，极丝滑过度到歌颂时代。现在这样圣明的时代，恩泽和机会都多，你们不要踌躇停留尽管上路，相信很快又能再度相见的。

这一番话，政治完全正确，也相当正能量。无论给谁看都不会出错，都没毛病。李少府、王少府不会觉得高适在落井下石、阴阳怪气，而是长舒一口气，相信未来有转机。同时也拍了皇帝和朝廷的马屁，万一有其他领导，甚至是皇帝本人碰巧看到这首诗，也都会觉得高适这人懂事会说话，是个好同志。

《唐诗摘钞》就说：此虽律诗八句，其实一席老炼人情世故说话也。

《红楼梦》里有对联也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在人情世故这方面，高适真可谓是高情商，借用周星驰电影里的话来讲，足足有三四层楼那么高。他总是能够在不同场合、对待不同身份说不同的话，往往都说得合情合理，不过分也不冒犯。

当读懂了高适诗里潜藏的高情商后，也就不难怪高适最后能够逆袭，在官场中混得风生水起了。高适后来节度淮南、剑南两镇，又封渤海侯，果真成为一代大唐名臣。

《旧唐书》就高适给出了这样的顶级赞誉：“有唐以来，诗人之达者，唯适而已。”

李白、王昌龄、岑参、杜甫们渴望而没能实现的政治成就，倒是被高适这样默默地达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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