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邦出东方丨贰壹•电厂给古城让了路

许宏2025年05月20日约 5 分钟

如果郑州商城这个硕大无朋的主都之下，就是一系列作为其股肱的二级中心或据点，那么这种社会结构颇好理解，因为它是以定居农耕为基础的古代国家聚落形态的常态。但偏偏与郑州商城大体同时，其西数十公里以外的洛阳盆地东部，二里头都邑的近旁又兴起了一座仅次于郑州，但又远高于其他中心聚落的二里岗文化大型城邑——偃师商城。围绕它的身份，其与郑州商城的关系等问题，学术界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大论战，我们还是先耐着性子，看看这里究竟发现了什么，然后再梳理论争的焦点。

图：偃师商城及洛阳盆地中的其他古代都邑

1982年，国家“六五”计划重点建设工程项目之一的首阳山发电厂，将厂址选在了洛阳以东约30公里的邙山南麓、现洛阳市偃师区首阳山镇一带。文化部下属的国家文物局会同负责统筹审核考古业务的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对其建厂选址问题进行了审核。同年7月，文化部、中国社会科学院、城乡建设环境保护部联合复函给国家经济委员会和河南省人民政府，“不同意在偃师洛阳故都保护区兴建大型火力发电厂”。经折冲博弈，文物考古部门同意电厂厂址较原选地点稍东移，以避开当时已知的重要遗址。据说，电厂厂址为避让文物古迹而东移，还是国务院主要领导拍的板，一时成为文物保护的佳话。（许宏 2021）

位于偃师市区以西的新址在动工前，要进行考古勘探以摸清地下文物分布情况，而这项任务就交给了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洛阳汉魏故城工作队。考古队在1983年春季的初步钻探中，发现了一处早期城址的夯土城圈，进一步勘察试掘的结果，确认了该城西、北、东三面城墙的位置、走向、长度、结构及保存状况。由此可知这是一座保存颇为完好的城址，整体略呈长方形，唯其东南部因受城外大面积水域的限制，东城墙南段有拐折。在城区北部和中部各发现道路一条，沿着道路的走向，在北城墙上发现城门基址一处；城外东南部发现古代水池；在城内勘探发现夯土建筑基址4处，其中有三处坐落于城区南部，居中者规模较大，推测当为宫殿基址，而城址南部应为中心区域。至于年代，勘探发掘者初步推断“商文化的二里岗期当是该城历史上的兴盛时期之一”，进而认为“像这样规模大、内涵丰富的商代城址或都邑，在迄今的考古发现中，只有郑州商城和安阳殷墟。这意味着，偃师商城绝非一般聚落，也非方国小城，而应是一代王都”。（考古所汉魏故城队 1984）

图：1983年发现的偃师商城

这一考察结果，很快得到了上级领导和文物管理部门的认可，他们以此为依据，妥善处理了城址保护和首阳山电厂的选址问题：电厂为给城址让路，又西移了200米，其主要设备都避开了保护区。

图：偃师商城西城墙及其外的电厂厂区

当年秋季，已卸任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二里头考古队队长的赵芝荃受命率领新组建的偃师商城考古队（正式名称为河南第二工作队）开始开展进一步的工作，重点放在搞清城址的始建年代和基本布局两个方向上，成绩斐然。1984年春，偃师商城的重要考古发现正式公之于众。学界普遍认为，偃师商城遗址是一处保存较好、内涵丰富、布局相对清晰，便于全面深入研究的一座大型都邑级城市遗址，是二里岗文化的代表性遗址和中心遗址，是研究中国城市发展史的珍贵标本。1988年，偃师商城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定名“尸乡沟商城遗址”。

图：偃师商城考古队第一任队长赵芝荃

关于“尸乡沟商城”的定名，还有一段趣话。这一称谓到目前为止仍常见于学术论著和各类读物中。“尸乡沟”一词最早见于偃师商城发掘者的文章中，其中援引《汉书·地理志》河南郡偃师条下班固自注“尸乡，殷汤所都”，而“城址中部有一条东西向的低凹地带，穿城而过，老乡世代相传称之为尸乡沟或尸乡洼”，这“与文献记载如此符合，绝非偶然之巧合。据此，我们认为这座城址即是商汤所都的西亳，殆无疑义”（赵芝荃等 1985）。后有学者经调查指出，这大概是发掘者证史心切，而将当地老乡所言“石羊沟”（该地曾有在古墓前安置的石羊等动物塑像）解读为发音相似的“尸乡沟”（王学荣 1996）。一个旁证是国人讲究吉祥寓意，而当代汉语中“尸”则为不祥之词，因而不应见于地名之中。由于“尸乡沟”并非当地正在使用的当地小地名，不符合考古遗址的定名标准，因而我们不使用“尸乡沟商城”一词。（许宏 2016）“偃师商城”的命名虽不甚理想（譬如偃师境内如再有一处商代城址发现，就较为尴尬），但属于退而求其次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