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磊磊读唐诗

好爸爸杜甫:自己疯玩,却疯狂鸡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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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示宗武》
唐·杜甫
觅句新知律,摊书解满床。
试吟青玉案,莫羡紫罗囊。
假日从时饮,明年共我长。
应须饱经术,已似爱文章。
十五男儿志,三千弟子行。
曾参与游夏,达者得升堂。

文∣ 萧十一

今天父亲节,读一首关于父亲的温情唐诗,是老父亲杜甫写给孩子的《又示宗武》。

全诗也不长,又朗朗上口,明白如话。

写这首诗的时候是大历三年(768年),杜甫一家住在夔府,也就是今天的重庆奉节。

这时候的杜甫五十七岁,已然进入了人生最后的倒计时,离他去世其实也只剩最后两年了。

尽管身体很差,但精神状态却相对活跃、平稳和安适。关心国家大事,耐心琢磨格律以及精心培养儿子。

这首诗就是专门写给次子杜宗武的。

诗名为什么叫“又示宗武”呢?是因为在此之前,杜甫先写过一首《元日示宗武》。这是第二首,所以叫又示。

从这里我们也能简单看出来,老父亲杜甫对孩子的关心和重视。他是不厌其烦地一写再写,主打就是一个身教言传。

就这一点,别说没几个爸爸能耐心地给孩子写诗、写文章,就是好好说话,好好沟通就已经很难得了。

像《红楼梦》里读了不少书的贾政,对于贾宝玉往往不是怒骂“畜生,畜生”,就是呵斥“业障,蠢物”,再不然就是厉喝“叉出去”,连基本的正常交流也做不到。

但杜甫明显不一样,我们看他跟孩子写的诗,就似日常随便唠嗑一样,但又足够循循善诱。

“觅句新知律,摊书解满床。”这是描绘宗武学写诗的做派,将试卷都摊了床。如此生动的写诗场面,是写诗人的基操。像后来的李商隐写诗为了找典故,往往也是将书摊得满屋都是,时人号称是“獭祭鱼”,就是说把书摆得就像獭摆放鱼一样。宗武也是这样。

“试吟青玉案,莫羡紫罗囊。”杜甫接着用了一正一反两个典故,劝诫宗武应该多吟多学张衡的青玉案一类的好诗,别去像少时贪玩的谢玄去配什么紫罗香囊赶时髦。

“假日从时饮,明年共我长。”到这里,杜甫的口吻又是一松一缓,表示宗武可以陪他喝酒了,估摸着明年的宗武就和他一样高了。这就像是今天一位父亲突然发现自家孩子长大了,开始允许孩子可以和自己一块喝酒抽烟了,具有浓浓的生活气息。

“应须饱经术,已似爱文章。十五男儿志,三千弟子行。曾参与游夏,达者得升堂。”最后这三联,则是杜甫在放大招了,要求宗武应该继续在学习上下苦功夫,还要立猛志。

猛到什么程度呢,要刚满十五岁的宗武去对标“吾十有五而志于学”的孔子,尤其是孔子门下的曾参、子游、子夏等杰出贤人。如此期望和要求,不可谓不高。

最好玩的是,那么杜甫自己十五岁的时候,是什么德行呢?答案是,还是像小孩子一样可劲疯玩:

忆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
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

十五岁看什么书啊,摘梨子,打枣子,爬爬树才是正经事好吧?这多快乐啊。这令杜甫本人骄傲极了。

但对于同样十五岁的宗武,杜甫却嘱咐别贪玩,好好念书。甚至还要拿他去对标孔子、曾参等贤人,可见当家长的疯狂鸡娃这一套,古往今来都是一样。

当然了,这并不是说杜甫当爸爸就当得不好。实际上,他对宗武一点一滴成长都在看在眼里的,并一一记录在自己诗里,小宗武会说话会背诗了,他高高兴兴地夸“骥子好男儿”;小宗武长高了,他又笑嘻嘻地记录“吾笑汝身长”。在杜甫苦大仇深的诗集里,我们能时不时看到这样舐犊情深,又充满幸福希望的诗句,这是多令人欣慰的一件事啊。

那么,被杜甫寄予厚望的宗武后来怎么样呢?遗憾的是,没有任何一首诗流传下来。

只有明代的胡应麟,转评过这样一则唐人记录:说宗武将诗作呈给友人,友人以石斧答之。宗武就想,斧子,是父加上一个斤字。这意思是不是我写得不好,让我父亲来给我修改一下呢。友人就说,请你自断其臂。不然,“天下诗名又在杜家矣”。这个故事里,宗武的实力毋庸置疑。但胡应麟接着认定“此事甚新,然史传不载”。

但即便没有作品传于后世,宗武也是杜甫高度认可的“骥子好男儿”,是杜甫的慰藉,也是杜甫的寄托,这就够了。

祝各位在养娃路上一路摸索、一路跌跌撞撞的老父亲们,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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