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画诗里蹿出来的一匹黑马：行过阴山鬼不知

《黑马图》

南宋·龚开

八尺龙媒出墨池，昆仑月窟等闲驰。

幽州侠客夜骑去，行过阴山鬼不知。

文∣ 萧十一

诗歌里专门有一个门类，叫作题画诗。顾名思义，就是题在画上的诗。

今天这首《黑马图》就是一首很精彩的题画诗，它的作者是南宋诗人龚开。

龚开字圣予，是位相对比较小众但又很有实力的的艺术家。不仅是诗人，也是画家，自己画画了又自己作诗，很是风雅。而且风格也和别人不一样，是“怪怪奇奇，自成一家”，很有自己的的特点。

元代的《吴礼部诗话》里就特意提到：“龚开工诗，善画马，每画题诗于后，尝见三幅皆佳。”其中一幅，就是《黑马图》。

黑马图的画如今是看不见了，但幸好诗还在，可以来想象它的风采。

“八尺龙媒出墨池，昆仑月窟等闲驰”，八尺高的天马从墨池里腾跃而出，自由自在地驰骋于极遥远的昆仑山和月窟之间。

头两句四平八稳，写得很有精气神。这匹八尺高的黑马不是凡马，是天马，是龙媒。为什么天马要叫“龙媒”呢？学者颜师古曾加以解释过：天马和神龙是同类，当天马来，龙必至。所以后来大家都称骏马为龙媒。

因为此黑马是天马，所以后一句提到的“昆仑”、“月窟”也是诗人精心挑选的地名，它们都具有浓浓的神话色彩。

昆仑是神山，有著名的瑶池等仙境。李商隐的《瑶池》诗里就说西王母曾在瑶池等待周穆王，周穆王何以能到瑶池呢？也是因为他有“八骏日行三万里”，有这样神骏的马才能到抵达。

月窟则是月亮栖息的地方，也是仙人居住的地方。后来《红楼梦》里林黛玉写诗就说“月窟仙人缝缟袂”，足见月窟这个地方，同样仙气十足。

但对于这匹从墨池中、从画笔里跳出来的黑马来讲，这些极遥远的仙境，对于它来讲就跟玩一样，轻轻松松、随随便便就抵达了。

更精彩的还是后两句，“幽州侠客夜骑去，行过阴山鬼不知”，幽州侠客在夜里将这匹黑马骑去，路过阴山连鬼都不知道，察觉不了。

这里颇有点后来《三国演义》中“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又或者《天龙八部》里萧峰的“燕云十八飞骑，奔腾如虎风烟举”般宝马配英雄的经典配置。只有最英武最飒爽的幽州侠客，才能骑这样最了不起的黑马。

当他们组合在一起时，就出现了最后的最不可思议的一幕：行过阴山鬼不知。

这里不仅是人不知，而是鬼不知。这就更加精彩和奇幻。鬼的出现，和前面的充满神话色彩的昆仑、月窟一脉相承，这就是一个神异的世界。

为什么连鬼也不知呢？这一方面是突显黑马的快，另一方面则是更显黑马的黑。只有足够的快，和极致的黑，才能达成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成就。

另外有意思的是，最后两句的色彩基调始终是朦胧阴暗的。不仅马是黑黝黝的，幽州侠客也是幽暗的。不止阴山是阴沉的，阴山的鬼亦是黑漆漆的。可以说一切都是在看不见的黑暗中发生的，不管是主角还是配角，不管是时间还是地点，大家集体都黑到头了，宛如融合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可以说，至此艺术已成，一首杰出的题画诗已圆满完成。哪怕看不到原画，也能通过这首诗在脑海里自动浮现出画面来。

这样的题画诗，往往有两种写法。一种是就事论事，就画论画，画上画什么，诗就写什么，不能脱离画作本身。就比如这首《黑马图》，又或者苏轼的《惠崇春江晚景》，都偏向这个路数。

另外一种则是托物言志，在画作的基础上，寄托自己的情怀和志向。比如王冕的《墨梅》、唐伯虎的《画鸡》、郑板桥的《竹石》，就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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