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邦出东方丨叁陆•夏商分界问题的胶着

许宏2025年09月02日约 5 分钟

最初，“郑亳说”单挑二里头“西亳说”，而1983年偃师商城的发现，导致二里头“西亳说”的阵营产生分裂，大部分学者从原来坚持的二里头为“西亳”，转到了认为偃师商城为西亳，这可以称为新“西亳说”。然后，围绕着郑州商城和偃师商城孰早孰晚、谁更像是“亳”或肯定是“亳”，又是一轮新的论战。二里头遗址分别被推定为夏都斟寻、夏桀所都、商汤都亳，郑州商城则被推定为商汤都亳、仲丁都隞，而给新发现的偃师商城贴的历史标签，更是五花八门，从商汤都亳、名相伊尹居城（松丸道雄持此说）、伊尹放逐商王太甲的桐宫（邹衡持此说）、商王太戊新都、盘庚都殷等，不一而足。原河南省博物馆馆长许顺湛曾描述其“观战”的热闹景象：“偃师商城上空飘荡着西亳说和桐宫说两面大旗，郑州商城上空飘荡着郑亳说和隞都说两面大旗，旗鼓相当各不相让，直到今日，两军对峙仍未取得共识”。于是，他提出了商代早期的郑亳、西亳并存，这是中国最早出现的“两京制”的调和说法。（许顺湛 1993、1996）后来又有了夏商时代存在主辅都制的认识（张国硕 2001），显然，这是以“郑亳说”为前提的。

图：著名考古学家许顺湛

2000年，国家重点科技攻关计划项目"夏商周断代工程"结题并通过验收。阶段成果报告（简本）在给出郑州商城和偃师商城基本年代框架的基础上，认为两处遗址“是商代最早的两处具有都邑规模的遗址，推断其分别为汤所居之亳和汤灭夏后在下洛之阳所建之‘宫邑’亦即‘西亳’的意见具有较强的说服力”，“确认郑州商城和偃师商城的始建为夏商分界的界标”（断代工程专家组 2000）。”这个初步结论也属调和折中的产物，其实，“郑亳说”的支持者并不认可主都之外所谓“西亳”的存在，郑州商城和偃师商城“双界标说”也引来了诸多争议。由于各路专家对年代等相关问题意见不一，莫衷一是，到目前为止，距夏商周断代工程阶段性成果报告（简本）的出版已逾20年，正式成果报告（繁本）才得以面世。在最新出版的《夏商周断代工程报告》中，负责考古方面的首席科学家仍认为“郑州商城和偃师商城是已知时代最早的商代都邑遗址，其始建年代最接近夏商更替之年，两者都可以作为夏商分界的界标”，而负责测年方面的首席科学家则持不同的意见，明言“二里岗文化不可能是最早期的商代文化”（断代工程专家组 2022），已如前述。

图：偃师商城考古队里的“亳庐”匾额，与郑州的“隞墟”题字相映成趣

考古学界先是因徐旭生的推测而认同二里头文化的主体（至少是其晚期）为商王朝的遗存，此后又逐渐形成了以邹衡的观点为中心的“共识”。对国家级大工程的结论，邹衡志得意满，他早年提出的二里头夏都说和“郑亳说”以弱胜强，得到了基本的认可，成为学界的新共识，他也从少数派成为多数派的“领袖”。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阶段性的所谓“共识”或“主流观点”，总是随着讨论的深入在不断地变化，“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这句老话也不能认为就过时了。

应当指出的是，所谓“主流观点”或“共识”的取得，都不是建立在获得决定性证据——即有像甲骨文那样的内证性文字材料出土的基础之上的。问题的症结恰如邹衡所指出的那样，“所有主张二里头文化是商文化者都依靠一条最主要的证据，就是：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所在地是成汤所都的‘西亳’。我们主张二里头文化是夏文化，其主要依据之一，就是成汤所都在‘郑亳’”（邹衡 1978）。准此，则持不同论点者都是把今人依据传世文献而提出的推论和假说当作争论的主要证据。在这种情况下，哪一种“主流意见”或“共识”更接近历史的真实是无从验证的。据最新的测年结果，测年专家倾向于二里头文化的年代上限，并非如原来推定的那样在公元前1900年左右，而应不早于公元前1750年（仇士华 2015）。这一结论似乎又支持了曾经的“主流”意见，也即现下的“非主流”意见，论争也在持续进行。

图：夏商周断代工程首席科学家仇士华最新著作

例如，夏商周断代工程接受了邹衡关于二里头文化的主体为夏，而郑州商城应为汤都亳的观点，却修正了他坚持只有二里头文化才是夏的观点，将夏文化的上限上推到了龙山时代晚期。而这恰恰又是邹衡极力反对，不能接受的。的确，进入王国时代的二里头文化被认为仅属于夏朝后期，而一般认为仍属邦国（古国）时代的中原龙山文化诸遗存，只是因进入了后世文献（以夏亡千年后的战国汉晋文献为主）追述的夏纪年而被认为属早期夏文化。一个被认为统一兴盛的第一王朝，居然前后段有如此巨大的社会组织结构上的差异，所谓夏后期才进入王国文明阶段，那么，这个被称为“夏王朝”的政治体的一体性和独立性何在？人们不禁要问。

客观地看，当一个议题多年来聚讼纷纭、久议不决时，是否就要考虑该命题的合理性、可行性或方法论上出了什么问题？显然，没有像甲骨文那样的当时的自证性文书材料参与互证，这类狭义史学问题是不可能彻底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