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磊磊读唐诗

教师节:叶嘉莹和她的神仙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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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随

《鹧鸪天》

叶嘉莹

皎洁煎熬枉自痴。当年爱诵义山诗。

酒边花外曾无分,雨冷窗寒有梦知。

人老去,愿都迟。蓦看图影起相思。

心头一焰凭谁识,的历长明永夜时。

文∣ 萧十一

教师节,读一首叶嘉莹的《鹧鸪天》,这是她写给老师顾随的。

1942年,十八岁的叶嘉莹在辅仁大学读大二。这时候有门“唐宋诗”的课程,授课老师正是顾随。

顾随讲课很有特色,什么都不带,没有课本,也没有讲义,上来就直接输出。用今天的梗来讲,这是一名典型的“空手道”老师,空着双手就来传道了。

用叶嘉莹的话说:“他上课是一片神行,完全凭灵感来讲诗的”。

顾随讲课这么神行,对学生的考验显然也很大。顾随上课随想随写随讲,从一首诗随机联想、跳跃、发散到另一首诗。

顾随即便偶尔在黑板上板书,也往往只是几句重要的话,而且并不会将所讲诗词的全文写下。对于没有足够诗词底蕴的学生来讲,无疑是难上加难,就跟听天书一样,完全都不知道老师在说什么。

幸运的是,有这样天马行空、不拘一格的老师,就有十分天才又十分努力的学生。

叶嘉莹是从小就在家里读旧诗,诗词底蕴积累相当深厚。顾随的旁征博引和独出机杼,叶嘉莹完全跟得上。

顾随讲课也不像其它老师总是搞“夸夸课”,只带着学生对各种作品都是拍手鼓掌。顾随常常是搞“吐槽课”,用他的话来来讲就是“赏观名家之作,一集之中,往往有几篇,一篇之中,往往有数语,简直一败涂地”。

顾随批评的名家名句可谓数不胜数。比如批评苏轼的“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这两句要不得,苏东坡说胜马,表明心里还有马,哪里谈得上“余独不觉”“何妨徐行”?这不是修行不到家么?

又比如批评陆游的名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是真笨、心中不平和,就不如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轻松自在。

如此久而久之,叶嘉莹在顾随的教导下得以打开一扇诗词的天窗,能够领略到天光云影的高远美丽。用叶嘉莹本人的话来讲就是“开始有了一个比较高的眼界,能够分辨什么是好诗,什么是坏诗”。

叶嘉莹还不仅只是听顾随讲诗词,还将自己的作品交给顾随批改。这不是课内作业,等于额外的请教,顾随也并不觉得加重了自己的工作量,“得加钱”。他反而是耐心鼓励:“青年有清才如此,当善自护持,勉之勉之。”

顾随的勉励,真让叶嘉莹更加勤勉。当时顾随在辅仁大学只教诗选和曲选,同时在另外一所中国大学也教词选的课。对此,叶嘉莹又跑去中国大学继续听课。

时间一长,顾随也发现叶嘉莹部分课程已是反复在听,也就不想总是讲重复的内容,从而乐意不断开新课。这就从诗词曲讲到《论语》《中庸》,又到《文赋》等等。

可以说,叶嘉莹也没有辜负顾随的付出。叶嘉莹每次听顾随讲课,都是“心追手写”,一边听课,一边记笔记。这一记就非同小可,“大概有十本笔记本,另外活页的笔记则不计其数”。

现在我们看到的《顾随中国古典诗文讲录》,从《诗经》到唐诗宋词,从《论语》《中庸》到《昭明文选》,就是由叶嘉莹的笔记整理而出的。

也就是这一套了(实际共有八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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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随和叶嘉莹这对师生就是这样彼此促进,又彼此成就。

哪怕到了1945年,叶嘉莹大学毕业就任中学教师后,也还坚持到大学听顾随讲课。

等到1946年夏天,顾随对学习如此勤勤恳恳的叶嘉莹写了一封信:

年来足下听不佞讲文最勤,所得亦最多。然不佞却并不希望足下能为苦水传法弟子而已。假使苦水有法可传,则截至今日,凡所有法,足下已尽得之。此语在不佞为非夸,而对足下亦非过誉。不佞之望于足下者,在于不佞法外,别有开发,能自建树,成为南岳下之马祖,而不愿足下成为孔门之曾参也。

毫不夸张地说,这一封信是一位老师给予自己学生的最高评价,“凡所有法,足下已尽得之”,我的所有本事你已经全部习得了;同时,这一封亦是一位老师给予自己学生的最高期望,希望学生“成为南岳下之马祖,而不愿足下成为孔门之曾参也”,希望你能胜过我、超出我。

这里有两个典故。曾参是孔子的学生,不管孔子说什么,曾子就说“唯”,就点头附和称是;马祖道一是南岳怀让的弟子,在继承怀让的学问之后,又“别有开发,能自建树”,开创了禅宗一派的“顿悟说”,从而取代过去一味看经坐禅的传统。

顾随希望叶嘉莹别做唯唯诺诺的曾参,而要做强师胜祖的马祖。这正如韩愈《师说》里的:“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一个老师希望弟子胜过自己,这既是师者的职业操守,也是师者的伟岸胸襟。

1948年春天,叶嘉莹因结婚要离开北京,前往南方。这也是师生最后一次的见面,顾随写了一首《送嘉莹南下》,诗里有这样几句:

廿载上堂如梦呓,几人传法现优昙。

分明已见鹏起北,衰朽敢言吾道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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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说自己讲堂上教书几十年就跟说梦话一样,所教的学生中又有几个人能继承和发扬自己的衣钵和精神呢?现在随着叶嘉莹的南下,我的学问和理念就要随着叶嘉莹到南方去发扬光大了。顾随是把叶嘉莹看作自己毕生学问的接班人和传法人了。

但令两人都意想不到的是,1949年叶嘉莹随丈夫到了台湾,因台湾发布戒严令与大陆隔绝,同时又大搞“白色恐怖”,叶嘉莹夫妇都被关了起来,自此叶嘉莹和顾随失联,两人再也没法通信了。

此后叶嘉莹先在台湾讲学,后又到加拿大讲解诗词。直到1974年,叶嘉莹终于归国,“那时候我最想见到就是我的老师”。但可惜的是,顾随于1958年便已去世。

对此,叶嘉莹很是感慨。当初顾随曾以佛门典故比喻二人是南岳怀仁和马祖道一。叶嘉莹对于顾随的传法,也联想到了佛教《维摩诘经》里所说的“譬如一灯然百千灯,冥着皆明,明终不尽”。

顾随就是这样点燃百千灯的一灯。叶嘉莹就说:“老师点燃了我心中的灯,他也希望我能够把这一点火焰传下去。”

一盏灯尽了,但光焰并没有灭,只是从这一盏灯传到了下一盏灯,这就是师生传承,也是文化传承。

后来的叶嘉莹就写了这首《鹧鸪天》的咏灯词,用来感念顾随:

皎洁煎熬枉自痴。当年爱诵义山诗。

酒边花外曾无分,雨冷窗寒有梦知。

人老去,愿都迟。蓦看图影起相思。

心头一焰凭谁识,的历长明永夜时。

李商隐曾咏灯说:“皎洁终无倦,煎熬亦自求”。灯为了绽放和传播光明是不会感到疲倦的,哪怕忍受煎熬,承担痛苦,也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

这是叶嘉莹特别喜爱的一句诗,也始终勉励自己:“把我老师所传递给我的那一点火焰传递下去。我虽然老了,但是我内心的那盏灯还是和当年老师把我点燃的时候一样,皎洁的历,永夜长明的。”

1997年,在顾随的百年诞辰纪念会,叶嘉莹捐献自己一半退休金成立基金会,用顾随的号设立了“驼庵奖学金”,让更多人知道顾随、了解顾随。

2020年,叶嘉莹因终生讲授和传播诗词文化,获得了感动中国年度人物的荣誉。在颁奖词里,有这样几句关键性的评价:得唐宋薪传,贯中西文脉,你是诗词的女儿。

可以说,顾随当初对叶嘉莹的殷殷期望,叶嘉莹最终都十分圆满做到了。

希望学生们能遇见“顾随”这样的老师,老师们亦能遇见“叶嘉莹”这样的学生,彼此相辅相成,一灯传一灯。

教师节,祝所有好老师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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