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诗】: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唐多令·惜别》
南宋·吴文英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纵芭蕉不雨也飕飕。
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
燕辞归、客尚淹留。
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
文∣ 萧十一
去年中秋,读了刘过的《唐多令》。今年中秋,再读吴文英的《唐多令》。
吴文英,号梦窗,南宋词人。他写的词,就和他的号一样,朦朦胧胧的,极尽梦幻缥缈。
这种写法,也很容易引起争议。在南宋,赞誉的人说“前有清真,后有梦窗”,可谓一时之选;批评的人则说“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相当华而不实。
到了清朝,大家多对吴文英推崇备至。《宋词三百首》里,吴文英的词被收录最多,力压苏东坡、柳永、辛弃疾等名家。当时学吴文英的人也是最多的,“时学梦窗者几半天下”。
清朝的纪晓岚在《四库全书》说:“词家之有文英,亦犹诗家之有李商隐也。”这就是把宋词里的吴文英当做了唐诗里的李商隐。有了这个比拟,对吴文英的模糊印象是不是瞬间就清晰了?
来看这首词。“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这是自问自答,而且玩了一个类似“拆字谜”的小游戏,将愁字拆成心上秋。
同样的,后来周杰伦《菊花台》的歌词,也玩过“愁”字的拆字小游戏:愁莫渡江,秋心拆两半。
回到吴文英的词,离人是愁,悲秋也是愁。当离人遇上悲秋,是超级加倍的愁上加愁。
“纵芭蕉不雨也飕飕”,这一句有隐藏信息。看上去是说没下雨,其实正是说先前下过雨。因为先前雨打芭蕉,所以才让词人焦虑,勾起了词人的“离人心上秋”,让词人发愁。
明末的沈际飞就在词话里特意点评:“所以感伤之本,岂在蕉雨?妙妙。”
也就是说,前两句妙就在妙它是“倒转”,先说愁,再交代引起愁的缘由。
现在回过头再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就知道词人是早就被芭蕉和雨的组合暴击给欺负怕了。即便现在雨停了,单是风吹芭蕉的飕飕声,同样够词人再喝一壶,再接着抑郁的了。
“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大家都说天气好,去这里玩玩,到那里看看,都是十分轻松愉悦的。但大家越是惬意,词人越是孤寂。
按常理来讲,明月很好,高楼也很好,正是好风景,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但对于作为“离人”的词人来讲,偏偏是时间和空间的双重打击。怕时间上的提醒,明月会提醒这该团圆的时候了。也怕空间上的望不见,明明登高望远,但却望不到思念之人,也只会徒增落寞。
吴文英的这一句“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就像是我们中学课本里李清照的“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它们都是自我情绪在反复拉扯,一方面似乎也想和众人一同感受美好,但另一方面又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总觉得美好是大家的,而悲伤是自己的,那干脆还是别去了。
接着看下阕。“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到这里情绪更加低落,感叹往事如梦,一切皆休。“花空烟水流”是双关之意,一方面是繁花在秋日皆空,一方面则是自己青春已逝。
“燕辞归、客尚淹留”,这里是典故,是曹丕《燕歌行》里“群燕辞归鹄南翔”和“君何淹留寄他方”的缩减版。连鸟儿都返回家乡了,可人怎么还滞留在他乡呢?
“垂柳不萦裙带住,谩长是、系行舟。”是整首词最奇思妙想的一句,也是最“无理取闹”的一句。
垂柳是在诗词里常常是挽留、牵系人的存在。词人相思无助,竟然诿过于垂柳:你这家伙不去缠住裙带,将伊人留下。反倒垂下长长的柳条,扯住我这艘欲行而不得的小舟,实在是太不解风情了。
当然了,倘若垂柳有知,也可反问一句:“不都是月亮惹的祸吗?你吴文英不怪月亮,怪我垂柳又算什么事?”
中秋节,祝大家有明月、登好楼、齐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