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邦出东方丨肆贰•洹北商城与殷墟之别

1996～1999年，为配合“夏商周断代工程”的研究，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队开始在洹河以北发现过“殷墟一期偏早阶段”遗存的三家庄至花园庄一带进行钻探和重点发掘，发现了若干夯土建筑基址和圈围面积达4.7平方公里的大型城址，定名为洹北商城。随后开始在城内进行系统钻探，于中南部发现了大型夯土建筑基址群，已确认夯土基址30余处，并发现了铸铜作坊等重要遗存，在其外围发现了面积约41万平方米的宫城。出于我们还不知道的原因，大片宫殿建筑在兴建不久后即被火焚毁，刚刚挖就的方壕很快被草草回填，南壕甚至未加夯填（发掘者认为此处本拟筑城墙，但可能并未全部建成），都城的重心就移到了洹南，以小屯宫殿宗庙区为中心的“大邑商”开始兴盛起来。（何毓灵等  2011）笔者在最初即坚持洹北商城的城圈为方壕（许宏  2013）据最新的勘探与发掘成果，“可以确定以前认定的郭城城墙实际上是壕沟”。（何毓灵等  2024）

图：洹北商城与洹南殷墟全图（孟宪武等  2014）

在殷墟遗址群的范围内，发现了这样一处年代较早（约当邹衡分期中的“殷墟文化第一期”）的大型城邑，包括发掘者和本人在内的不少学者，都是把它当作殷墟遗址群的一部分和殷墟文化的最早阶段来看待的。但参与田野考古工作的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荆志淳教授认为洹北商城与洹南殷墟之间很可能有“时间断层”，没有直接的连续性，这有利于解释两座都邑在城市构建、性质等方面的巨大差异。（王炜  2014）

据上文，荆志淳论述到，殷墟遗址的布局以王族的居民点为中心，非王族的居民点散布于外围。这样的布局结构与洹北商城差异明显，后者拥有双重城圈、宽厚城墙、巨大宫室和整齐布局，与郑州商城、偃师商城等早期城址更为相像。而考虑到商文化从洹北商城到殷墟在诸多方面发生的深刻改变，洹北商城的废弃应该意味着一场危及商王朝存灭的严重危机，武丁成功的解决了这次危机，他的应对措施在迁居洹南后的一系列变化中可见端倪。至于这场危机究竟是什么，现有的线索也不过“帝小乙立，殷复衰”（《史记·殷本纪》）等只言片语。

图：洹北商城

荆志淳通过全面比较洹北商城与殷墟遗址，揭示出两者之间的巨大差别：

（1）物质遗存方面，马车、铜镜、系统文字和大型墓葬都是在殷墟时期出现，占卜、人殉和人牲在殷墟时期发展到空前规模，青铜器的生产也到达了商文化的顶峰。

（2）城市布局方面，洹北商城的布局中自上而下的组织发挥了更大作用，殷墟遗址的布局中自下而上的组织（即“自组织”）发挥了更大作用。

（3）文化构成方面，商文化陶器在殷墟一期时变化很大、特征多元，出现了很多来自周边地区的文化因素，类似的现象在铜器等器类中也有表现。

（4）人群来源方面，外来陶器的出现，与殷墟本地居民使用的地面建筑明显不同的半地穴建筑的集中发现，显示了殷墟早期人群来源的复杂；武丁时期甲骨卜辞中数量众多的贞人名字也反映了同类现象；此外，出土人骨的骨化学研究也得出了殷墟遗址，尤其在其早期存在较多外来人群的结论。

图：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荆志淳教授

这种文化和族群上突然出现的多元现象还发现于商代早期早段和西周早期。商代早期早段，带有岳石文化因素的陶器出现在郑州商城、偃师商城等遗址，包括商文化本身都源自位于中原地区东北方向的下七垣文化，偃师商城墓葬中发现的石质葬具表明墓主可能来自北方，暗示南下的族群不仅仅是商人。这些现象表明文献记载中的“改朝换代”在现实中往往意味着文化的大范围交融和人口的大范围移动。由此逆推，如果不是具备明确的文献记载，我们很可能将洹北商城与殷墟遗址之间的巨大差异也视为一次“改朝换代”。通过比较分析可知，“武丁中兴”所带来的社会和文化的深刻变化及其深远影响远远超过一般意义上的“中兴”。

何毓灵、岳洪彬:《洹北商城十年之回顾》,《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2011年第12期。

许宏:《大都无城——论中国古代都城的早期形态》,《文物》2013年第10期。

何毓灵、杜博瑞等:《河南省安阳市洹北商城遗址》,《考古中国重大项目成果（2023）》，文物出版社，2024年。

孟宪武、李贵昌等:《殷墟都城遗址中国家掌控下的手工业作坊》,《殷都学刊》2014年第4期。

王炜:《殷墟研究的新思考——听荆志淳教授讲座有感》,《古代文明研究通讯》总第六十期，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