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的诗】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少年游》
北宋·周邦彦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
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文∣ 萧十一
霜降,读一首由寒而暖的小词,周邦彦的《少年游》。
周邦彦字美成,是婉约派里的大宗师,被婉约派的词人们尊为“正宗”。王国维更是称他“两宋之间,一人而已”。
来看这首《少年游》,词牌名本身就很清新,词的内容也就更叫浪漫了。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词一开篇就很精彩,一切都是最好的,刀、盐、橙子和切橙子的人都是最好的。
刀是最好的秋水一样的并刀,当初杜甫诗里就说“焉得并州快剪刀”,并州的刀向来就是最锋利的,最明亮的。这是视觉和触觉的融合,仿佛让我们触碰到冰凉的并刀,先为读者铺垫了一层清清冷冷的寒意。
盐也是最好的白雪一般的吴盐,过去李白的诗里也说“吴盐如花皎白雪”,吴地的盐色泽最佳,味道最好。这也是很生活的一幕细节,原来当时宋人吃橙子,要先撒一点薄盐,以此去酸涩,激甘甜。先前刀光如水,现在吴盐胜雪,都是清一色的冷色调。
橙子也是新鲜的橙子,切橙子的人更是美人。在如水胜雪的光晕中,这一双纤手的悄然出现更显柔美。
一个“破”字,可见呈现出的各项事物不是在罗列,而是不断在递进,是一个充满了连贯性的动作。当破开橙子的这一刻,仿佛让人听到橙皮轻绽开的声音,闻到汁水满溢出的清香。
更有意思的是,这一切先前明明都是冷色调的,现在却突然温情温暖起来。无它,这是因为橙子是她亲手剥的,怎么能不让人温暖呢?
“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如果说先前是近距离的部分特写,那么现在拉至全景,呈现整个屋子的氛围。
室内的温度不是火热、更不是燥热,而是微妙的“初温”,仿佛两人的关系也正在一点点升温,不断升起缭绕的烟雾又让两人生出一点点如梦似幻的距离感,两个如此相对而坐,他看着她调笙,既让人有点懒洋洋的舒适,又有些羞答答的暧昧。
接着看下阕,“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注意这里有一个时间上的跳跃,上阕的时辰尚还不晚,到了下阕就直接是半夜三更了。至于中间发生了些什么?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
但通过女子的“低声问”,我们可以反推出是夜深了男子在向她告别,而她开始挽留,挽留得也很妙。
“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可以说是方方面面都替男子考虑到了,找到了各种别走的正当理由:时辰太晚、霜太浓路太滑、人太少太不安全。不如留下吧。
可以说,这一波挽留的杀伤力是拉满了。
试想一下吧,屋子里是舒适的“锦幄初温”,外面是危险的“马滑霜浓”。
这位女子又相当温婉,她不是蛮横的命令,而是温柔的商量,“不如休去”,充分给了对方选择决定权。
这明显也让男子陷入犹豫,我到底走还是不走呢?
这让人想到电视剧《西游记》里的歌词:欢乐就在今朝,欢乐就在今宵,“何必西天万里遥”呢?词里这位男子不是唐僧,多半会选择留下吧。
这首词周邦彦写的实在精彩,后来张端义在《贵耳集》就编了一个著名的八卦故事:道君幸李师师家,偶周邦彦先在焉,知道君至,遂匿床下。道君自携新橙一颗,云江南初进来,遂与师师谑语,邦彦悉闻之,隐括成《少年游》云。
说这首词是周邦彦躲在床底,偷听徽宗皇帝和李师师两人的对话,才写成了这首《少年游》。
这个故事影响力很大,后来金庸先生写《书剑恩仇录》,安排玉如意见乾隆皇帝时也唱这首词:
玉如意取过琵琶,轻拢慢捻,弹了起来,一开口“并刀如水,吴盐胜雪”,唱的是周美成的一曲《少年游》,乾隆一听大悦。
这也足见《少年游》这首词本身的魅力,就是很容易打动人心,即便是小说里的皇帝也要为之“龙颜大悦”。
今日霜降,马滑霜浓,注意保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