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磊磊读唐诗

一到重阳节,刘禹锡就被群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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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萧十一

一

在重阳节不开心的诗人有很多,王维在外想家,李清照在家想外出的丈夫。

但要说在重阳节最不开心、最倒霉的,还得是诗豪刘禹锡。因为其他诗人都以取笑、调侃刘禹锡为乐。

唐代韦绚的《刘宾客嘉话录》和宋代邵博的《邵氏闻见后录》都记载了一个小故事。

这个故事大概是说,刘禹锡在重阳节想写一首《九日诗》,想要用一“糕”字入诗,但又琢磨顾忌着六经里“竟未见有糕字”,于是“不敢为之”。

刘禹锡为什么不敢用“糕”字呢,这是因为从汉未六朝到隋唐五代,大部分诗人都不愿意将俗字俚语写入诗歌,认为这样不庄重。

不仅是刘禹锡,很多人都会去留意儒家经典里没有的字,并且尽量少用。比如大家就还发现过“六经无‘真’字”、“大学无‘斯’字”、“论语无‘此’字”、“尚书无‘也’字”,是不是相当讲究和细微啊?

《刘宾客嘉话录》这本书也很好玩,里面也不少段子都很出名。像“宋之问用土袋压死刘希夷”、“上官婉儿称量天下士”等等故事,都是这本书带火的。

同样的,这本书里这一则刘禹锡的故事也火了,导致后人一到重阳节,就特意将刘禹锡调侃一番。

其中,嘴最毒的是宋祁,他在重阳节吃重阳糕之后,就特意写了一首《九日食糕》:

飙馆轻霜拂曙袍,糗餈花饮斗分曹。

刘郎不敢题糕字,虚负诗中一世豪。

这是宋祁说自己一大早就和亲朋好友们聚会宴饮,又吃了“糗饵”、“粉餈”两种重阳糕。

宋祁吃完还没完,想起刘禹锡故事,便特意调侃取笑一番:你刘禹锡连糕字都不敢用,真是辜负了你诗豪的称号。

宋祁这么一吐槽发难,顿时让“刘郎不敢题糕字”成为重阳诗里的一个重要典故。

邵博的《邵氏闻见后录》就说,宋祁这一写,影响力很大,“遂为古今绝唱”。

二

紧接着,还有更多人加入调侃刘禹锡“不敢提糕”的队伍。

元代词人张翥在重阳节,和朋友一块游玩,就写了一首《沁园春》,词里的最后就说:“刘郎醉,把吴笺笑擘,试与题糕。”

这是说,估计只有等到刘禹锡喝醉了、忘形了,他才能笑着铺开吴笺,肆无忌惮地将“糕”字题诗一首吧。

同样的,明代诗人徐居正也在重阳节写了一首戏赠朋友的诗,诗里十分戏谑地说:

蓬鬓已添今日白,菊花犹发去年黄。

诗豪不要题糕字,剩作樽前逞酒狂。

这里的诗豪,可以说是劝说朋友,也可以说是取笑刘禹锡本人。

都重阳节了,咱就别再纠结题不题“糕”字了,只管来痛快喝酒,尽情放纵吧。

到了清代,就是“怕水太凉”的钱谦益,也要在这件事上展一展豪气。

当时有朋友在重阳节次日,给钱谦益送来了重阳糕和螃蟹,钱谦益就说:“自笑吾家传嗜蟹,敢言诗句补题糕”。

钱谦益这是自笑家里世代爱吃螃蟹,另外一方面又自谦说自己不敢作诗题“糕”。但实际上,还是将“糕”字明明白白地用了进去。

诗人作诗容易有自谦的话,但其实往往也藏有自傲之意。就像这的钱谦益嘴上说着岂敢岂敢,但心里多半想的是舍我其谁?

除了诸多男性的诗词,还有女性词人吴藻的《北雁儿落袋得胜令》也很有意思,这首小曲其实也可以换个名字,就叫“我待”:

我待趁烟波泛画桡,我待御天风游蓬岛。

我待拨铜琵向江上歌,我待看青萍在灯前啸。

呀,我待拂长虹入海钓金鳌,我待吸长鲸买酒解金貂。

我待理朱弦作幽兰操,我待着宫袍把水月捞。

我待吹箫比子晋更年少,我待题糕笑刘郎空自豪,笑刘郎空自豪。

一连十个“我待”,各种说理想、展胸襟、谈抱负,结果说到最后还是来嘲笑刘禹锡的,笑刘郎空自豪。

不禁想为刘禹锡反问一句:姑娘,你礼貌吗?

如果说以上诗人词人的作品,调侃取笑的意味更浓。那么,也还有一本正经、满脸严肃来认真批评的。

民国时期的钱玄同,就在文章里专门批评:文中所用事物名称,道古时事,自当从古称,若道现代事,必当从今称。故如古称“冠、履、袷、笾、豆、尊、鼎”,仅可用于道古。若道今事,必当改用“帽、鞋、领、袴、盌、壶、锅”诸名,断不宜效法“不敢题糕”之迂谬见解。

刘禹锡“不敢题糕”的这等迂腐操作,属实是不能效法的啊。

三

在群嘲刘禹锡这件事上,到这里都还不算完。

如果说以上众人只是单方面进行调侃,接下来还有进行拉踩的。

有位王臣的作者就揣摩过当初宋祁的想法:“在宋祁眼中,刘禹锡此举非是作诗严谨,而是缺少了苏东坡那一种‘无不可入诗’的襟怀,显得唯诺怯然。”

这是将苏东坡拉来和刘禹锡作对比,苏东坡写诗不拘一格,什么语言都可以入诗,反观刘禹锡写诗唯唯诺诺,就明显差了一筹。

北宋周紫芝的《竹坡诗话》里,就记录苏东坡的写作态度:“街谈市语,皆可入诗,但要人镕化耳。”

在朱弁《风月堂诗话》里,更是大夸苏东坡:世间故实小说,有可以入诗者,有不可以入诗者,惟东坡全不拣择,入手便用,如街谈巷说,鄙俚之言,一经坡手,似神仙点瓦砾为黄金,自有妙处。

这样一看,这两人写作的态度确实颇为相反,一个“全不拣择,入手便用”,一个连“糕”字也加以克制,也就不难怪大家将其进行对比和拉踩。

好玩的是,面对这样的鲜明对比,尽管大多数人都在笑话刘禹锡,但也有人给刘禹锡说好话。

袁枚在《随园诗话》就说:“刘禹锡不敢题“糕”字,此刘之所以为唐诗也。东坡笑刘不题“糕”字为不豪,此苏之所以为宋诗也。”

袁枚认为刘禹锡不用糕字,同样难得可贵,正是这样的坚守才保持了唐诗风骨。

当人云亦云的时候,袁枚能站出来挺刘禹锡,这也是袁枚了不起和眼光独到的地方。

有了袁枚的支持和力挺,刘禹锡的坚守和庄重,也就不至于陷入孤立无援地步。

那么问题来了,刘禹锡和苏轼的两种写作态度,你更偏向哪一位,选择站哪一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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