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昏侯刘贺:人死了,钱没花了
文∣ 萧十一
一
最近海昏侯墓很火,大家对海昏侯本人也很好奇。
这位海昏侯刘贺的经历的确相当传奇。在世不过33年,却经历了王、帝、庶人、侯四种主要身份的转变。
据说,在刘贺登基为帝的短短二十七天里,就做了一千多件坏事,平均每天都要做三四十件坏事。因为他表现得实在太坏了,所以很快就被大臣们废去帝位。
比如后来的卢植就说:昌邑王(刘贺)立二十七日,罪过千馀,故霍光废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位刘贺表现得真有这么不堪吗?今天来跟大家扒一扒。
二
再说海昏侯刘贺之前,我们要先把时间稍微往前拨一拨。
公元前74年,年仅二十一岁的汉昭帝刘弗陵突然驾崩了。
汉昭帝这一死,后果很严重。因为他死得实在太早,一个儿子都没有,这让大臣们很难办。
经过大家讨论,先想到的是广陵王刘胥。刘胥和汉昭帝刘弗陵一样,都是汉武帝刘彻的儿子,同时也是汉昭帝的兄长。可以说,刘胥在血缘关系上很有竞争力,是很有希望当皇帝的。
但此时掌舵的话事人大司马、大将军霍光表示不同意。霍光认为还可以从汉武帝的孙子辈来挑选,他选中的人选就是时为昌邑王的刘贺。
霍光为什么跳过刘胥不选,而选刘贺?这是因为相对来讲,刘胥更不好控制。
《汉书》就说:“胥壮大,好倡乐逸游,力扛鼎,空手搏熊彘猛兽。”也就是说,刘胥身材高大强壮,武力值很高。
这还没完,刘胥平时的行为也是“动作无法度”、‘行骄嫚’,会由着自己的性子蛮横行事,根本不受人控制。
让这样一个人来当皇帝,对于权倾朝野的霍光来讲,无疑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再反观昌邑王刘贺就不一样,看起来更好控制。他的祖母是汉武帝当初最喜爱的“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李夫人;他父亲就是汉武帝和李夫人所生的刘髆,被汉武帝封为昌邑王。但刘髆寿命不长,刘贺才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这也使得年仅五岁的刘贺就继承了刘髆昌邑王的爵位,成了一方诸侯王。到汉昭帝驾崩这一年,刘贺大约是十八九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但因为父亲早死,刘贺的神志似乎也有些糊涂,性格也不够沉稳,当时人张敞就说“清狂不惠”,意思为人痴痴呆呆,不够聪明。
但有了前面身强力壮的刘胥作对比,清狂不惠的刘贺就显得眉清目秀多了。对于霍光来讲,无疑是更好的皇帝人选了。
选择刘贺还有一个更大的好处,当时汉昭帝的上官皇后是霍光的外孙女。选择辈分更低的侄子辈的刘贺当皇帝,就等于是将刘贺过继给了汉昭帝,上官皇后就可以升级为皇太后。而在西汉,皇太后的身份是很强的一张王牌,可以用来控制皇帝,此前的吕太后、窦太后也都如此行事。
如果是选择和汉昭帝的同辈并且是兄长的刘胥继位,那上官皇后的地位就尴尬了,也无法升级为皇太后用来控制皇帝。
在霍光的多种权衡考虑下,最终决定迎接的昌邑王刘贺进京。
霍光本人相当重视,派遣的迎接队伍规格也相当高,是由“七乘传”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前去迎接刘贺。
所谓“乘传",即是乘坐当时的公车,一般用来中央官员出差或者传递紧急军情,在特殊时期也用于迎接皇位继承人。七乘传,也就是派去了七辆传车。
要知道,当初汉文帝刘恒从代国到长安即位,坐的也不过是“六乘传”。如今霍光给刘贺安排的“七乘传”,比当初汉文帝的规格还要多上一乘。
霍光之所以如此,一方面可以说是向即将继位的刘贺示好,另一方面也是事关重大,尽量节约时间。
三
那边霍光的执行速度很快,这边刘贺的反应也不慢。
特使车队到昌邑的时候已是深夜,“夜漏未尽一刻,以火发书”,此时大概是凌晨三点过,接到消息的刘贺是一点也克制不住,当即就匆匆忙忙地点灯看诏书。
这一看不得了,刘贺更加按捺不住兴奋,在第二天中午就急急忙忙地出发了,“其日中,贺发,晡时至定陶,行百三十五里,侍从者马死相望于道”,刘贺跑得实在太急了,手下侍从的马都接二连三地累死在道路上。
从这个细节我们不难看出,刘贺当时还是少年心性,性格相当浮躁,明显不够沉稳,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
对比一下同样经历的汉文帝刘恒吧,当初身为代王的刘恒接到消息后,是相当沉得住气的。刘恒先是召集群臣开会,又是和母亲商量,再又算卦测吉凶,最后还派舅舅先去长安探明消息,直到确定安全无误后,这才谨慎地前去长安。
但刘贺连召集群臣商量对策的基操也没有,更别提有什么应对方案,他直接兴冲冲地就带着昌邑国的群臣上路了。当然了,昌邑离长安太远,刘贺抓紧抢夺时间窗口,也是有道理的。
如此上路之后,刘贺等人才各种后知后觉地发现准备不充分。比如行到济阳时,还在到处买为汉昭帝服丧时需要的“长鸣鸡”和“积竹仗”。
到了弘农时,刘贺甚至还另犯错误,“过弘农,使大奴善以衣车载女子”,让一个叫善的仆人在地方强求民女。不久这事被使者发现,刘贺就将这个仆人推出去顶锅,将其砍了头。
经历了些许波折后,刘贺一行终于感到了长安。到长安城的东郭门时,郎中令龚遂就及时提醒刘贺“奔丧望见国都哭”,按照当时的礼仪,来奔丧的人这时候就该哭了。
但刘贺却在关键时候掉链子,表示:“我嗌痛,不能哭。”这是说我喉咙痛,不能哭。
等到东城门,即要进长安主城的时候,龚遂又一次提醒该哭。但刘贺一本正经地推辞:“城门与郭门等耳”。言下之意是,我在郭门不哭,现在城门不哭也是一样的。
在即将继承皇帝的关键时刻,面对朝廷百官这么多围观群众的注视下,刘贺这两次演都不演的操作,估计也是让龚遂无力吐槽了。
直到未央宫东阕,这也是朝廷安排昌邑国吊丧的地方,到这里龚遂又又又一次提醒刘贺该哭了。
这一次刘贺终于意识到严重性,之前说不哭就不哭,现在这一哭就哭得很到位,“哭如仪”,算是过关了。
四
刘贺进入长安之后,拜见了汉昭帝的上官皇后,也就是现在的上官皇太后。
随后,刘贺先被上官皇太后立为皇太子,等于是过继给了汉昭帝和上官皇太后。刘贺这才能名正言顺地接受皇帝玺引,继承了皇帝位。
至此,刘贺如愿以偿地当上皇帝,似乎可以松一口气。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霍光既没有提出也没有提醒刘贺还应该去拜谒高庙,祭祀刘邦。
在此之前,同样是以诸侯王身份继承皇帝位的汉文帝刘恒,在第八天就“谒高庙”,但刘贺却没有。
刘贺在接受了皇帝的玺印和绶带后,安全感似乎也很不足,使得他自己随身携带玺印,并不将其交给专门保管皇帝玺印的符玺郎。
刘贺继位当皇帝后,先主持汉昭帝的葬礼,将其葬于平陵。随后便开始做了一件特别幼稚的错事,“昌邑官属皆征至长安,往往超擢拜官”,刘贺在立足还没稳的情况下,先各种提拔和安插自己的人手。
这让最爱劝谏的昌邑旧臣龚遂特别忧虑,他就用《诗经》劝谏刘贺:“陛下之《诗》不云乎:‘营营青蝇,止于藩。恺悌君子,毋信谗言。’陛下左侧谗人众多,如是青蝇恶矣。宜进先帝大臣子孙,亲近以为左右。”
龚遂的意思是,陛下身边进馋言的小人很多,就像青蝇一样讨厌。您应该提拔先帝大臣们的子孙,将他们作为亲信,安抚人心。刘贺也是习惯性不听劝。
早在刘贺入京的时候,昌邑中尉王吉也说得特别明白:“大将军仁爱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闻,事孝武皇帝二十余年,未尝有过,先帝弃群臣,属以天下,寄幼孤焉,大将军抱持幼君襁褓之中,布政施教,海内晏然,虽周公伊尹亡以加也。今帝崩亡嗣,大将军惟思可以奉宗庙者,攀援而立大王,其仁厚岂有量哉!臣愿大王事之敬之,政事一听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愿留意,常以为念。
王吉明面上都是夸奖霍光,实际上却是向刘贺警告霍光势大,只能“事之敬之听之”,绝对不能丝毫动摇霍光的权柄。刘贺当然也是不听。
刘贺的自己人劝不动,霍光本人也安排张敞作为刘贺的太仆丞向刘贺进言:“孝昭皇帝早崩无嗣,大臣犹惧,选贤圣承宗庙,东迎之日,唯恐属车之行迟。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倾耳,观化听风。国辅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辈先迁,此过之大者也。”
张敞这就是明示刘贺,当初汉昭帝去世,朝廷大臣们是非常支持你的,前来迎接你唯恐来慢了。现在你刚继位,正是反馈众大臣的时候。而现在国家的辅政大臣“未褒”,昌邑小北却“先迁”,这是“过之大者”,非常错误的啊。
张敞这里提到的国辅大臣,看着像是指朝廷一群人,实则是指霍光。你不先稳住霍光,就着急升迁自己的人,这怎么能行呢?
可刘贺非但不听,反而接着又干了一件更加危险的错事,“独夜设九宾温室,延见姊夫昌邑关内侯”,独自召见自己姐夫。
这在霍光看来,自己借张敞之举,已经给过刘贺提醒和机会。但刘贺不识“抬举”,也明显不受控制。
于是刚刚才“立帝”的霍光,马上又着手“废帝”,速度也相当快。
霍光在当时有多大的影响力呢?《汉书》里就说霍光“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其声势是“威震海内”,朝廷上下几乎都是他的亲人和党羽,控制能力非常强。
霍光先是召集群臣,献给刘贺定罪,“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群臣忌惮霍光的权势,不是“唯唯而已”,就是“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集体倒向并支持霍光。
有了群臣支持,霍光便和群臣联名向上官皇太后上书请求废帝:
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陛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
而且大家还特意提到一点,“陛下为见命高庙,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因为刘贺始终没有祭祀高庙,也就没有得到祖宗认可,合法性也不完整,应该废除。
对此,皇太后一锤定音,诏曰“可”。
至此,被废的刘贺突然又来了一句:“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
这句话出自《孝经》。清人朱一新就据此分析说:“观昌邑临废两言,犹非昏悖,特童不解事耳。班氏载此,具有深意。”
昌邑王在被废时的这两句话,可见他并不是昏庸狈乱之人,只是他年幼小不懂事罢了。班固特意记载着,明显是有深意的。
这也让刘贺被废的充满争议。刘贺在位短短二十七天,就能干这么多昏聩的事?是不是被大家故意抹黑?
明代的汪用世就为刘贺喊冤:“盖放君之诏,出于权相之手……故往往张小以为大,描虚以为实……嗟乎,因一时不白之冤,滋千古吠影之口者,宁第一昌邑王已哉!”
另外一位清人方濬颐也曾质疑:“昌邑受玺才二十七日,而连名奏书所陈罪状累累,信乎否乎?
现代史学家吕思勉更是说:“史所言昌邑王罪状,皆不足信。”
但不管刘贺此时的表现水平如何,又是不是被冤枉?他的被废已成定局,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性了。
五
刘贺被废以后,下一个被霍光选中的皇帝是汉武帝的曾孙,曾经的戾太子刘据的孙子刘病己,是为汉宣帝。
有了刘贺的例子在前,汉宣帝也是充分吸取教训,在继位之后,哪怕内心对霍光感到“若有芒刺在背”,但表面也是对霍光各种赏赐,各种信任。如此隐忍仅五年,就把一代权臣霍光硬生生地熬走了,随后得以亲政。
再说回刘贺本人的结局。刘贺先是被霍光遣回昌邑软禁,又将昌邑改为山阳郡,由朝廷直接管理。同时剥夺刘贺原本的昌邑王,将其贬为庶民。
而今汉宣帝得以亲政,对刘贺的事也上心起来了。汉宣帝先给山阳太守张敞密诏:“制诏山阳太守:其谨备盗贼,察往来过客。毋下所赐书!”说是让张敞防备盗贼,实际上是让张敞监视刘贺。
张敞这人也就如实将刘贺各种不堪的表现,比如行动不便、乱穿衣服、智商堪忧等一一汇报,这也让汉宣帝放下心来,“由此知贺不足忌”。
等到次年,汉宣帝便下令封刘贺为“海昏侯”:“盖闻象有罪,舜封之,骨肉之亲,析而不殊。其封故昌邑王贺为海昏侯,食邑四千户。”
汉宣帝表示自己效仿舜帝,团结骨肉亲情,即便刘贺当初犯过错误,但他还是给刘贺封为海昏侯,并且一封就是四千户。
关于汉宣帝封刘贺为“海昏侯”,这个海昏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是嘲讽刘贺特别昏庸吗?
这也是历来一个颇有争议的话题。比如学者王子今就持“恶名说”,认为“海昏”即“晦昏”,与当初霍光指责的“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之“昏乱”相呼应。
又比如学者辛德勇持“地名说”,认为海昏无恶意,只是豫章郡内的一个县,是先有该地名,再有侯名。在辛德勇看来,从汉宣帝册封刘贺的诏书内容来看,就是想抚慰人心,安稳社会,如果这时还搞恶趣味,无疑和初衷背道而驰,最终效果也得不偿失。
另外,还有一个典型示例是,后来的汉光武为了表彰沈谦也将其封为海昏侯,“汉光武嘉其功,封为海昏县侯”。
光武帝所处的时代,和西汉相去未远,他能够将“海昏侯”用来表彰大臣,说明起码当时人看来“海昏”只是一个普通地名,并不是侮辱性极强的蔑称。
但不管海昏是恶名还是地名,刘贺在这里也只活了短短四年,于汉宣帝神爵三年(公元前59年)病逝,时年三十三岁。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刘贺将不声不响地消失在历史长河。
六
这一晃就是二千多年过去,2011年2月江西南昌有几个盗墓贼在盗墓过程中,被当地村民发现并报警。
得知消息的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反应也很快,迅速展开考古工作,最终确定墓主人为:海昏侯刘贺。
在海昏侯墓里,目前已出土的超过10000件(套)历史文物,包括金器、青铜器、铁器、玉器、漆木器、简牍、木牍等各类珍贵文物,既数量众多,又种类丰富。
通过如此规模的陪葬品,尤其是里面的“孔子屏风”和包括《诗经》在内的众多儒家典籍,得以让刘贺在如今重新“逆袭”。
大家不仅夸刘贺是当之无愧的“宝藏男孩”,同时也对记录刘贺相关史料产生根本性怀疑,觉得他是被冤枉了,应该重新恢复名誉。
对于专业学者来讲,多半会报以更谨慎的态度。比如辛德勇就说:“这等于是用考古新发现来颠覆传世基本文献的记载,这样的想法是不是科学合理?”
另外一位学者蒋波也表示:“如果因此完全推翻“悖乱失道”的记载,将其视为一名冤屈的华族儒者,还需谨慎。”
关于如此传奇经历的海昏侯,专家学者应当谨慎。可对于尤其是小说作者和我们读者,则不妨大开脑洞,发挥想象。
上一篇稿子,就有读者相信“海昏侯并不昏”。然后另一位读者还推荐了一本《海昏》。
我主打一个听劝,抓紧找来这本雷克斯老师的《海昏》,趁周末时间一口气读完了。
拿到书的时候,发现有马伯庸老师特别推荐,他表示这是“把两千年前的生死哲学和现代考古发现完美缝合”。
在这本书里,作者很巧妙地用14件海昏侯墓出土文物串起两条时空交错的线:
每一章都分成阴、阳两篇,阴篇是从刘贺在昌邑国得知要京登基开始讲起,阳篇则从几百年后的三国时代讲起。两个看上去相隔几百年的故事,却因为海昏侯墓里的明器彼此连接,又交错发展,很是精彩。
主角海昏侯刘贺也史书记载里的大不相同,要更具人格魅力,这里就不多剧透了。
对《海昏》这本书感兴趣的朋友,现在39.8元京东包邮带回家,并且是雷克斯老师的亲签版,抓紧一睹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