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香”的柳永:同行们嘴巴瞧不起,又绕不过
文∣ 萧十一
一
柳永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以填词为职业的专业词人。
宋人严有翼的《艺苑雌黄》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有人向宋仁宗推荐柳永的才华,仁宗问:“就是那个填词的柳三变吗?”推荐人回答“正是”。仁宗就说:“且去填词。”于是柳永从此自称“奉圣旨填词柳三变”,也就成了第一位专业填词的词人。
柳永专力于此,影响力日增,‘教坊乐工,每得新腔,必求永为词,始行于世’,可谓风靡一时,几乎无与伦比。
有位西夏归宋官员曾叹:“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哪怕是在异国他乡,也有人在唱柳词,足见影响力之广。
好玩的是,别看柳永在民间的传唱度和接受度这么高,但在填词的词人圈里,大家对柳永则是骂骂咧咧,坚决要划清界限。
简言之,即:柳永之词,格调不高!
二
在当时的圈内人看来,柳永的作品传唱度固然很高,但实在是太俗了,品味太低下了。
仁宗皇帝时期,对当时的文风要求是:留意儒雅,务本理道,深斥浮艳虚薄之文。
也就是说,写作要有身份,要有格调。当时的太平宰相晏殊就是最佳代表,搞创作要讲究气象,不能露穷相、俗相。
晏殊读李庆孙《富贵曲》的“轴装曲谱金书字,树记花名玉篆牌”,就吐槽:这一看就是乞丐想象有钱人的生活,不是真正的富贵人家。
富贵气象该怎么写呢?晏殊拿自己诗举例:“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看起来没有金玉等富贵字眼,但如果是穷人家,哪会有这样雍容闲雅的景致呢?
柳永先是在仁宗处碰壁,然后又撞了宰相晏殊的枪口。
两人见面,晏殊就问:“贤俊作曲子么?”柳永答:“如相公亦作曲子。”
柳永此答本欲拉近关系,不料晏殊反应强烈,立即划清界限:“殊虽作曲子,不曾道‘彩线慵拈伴伊坐’。”
这句“彩线慵拈伴伊坐”出自柳永的名篇《定风波》一词,在常见版本里也叫“针线闲拈伴伊坐”,对于晏殊来讲,这词就太俗不可耐了。
这里我们不妨多引几句,看看到底有多俗: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
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
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
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简单来讲,是写一位女子吐露心声: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心上人的宝马锁起来。把他留在书房里,让他读书写字,吟诗做功课。我就和他坐在一块,做着针线活。我们就这样一块生活,别让美好的青春年华白白虚过。
在我们今天看来,“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非但不俗,反而太雅了,现在又有多少情侣或夫妻,会让对方读书写字吟诗呢?
但对于晏殊这样的士大夫,你柳永写什么读书吟诗倒也罢了,可什么针线闲拈,可不就是太俗气了吗?
柳永自然也听出了晏殊的不以为然,于是“柳遂退”。柳永大概也是明白了,圈子不同,咱就不硬融。
三
除了同辈的晏殊对柳永不以为然,后来的晚辈们对柳永也同样不客气。
苏轼就是这样,嘴上对柳永特别不屑。龙榆生就说:“东坡在当世词坛,对柳永最为敌视,出言诋毁,非止一次。”
苏轼最爱重的弟子秦观从会稽来到京城来见苏轼时,苏轼就批评秦观说:“不意别后,公却学柳七!”没想到啊,你小子竟然学柳永去了。
秦观一听这话,当然不承认了:“某虽无学,亦不如是。”我虽然不咋地,但也不至于学柳永啊,急忙就和柳永划清界限。
站在柳永的立场来看:苏轼已语带讥刺,而秦观的急于撇清则更显轻蔑。
即便秦观抓紧否认,苏轼也没轻易放过秦观,明确指出:“销魂,当此际。非柳七语乎?”
这两句,正是秦观的得意之作《满庭芳》里的句子。此时被苏轼专门拎出来说是柳永的风格,秦观这才老实了认下了,“秦惭服”。
这还没完,对于秦观的这首名篇《满庭芳》,苏轼是嘲笑了又嘲笑,因为词里开篇是“山抹微云”,苏轼就又特意将秦观和柳永并举,给两人弄个了组合出道:“山抹微云秦学士,露花倒影柳屯田”。
苏轼为什么老是抓住秦观和柳永不放呢?这大概一方面是苏轼在自己的门人弟子里将秦观看得最重,所谓“苏子瞻于四学士中最善少游”,但结果秦观还是走上柳永的路子,犯柳永同样的毛病,“以气格为病”。让苏轼颇有些不甘心,
另外一方面则是龙榆生概括的:“柳词在当时实有无上权威,东坡欲别开疆域,自不能不对此劲敌,时思催陷而廓清之。”
但好玩的是,别看苏轼很不满自己的学生秦观很像柳永,但他自己却又偏喜欢和柳永作对比。
在宋人笔记《吹剑录》里有一个众所周知的例子:
东坡居士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因问:“我词何如柳七?”对曰:“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东坡为之绝倒。
苏轼是主动要和柳永作对比,这个幕士也是高情商,分别精准地概括出两人的不同,却不评价两个人的高低,苏轼听了也很满意。
对于能和柳永分庭抗礼,苏轼一向又是颇为自得的。他给朋友写信时都不忘自我表扬:近却颇作小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是一家。
我个人有个感觉,苏轼对于柳永这种复杂的心态,就像是过去的惠子之于庄子。
庄子平时各种损惠子,一个劲骂“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鸱得腐鼠”;又阴阳怪气“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
但直到惠子去世,庄子讲了“郢人已逝”的故事,又深深感慨:自从惠子去世,我再也没有旗鼓相当的对手,再也找不到可以辩论的对象了。
对于苏轼来讲,柳永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惠子”,是能够激励自己的劲敌式存在,即便内心认可对方的实力,但嘴上还是要骂骂咧咧的。
四
更晚一些的李清照对柳永的批评也是一样的。
她的《词论》里说:“始有柳屯田永者,变旧声作新声,出《乐章集》,大得声称于世;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
柳永的词虽然合乎音律,但用词太俗了。
好玩的是,李清照也没放过苏轼,对苏轼的批评正好是反过来的:“苏子瞻,学际天人,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于大海,然皆句读不葺之诗尔,又往往不协音律。”
苏轼虽然有学问,但写的根本不合音律。
柳永与苏轼再次构成一对正反面:一个合律却低俗,一个高雅却破律。在她看来,二者皆有缺陷。
那谁能做到又协音律,又有品味呢?李清照的答案是:正是在下。
如果说苏轼想的还是“自是一家”,一心要和柳永不一样;那么李清照却是要站在柳永的肩膀上,然后狠狠地超越柳永。
有位朱前红老师就说:“李清照则直承柳永开拓的婉约之风,并于南宋词坛发扬光大,呈现出一种情思婉约、幽咽悲怆的气象,使得婉约词屹立不朽。”
也就是说,李清照是从柳永手里,接过了婉约词传承的火炬。
我们看李清照《永遇乐》的‘落日熔金’,其气象、铺叙,不都是从柳永《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脱胎而来的吗?但李清照经过靖康之耻,能够比太平盛世的柳永更为沉郁。
李清照的许多慢词,各种布局谋篇、铺叙手法许多都是学自柳永,但李清照厉害就厉害在她能够在柳永的基础上,用自己的学识和襟抱入词,最终做到化俗为雅,炼浅为深,青出于蓝,变得更加博大和深挚。
至此,我们纵观柳永在词坛的遭遇,可谓是“真香”定律的生动写照——同行们嘴上纷纷瞧不起,创作中却又难以绕过。
不管晏殊、苏轼、李清照等人用什么态度对待柳永,柳永始终都是大家无法忽视也无法回避的存在。
柳永作为词坛里的先行者,即便未必能获得当时同行的认可,但却无疑为众人铺就了一条必经之路,提供了创作经验。
有时候,历史最终的评判会比同代人的口碑更为公允。那些曾被排斥于殿堂之外的声音,往往正是时代新声的前奏。
这让我想到柳永的《鹤冲天》一词里,有这样满不在乎主流价值观的两句:
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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