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强王者薛能:唐朝诗人里的天下第一?
文∣ 萧十一
一
清代曹寅编纂的《全唐诗》里,统计过一共有“二千二百馀”位唐朝诗人。
在两千多名唐朝诗人里,有这样一位诗人站出来自认是一流诗人,“尝以第一流自居”。
甚至,他觉得自己比李白、杜甫、白居易等大诗人都要厉害,都要伟大。他的名字叫薛能。
薛能,字太拙。观其名与字,本意显在自谦。因为名是“能”,所以字就用低调的“太拙”,以示朴拙。
薛能的名字取得好,但薛能的为人呢,却一点都不“太拙”,反而是“太狂”。《唐才子传》里就说他“性喜凌人”,老想着压倒别人,并以此为乐。
薛能所处的时代是晚唐,他比杜牧、李商隐、温庭筠等著名晚唐人要稍晚一点。
我们如果站在他的时代,用他的视角看唐诗和诗人,会发现不仅各路前辈诗人们早就群峰突起,不少同辈诗人们也正在崭露头角,可谓是千岩竞秀,万壑争流。想压倒这些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到底该如何杀出重围,又如何证明自己是最优秀的呢?
思来想去的薛能,最终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先各种拉踩其他诗人,再单方面宣布自己是最厉害的诗人。
于是,薛能就先从同时代的诗人们开始各种批评和阴阳怪气了。
当时有位诗人叫刘得仁,是某位公主的儿子。其兄弟皆因宗室之亲得授显官,唯独他“立志必不获科第,不愿儋人之爵也”,要是不凭自己本事考中科举,就绝不接受官爵。
刘得仁在当时的名声也很好,大家认为“王孙公子中,千载求一人不可得也”,明明可以靠背景,却非要靠自己实力,这在公子爷里也很少见的。
刘得仁经过勤学苦练,写过“支颐不语相思坐,料得君心似我心”、“一年惟一度,长恐有云生”等好句,又在诗坛上博得了“五言清莹,独步文场”的文名,亦曾得诗人韦庄之赏荐。
就是这样一位声名和实力都不错的诗人,来向薛能献上自己的诗文,希望能博得薛能的赏识。
然而薛能看完之后,最终给出了颇为挖苦人的评价:“百首如一首,卷初如卷终。”
刘得仁你这诗集也太呆板重复了,看了上百首就跟看一首是一样的,没有一点新意,实在是很没意思。
如果说薛能对刘得仁已经够不客气了,那么他对另一位诗人高蟾就更夸张了,可以说是赤裸裸的轻蔑。
高蟾在当时也很有名,写诗大开大合,其诗风号称“气势雄伟,如狂风猛雨之来”。
高蟾在《金陵晚望》里,就写出了“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这样的名句。博得了现在互联网上很多网友的喜欢,也是近几年网上比较热门的诗句之一。
另外,高蟾还有一句“君恩秋后叶,日日向人疏”写得不错,得到有过“一字师”之称的郑谷的好评。
郑谷就夸这句诗说:“张生故国三千里,知者唯应杜紫微。君有‘君恩秋后叶’,可能更羡谢玄晖。”将高蟾和张祜相提并论。
对于广受好评的高蟾,薛能却公开表示:“倘见此公,欲赠其掌。”意思是,倘若让我见到高蟾,我就给他一耳光。其狂傲态度,可见一斑。
二
鄙夷完了同时代诗人,薛能则将目光继续往前看,将批判的眼光投到了前辈诗人白居易和刘禹锡身上。
做到许州刺史的薛能,有一天在郡阁同自己幕中的宾客喝酒聊天之际,就让歌姬少女来跳杨柳枝舞。
杨柳枝舞还有配套的杨柳枝词,正是当初刘禹锡和白居易所作的,但薛能听了,感到“无可听者”,没一首能听的。
薛能就感慨:“刘禹锡、白居易两人所赋的杨柳枝词世多传唱,但在我看来,虽然有点才气,但就是文字太偏,格调不高。”
于是,薛能自己撸起袖子亲自上,表示要写出更好的杨柳新声,定要超越刘禹锡、白居易。
薛能的诗是这样写的:
刘白苏台总近时,当初章句是谁推。
纤腰舞尽春杨柳,未有侬家一首诗。
家人们,当初到底是谁在推荐刘禹锡、白居易的诗啊?他们那些烂俗的比喻,根本连我的一首诗都比不上啊!
发现没?薛能这哥们他真是找到了一个捷径,他不去真和刘禹锡和白居易的名篇“杨柳青青江水平”“六么水调家家唱”等去打擂台,而是自顾自地直接在诗歌里发议论,下结论:你们写得没我好,未有侬家一首诗。
在跨过同时代诗人刘得仁、高蟾,又越过了中唐诗人刘禹锡、白居易两座高峰之后,薛能终于将自己的目标锁定到了盛唐最高峰李白、杜甫的身上。
自韩愈吼出了犀利又著名的“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后,想要贬低李白杜甫,无疑是很需要勇气的。
但薛能就是这样一个既相当自信,又足够勇气的诗人。
他对李白是批评了又批评,写诗表示;“李白终无取。”总之,李白这个人的诗文不行的,是不可取的。
不仅如此,薛能另外一首诗里更是很不服气地说:“我身若在开元日,争遣名为李翰林?”
要是我薛能生在开元年间,李白哪里还能博得李翰林的名声?只会有我薛能的才名了。
对于杜甫,薛能也不客气。薛能写了一首《海棠》诗,又为这首诗写了个序:蜀海棠这种花很稀罕,却没有人把它写在诗里,只有杜甫曾简单提到过,这难道不是因为蜀海棠这花的意境很难呈现,很难表达吗?直到如今等到了我才有专门的感怀之作,这真是上天厚待我啊,让蜀海棠一直等到了我,我怎么能推辞呢,我当然要填补上这一空白了。
因为杜甫没特意写过蜀海棠,于是薛能又一次单方面宣布自己在创作对象上大获全胜。
不仅是蜀海棠,薛能又在荔枝上接着踩杜甫和白居易。说杜甫没写过荔枝,白居易虽然写过,但意境很俗,水平很低,跟没写过也是一样的。所以只有我写的才是最牛的,真正做到了对荔枝“不愧不负”,以后的作者们肯定会把我推为“荔枝首唱”吧!
在另一首《牡丹》诗里,薛能又单方面地宣布了:“京国别来谁占玩,此花光景属吾诗。”在这牡丹花的同题竞赛里你们谁都别来沾边,这花的美好光景注定只能是属于我的诗。
这就是薛能,通过这般议论式、总结式的诗句,既力压李白杜甫白居易等大诗人,又成了海棠、荔枝、牡丹三大植物的首席代言人,当真是赢麻了。
三
即便如此,薛能的吐槽都还没完。他狙击的不仅是一众唐朝诗人,还将瞄准镜对准了更早的诸葛亮。
在《筹笔驿》一诗里,他在序言里说:“病武侯非王佐才,因有是题。”
我感慨诸葛亮不是辅佐的帝王的雄才,于是写下这首诗:
葛相终宜马革还,未开天意便开山。
生欺仲达徒增气,死见王阳合厚颜。
流运有功终是扰,阴符多术得非奸。
当初若欲酬三顾,何不无为似有鳏。
其中三四联当真是指着诸葛亮鼻子在骂,你诸葛亮精通《阴符》等权谋诡术怎能不算奸猾?你要是真想报答刘备的三顾之恩,就应该无为而治啊。此即直指诸葛亮专权弄术。
薛能还有一首《游嘉州后溪》,是他闲游时写的,但玩着玩着,写着写着,就又骂到诸葛亮头上去了:
山屐经过满径踪,隔溪遥见夕阳舂。
当时诸葛成何事,只合终身作卧龙。
这是质疑加嘲讽,当年的诸葛亮到底成了什么功业?最好还是做一辈子的卧龙得了。
在薛能看来,诸葛亮要是一辈子在隆中自吹卧龙倒也罢了,这一出山实战可不就露馅了?
像薛能这样,能对诸葛亮的能力和道德全盘否定,甚至毫不掩饰地用“奸”字给予恶评的,几乎也是绝无仅有的。
薛能如此骚操作的效果如何呢?答案是,还真有部分人被薛能装到了。
元人萨都剌就特意借薛能自比:“人传绝句工唐体,自恐生前是薛能。”
《唐诗寒武纪》里提到过的编撰《唐音统签》的胡震亨,也肯定过薛能是“末季名手”,认为薛能在晚唐还是很出名,很能打的。
四
当然了,更多的人是对薛能不以为然,同时进行反向输出。
刘克庄就骂:“薛能诗格不高,而自称誉太过……乃敢妄议诸葛,可谓小人无忌惮者。”
最爱痛批薛能的,还得是贺裳:“薛能诗虽不恶,原无当于高流……乃过自矜夸,诗轻太白,功薄孔明。”
这哥们诗写的虽然也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好,也就一般。问题在于自夸也夸太过了,连李白、诸葛亮都轻视。
贺裳这都还不解气,也是只要抓住机会,就能大骂薛能一番:“从来文人,多好妄语。最可恶者,如薛能之薄诸葛,然犹是书生大言耳。”
一个“最可恶者”,可见对薛能真是厌恶到极致了。
类似的,还有薛雪表示:“薛太拙平生极夸己诗,及读其全集,亦不见得。”
余成教则更是毫不留情的表示:“薛太拙于前人少所许可……比之雍陶、赵嘏尚有未逮,何论刘、白?”
总之,众人皆指出薛能实力一般却又爱自夸这一典型特征。
换句时下的流行词,这大概是说:你明明那么普通,却又那么自信?
至此,我们回顾薛能的诗歌生涯,仿佛一场盛大的自我加冕。他将诗坛化作擂台,将同侪与前辈皆视为假想敌,一会拳打李杜,一会脚踢刘白,一会更是指着诸葛亮鼻子骂,只为博得那“老子天下第一”的幻觉。
薛能或许是以为只要声音够响、姿态够狂,就能宣布自己赢麻了。殊不知,文学史从来不因喧嚣而定高低,狂言终会沉寂,浮夸亦将褪色。旁观的人们大概只会捧腹说:笑死了,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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