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钦宗：国亡了，关我皇帝什么事？

《西江月》

宋·赵桓

历代恢文偃武，四方晏粲无虞。

奸臣招致北匈奴，边境年年侵侮。

一旦金汤失守，万邦不救銮舆。

我今父子在穹庐，壮士忠臣何处？

文∣ 萧十一

今天读一首宋钦宗赵桓的《西江月》。

这首词不长，五十个字。但有些作品，字数越少，事儿越大。

钦宗写这首词时人在哪儿呢？是在一路向北的囚车里，“渊圣皇帝幸沙漠，作《西江月》之曲”。

当时金人的车队押着大宋的皇帝、皇后、皇子、公主，还有后宫的妃嫔、朝廷的大臣，浩浩荡荡往北走。车轮碾过中原的泥土，也碾碎了一个盛世最后的体面。

就在这样的路上，钦宗对这一历史悲剧总结出了自己答案，写成了这首词。先看上阕。

“历代恢文偃武，四方晏粲无虞。”这是说我们老赵家向来以德服人，不搞打打杀杀那一套，天下一直挺好、挺亮堂，啥事也没有。

实际上，这是钦宗的自我粉饰，是钦宗对历史的主动遗忘与精心裁剪。

所谓“晏粲无虞”的背后，其实藏着历代皇帝的无可奈何。真宗朝，辽军铁蹄直达澶州、被迫签订城下之盟的“澶渊之盟”；仁宗朝，西夏李元昊屡败宋军，被迫签订“庆历和议”；神宗朝，意图对西夏开边，却又遭“永乐城惨败”。

底层伤亡尤其惨重，动不动就是“死者将校数百人，士卒、役夫二十余万”。

可以说，北宋边患从未真正平息。钦宗是将历代君主‘恢文偃武’导致的国防薄弱、军力不振等弊病，偷换为不容置疑的‘晏粲无虞’之功绩，将自己置于一个无辜继承者的位置。

接着看，“奸臣招致北匈奴，边境年年侵侮”。

重点来了。“奸臣”两个字一出，是不是熟悉的味道马上就来了？

中国历史上有条铁律：凡是出坏事，必有奸臣。皇帝永远是圣明的，如果有问题，那一定是被奸臣蒙蔽了。

这就是把复杂的地缘、政治、经济、军事等多方位博弈，简化为一个单薄的因果关系：因为有“奸臣”存在，所以招来了敌人。

注意看钦宗的“招致”一词，暗示灾难是内部小人主动引来，而非外部力量崛起与钦宗自身应对失当的合力结果，这就把钦宗本人要负的核心决策责任摘了个干净。

实际上，当金军将领斡离不兵临城下时，宋朝并不是没有忠臣和能臣。

当时李纲领导的抵抗就很有成效，“治守战之具，不数日而毕”，曾多次挫败金军的攻势，“斩酋长十余人，杀其众数千人，金人知其有备，乃退”。

但金兵刚刚一退，李纲马上就成为钦宗猜疑的对象，先任命李纲为河东、河北宣抚使调离京城，不久更是以“专主战议，丧师废财”的罪名将其罢官、流放。

至于钦宗本人，则又置边事不管不顾，当时人就称钦宗有不管太原、不管防秋、不管炮石等“九不管”。

钦宗将朝政治理得如此混乱，自然会再度招致金军南下，哪里能怪什么奸臣呢？

如果要说奸臣，钦宗本人就是最大的“奸臣”。

但钦宗不管这些，在上阕十分固执地认为：我继承的明明是太平盛世，祸事都是奸臣惹来的呀。

接着看下阕，“一旦金汤失守，万邦不救銮舆”。

这一句也很巧妙，钦宗是将汴京失守这一持续数月、反复决策的过程，浓缩为一个突如其来的灾难瞬间。

在这一瞬间，钦宗仿佛成了被全天下抛弃的受害者，而全天下的官僚、军队和百姓则都是背叛者，竟然没有一个人来救皇帝。

事实果真如此吗？当然不是了。汴京被围期间，张叔夜先是带三万人前来勤王，一路上“转战而前”。哪怕后来城陷，哪怕自己受伤，仍然带着孩子奋战不屈，“叔夜被创，犹父子力战”。同样的，李纲就曾向钦宗上奏说：“而吾勤王之师集城下者已二十余万。”

钦宗所谓“万邦不救”，实是自己一系列的决策失误，亲手扼杀了获救的可能。

“我今父子在穹庐，壮士忠臣何处？”结尾这句相当厉害，钦宗使出了终极武器——灵魂反问。

钦宗我现在和老爸徽宗都已经困居金人的蒙古包了，可你们那些忠臣良将又在哪儿去了？真是人心不古啊。

壮士忠臣何处？这是个好问题。就拿李纲的遭遇来回答，这样的壮士忠臣，不就是你钦宗皇帝本人将其流放到江西去了吗？

反过来，最为魔幻的是，当汴京又一次被围时，没有李纲可以依靠的钦宗，转而相信的是郭京的“六甲神兵”。

郭京自称能使用法术，只需7777人，就能生擒斡离不、粘罕。同时，还有更惊人的言论：“择日出兵三百，可致太平”。

结果呢？城门一开，所谓“六甲神兵”一触即溃，金军顺势入城，被围了三十日的开封城当日就被攻破。

哪里是没有壮士忠臣？分明是你钦宗分不清谁是壮士忠臣啊。

但钦宗却将自己的领导失责，极丝滑地转化为对臣下的道德控诉。

现在我们再读钦宗这首《西江月》，会发现有两种阅读方式。

第一种，顺着钦宗的逻辑读：我是一个好皇帝，接手的盛世很完美，都是奸臣害的，没人来救我，忠臣都消失了。我好惨一皇帝。

第二种，对照着史料读：一个懦弱犹豫的皇帝，在关键时刻进退失据，既无战略定力，又无用人智慧，更无担当勇气，最后还各种甩锅，可以说是拉完了。

钦宗当然希望我们采用第一种读法，希望后世提起靖康之耻，想到的是“奸臣误国”，是“万邦不救”，是“忠臣缺失”，而我皇帝是无辜的，我是一个最大受害者。

但我们一旦把《西江月》和《宋史》放在一起读，把“万邦不救”和各地勤王军的遭遇放在一起读，把“壮士忠臣何处”和李纲等人传记放在一起读时，真相才能浮出水面。

我们会发现这首诗词固然是精致的，情感是充沛的，逻辑也是自洽的。但是它和真实发生的一切，几乎完全相反。

有意思的是，钦宗在颠沛流离中写出的这句既是问责又如许愿般的“壮士忠臣何处”，后来还真就召唤出了又一个“壮士忠臣”的典型代表——精忠岳飞。

岳飞是一个劲地真想救回“父子在穹庐”的钦宗二帝，始终念念不忘要“迎二圣归京阙”。

但阻止岳飞的，偏偏又是下一个皇帝，钦宗皇帝的弟弟高宗赵构。

关于钦宗、高宗、岳飞等人的精彩故事，其实很丰富，但大家却不太知道。如果想要了解，那么就看这一本——《历史的照妖镜》。

全书以围绕“岳飞之死”，揭开了种种惊心动魄但又波谲云诡的历史真相。在靖康之变中，钦宗和高宗各自是什么样的表现？岳飞和赵构、秦桧有过什么样的纠缠？杀害岳飞的元凶又到底是谁？是谁对岳飞落井下石？又有谁在为岳飞打抱不平？

这本书用颇为新颖的视角和翔实的史料，为大家展开了一幅耐人寻味的历史众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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