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类“结巴诗”,李清照特爱写
文∣ 萧十一
一
今天聊一期轻松好玩的话题,古诗词里的叠字。
叠字这玩意儿,出现得其实挺早。清人梁章钜在《浪迹丛谈》就说:“诗中用叠字,实本《三百篇》,后人乃复错综变化之。”
在诗歌里用叠字,最早从《诗经》就开始了。比如我们大家都很熟悉的“关关雎鸠”、“采采卷耳”、“蒹葭苍苍”、“杨柳依依”等等句子都是,朗朗上口,都很好听。
顾炎武就拿《诗经》里的《卫风·硕人》一篇举例说:“‘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鳣鲔发发。葭菼揭揭,庶姜孽孽。’连用六叠字,可谓复而不厌,赜而不乱矣。”即用字重复却毫不令人厌烦,层次繁复却又井然有序。
另外,顾炎武还觉得《古诗十九首》的《青青河畔草》也特别好:“‘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连用六叠字,亦极自然,下此即无人可继。”也就是说,再没有人能将叠字用得如此自然出色。
对此,顾炎武下定义说:“诗用叠字最难。”
但就是这么难的叠字,渐渐地,还是被后来的诗人们不断玩出花来。
二
唐代的有位很特别的诗僧叫寒山。这位老和尚隐居在浙江天台山,写诗也不爱用典故,专爱说大白话。
这老和尚大概也是在山里待久了,说话都有回声,连写诗也自带上了“回声效果”。
就比如他的这首: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
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
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
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
——《诗·其三十一》
还有这首:
独坐常忽忽,情怀何悠悠。
山腰云漫漫,谷口风飕飕。
猿来树袅袅,鸟入林啾啾。
时催鬓飒飒,岁尽老惆惆。
——《诗·其一百四十七》
我们看,这两首诗,每首都是八句,句句有叠字。
不管是前一首的“杳杳”“落落”,还是后一首的“忽忽”“悠悠”,每一个叠字都像在山谷里喊了一声,然后静等着听回声。
寒山和《诗经》《古诗十九首》一样,一个字重复一次,简单直接,但意境全出。大概就像他修禅一样,不搞复杂,直指本心。
在数量上,寒山又超出了顾炎武举过例的“连用六叠字”,达到了“连用八叠字”,并且是全诗一以贯之的用了叠字,不再是从全文中抽取叠字的相关部分。
如果说寒山是在叠字的行数上增加,那么另一位中唐诗人王建则是在叠的字数上增加。
他大概觉得过去的单叠还不过瘾,一个字重复一次有什么意思?要玩就玩把大的,要在一句诗里进行双叠,叠两个词。
来看这首:
宛宛转转胜上纱,红红绿绿苑中花。
纷纷泊泊夜飞鸦,寂寂寞寞离人家。
——《宛转词》
这一下子就升级了,如果说寒山的叠字是1.0版本,那么王建的叠字就是2.0版本。
这种通篇双叠字的写法,看着也很新鲜,可惜跟风的人并不多,只能算是一个小众实验。
但王建这种尝试的创新精神值得肯定的,在叠字实验的道路上,又往前迈了一步。
三
到了晚唐诗人刘驾,在过去叠两字的基础上,又有了更进一步的尝试。
刘驾可能是这样想的:你们都重复两次,那我就重复三次。在这里,我们姑且把这一操作叫作“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于是刘驾就写出了一系列这样“说三遍”的句子:
一别杜陵归未期,祗凭魂梦接亲知。
近来欲睡兼难睡,夜夜夜深闻子规。
——《春夜二首·其一》
几岁干戈阻路岐,忆山心切与心违。
时难何处披衷抱,日日日斜空醉归。
——《春夜二首·其二》
顷年曾住此中来,今日重游事可哀。
忆得几家欢宴处,家家家业尽成灰。
——《郪中感怀》
再看另一首,刘驾叠字的巅峰之作:
未栉凭栏眺锦城,烟笼万井二江明。
香风满阁花满树,树树树梢啼晓莺。
——《晓登迎春阁》
如果把前一句里“花满树”的树也算上,加上后一句的三个树,更是将树字叠了四次。
读刘驾的这几句“夜夜夜深闻子规”、“日日日斜空醉归”、“家家家业尽成灰”以及“香风满阁花满树,树树树梢啼晓莺”,当真是有一种结巴的感觉。
但别说,刘驾的“三叠字”还是有它的意义和味道。试以第一首的“夜夜夜深闻子规”为例:前两个“夜夜”是“每一个夜晚”,这不是偶然的一夜,而是夜夜都在听着子规失着眠睡。写的是愁的长度,夜复一夜。
第三个“夜”则是由“每夜”转入“今夜”,是当下的沉浸式体验。就好像一个镜头从过去“夜夜”的蒙太奇,一下子切换到了今夜的特写,聚焦在当下这个难以成眠的夜晚。这写的是愁的浓度,此刻尤其难受。
所以我们看,这三个“夜”,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有逻辑的递进,这就比较有意思了。这一招使出来,有点像金庸小说里的“长江三叠浪”,便如三个浪头一般,后浪推前浪,并立齐发,比之单掌掌力大了三倍。
后来宋代的司马槱也特意学了这招,写出了类似的“春愁满纸无多句,句句句中多为君”、“频见樽前浑不语,心心心在阿谁边”。但比起刘驾的几句,总感觉少了点味道,也并不太出名。
看来,“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这一招,也不是谁都能用好啊。
四
那谁又能将这招发扬光大,甚至是超出刘驾呢?
宋代的西毒欧阳锋,哦不,是文坛盟主欧阳修站了出来,并将这“三叠字”用到了词里: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蝶恋花》
这首《蝶恋花》开篇就是一句:“庭院深深深几许。”
这三个“深”,历来被人肯定和赞誉。《宋词鉴赏辞典》就总结说:“此词首句‘深深深’三字,前人尝叹其用叠字之工……景写得深,情写得深,意境也写得深。”
这一招有多妙呢?我们这里也试着来拆一拆,品一品。
第一个“深”,是客观描述:院子很深。
第二个“深”,是主观感受:这院子真深啊。
到第三个“深”,就成了一句叹息和疑问:这院子到底有多深呢?仿佛深到无穷无尽,深到与世隔绝。
三个“深”字,像是三声叹息,一声比一声沉重。它不仅是在描摹景物、渲染气氛,还能表达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
后来的李清照就对这句词爱得不得了:“欧阳公作《蝶恋花》,有‘深深深几许’之句,予酷爱之,用其语作‘庭院深深’数阕。”
李清照作为狂热爱好者,更是拿这句“庭院深深深几许”当开头,也填了好几首词,这里试举一例: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分明。
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
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临江仙》
但这还没完,李清照不仅只是会模仿,更会搞原创。
在经历了国破家亡、丈夫去世、颠沛流离的一系列打击后,晚年李清照终于写出了这首千古绝唱: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声声慢》
好家伙,开篇第一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就是石破天惊的七组叠字,而且不是简单的重复,是有逻辑、有层次、有递进的“情感连环击”。
“寻寻觅觅”是个人动作,她在找什么?可能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找逝去的丈夫?还是找丢失的文物?又或者是找曾经的太平盛世?但什么也找不回,却又不停地找。这四个字,把一个彷徨无依、坐立不安的人写活了。
“冷冷清清”是外在环境。周遭是什么样子?空荡、冷清、没有人气。这既是客观环境,也是心理感受。
“凄凄惨惨戚戚”是内在心理。有的注解,会将三个字合在一块解释,认为是“忧愁苦闷的样子”。
但我觉得李清照这里的悲伤不是一下子的剧痛,而是一层一层、慢慢渗透的持续疼痛。“凄凄”是凄凉,“惨惨”是惨痛,“戚戚”是悲戚。六个字,她把悲伤拆解成了三个层次,但一层比一层深,一个比一个痛。
她用的也都是相当平常的字眼“寻”、“觅”、“冷”等七个字,可以说没有一个生僻字。但经过她将它们组成了叠词,顿时就让这些日平常的字眼迸发出了极不平常的力量。
如果说,当初刘驾等人还像是在搞文学尝试,形式大于内容。像施蛰存就说刘驾“显然是作者有意尝试,创造一种新颖的句法,但这只是一时文字游戏”。
当我们再看李清照的词时,这哪里是在玩文字游戏?这分明是在用文字做“情绪的心电图”,把内心深处最细微的情感波动,一丝一缕最直观地描摹出来。
那么李清照之后,还有人玩叠字吗?可以说,大家玩得更嗨了。
后来的元曲里,散曲家乔吉甚至叠得比李清照还长:
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
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人人。
——《天净沙》
同样的,在对联里也少不了叠字的玩法,同样可以叠得极长。就比如苏州网师园的这副:
风风雨雨寒寒暖暖处处寻寻觅觅;
莺莺燕燕花花叶叶卿卿暮暮朝朝。
这正是叠字不朽的魅力:它随时代流转而不断新生,从古朴的四言诗,到精工的五言、七言,再到词、曲、对联等等,在一切文体中都能熠熠生辉,历久弥新。
那么问题来了,你还喜欢哪些带有叠字的诗词呢?欢迎留言。
往期文章推荐:宋钦宗:国亡了,关我皇帝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