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数派观点局

埋葬1945年:放下规则,迎接混沌和粗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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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后建立的那套程序,以联合国为中心、以多边主义为准则、以自由贸易为纽带,本质上是美国为世界设计的“公共产品”。而现在,特朗普总统签名命令,不再愿意管理这个“公共产品”并为之支付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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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新年伊始,美国白宫即发布声明,总统特朗普签署了一份总统备忘录,指示美国退出66个国际组织,该备忘录命令美国所有行政部门和机构停止参与和资助35个非联合国组织和31个联合国机构。‌‌

如果说过去十年的地缘政治震荡只是国际政治的裂痕,那么美国2026年新年伊始就宣布退出66个国际组织,则是对1945年二战后建立的国际政治秩序体系(Post-WWII Order)的一次系统性清退。
二战后的八十年,全球治理的核心逻辑是“规则导向”。美国作为二战后的绝对霸主,通过建立布雷顿森林体系、联合国框架及无数专业性国际组织,将自己的价值观和利益封装进了这套规则和体系中。

一次性从66个国际组织中“集体撤离”,绝非只是为了美国的财政预算削减以及追求收支平衡,更不是一次简单的国际国内政策实施转向,因为这套体系是美国自1945年以来亲手精心编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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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治理从“规则治理”走向“实力交易”

在国际政治学的经典理论中,超级权力的产生及维系通常有两种不同的路径:

一种是“制度性权力”(通过规则、制度、机制和共识来获得);

另一种是“强制性权力”(通过武力、制裁和直接施压来获得)。

二战后的八十年,美国选择了前者。而现在,美国正在亲手拆毁这座由她自己奠基的大厦。曾经,美国愿意通过支付高昂的“全球公共产品”费用(如资助联合国、提供安全保障、维持开放市场)来换取全球领导权的合法性。但在今天的美国政治精英眼中,这套规则已从“护城河”变成了“紧箍咒”。

在过去的雅尔塔-布雷顿森林体系下,美国发现“规则”是成本最低的国际政治交流工具。通过设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世界贸易组织(WTO)和各类联合国专门机构,美国将自身的意志转化为一种“普世规则”,也铸就了美国无与伦比的软实力。

美国通过建立这些国家组织获得了“制度高地”,并通过多边主义框架,美国引导盟友分担了维持全球政治秩序的经济成本和军事成本。

然而,2026年的逻辑变了。

华盛顿现在的核心智囊团认为,这套1945年二战后由美国自己亲自建立起来的国际秩序体系已经不再是自己权力的“放大器”,反而变成了某种用来限制美国手脚的“绊脚石”。所以,美国的选择是:

掀翻桌子,直接退回到原来的出发点。

过去,美国在这些国际组织中扮演的是“全球CEO”的角色,她管理“全球”这个公司,尽管占股最大,但仍需遵守董事会章程和这个公司的议事规则。

这两者是有分明的区别的:

  • 基于规则治理(Rule-based)的国际政治,即便美国想制裁某个国家,也往往需要寻找规则的支撑、国际组织的表决或建立多边联盟。

  • 基于实力交易(Transaction-based)的国际政治,意味着极度的随机性与利己性。美国这次退出66个组织,标志着美国不再关注是否履行了“规则和流程”,而只关注“这笔交易对我是否划算”。

这是国际政治逻辑的反转。以前是“因为这是规则,这是制度,所以我这么做”;现在是“因为我有实力这么做,所以这成了新的规则”。

这就意味着:

今后的国际政治,将从“规则治理”走向“实力交易”。

这次一次性、大规模从国际组织撤退,本质还是美国对自身“软实力资产”的评估发生了变化。

因为,国际组织是软实力的温床。通过在这些机构中担任领导职位或拥有关键席位,美国定义了什么是“公平竞争”、什么是“绿色发展”。

当美国退出,她实际上是在宣告:

此后,我不再需要你的认同,我只需要你的敬畏。

这种逻辑的危险之处在于,一旦你放弃了通过规则输出影响力,你唯一剩下的沟通工具就是制裁、关税和武力。这会导致外交手段的单一化,使得未来的大国博弈将不再有“灰度地带”。

规则的真谛在于“统一”。当美国退出这些全球性国际组织,她不仅带走了资金,也带走了规则的普适性和可推广性。以前全球通用一套电信、贸易和气候标准。现在,随着美国的离场,世界将不可避免地裂解为“美标区”与“非美标区”。

从66个国际组织退出后,美国就不再会通过这些多边组织一揽子解决问题,而是转而追求“一对一”的压力式谈判。在这种实力极度不对等的谈判交易中,美国可以用压迫式的方式获得最大的谈判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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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真空与“丛林法则”的回归 

如果说国际法和国际组织是现代文明的“防波堤”,那么美国一次性退出66个组织的行为,无异于在全球政治治理的海平面上引爆了一枚核弹,将全球政治推向一种高度不可预测的混乱状态。

二战后建立起来的国际组织在本质上是人类为了避免19世纪那种频繁战争而设计的冲突缓冲机制。

这些国际组织的存在有两个巨大的好处:

  • 极大程度的弥补了信息的不对称。国际机构提供了一个让敌对国家在开战前“坐下来吵架”的公共广场,这种高频次的沟通能够对冲彼此的“疑虑”。如果这些机构失效,各国获取信息的渠道将萎缩至情报刺探。在缺乏第三方协调的情况下,一次微小的边境摩擦都有可能迅速攀升为不可挽回的升级梯队事件(Escalation Ladder)。

  • 能够组织全球统一化的行动。 这66个国际组织涉及气候、粮食、公共卫生等各种领域。这些领域一旦失去全球统一协调,将演变为“跨境灾害”。当病毒不再有国界,而防疫规则退缩回国界之内时,全球将陷入一种“集体行动的困境”。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二战后的秩序中,国际组织还给予了广大中小国家一种“程序性保护”。

在联大或世贸组织(WTO)中,小国可以通过投票权和规则辩护来对抗大国的霸凌。规则虽然不完美,但它提供了一个“讲理”的地方。现在,随着多边框架的瓦解,小国就失去了这种闪转腾挪的空间,将被迫在“强者A”与“强者B”之间进行非黑即白的抉择站队。 

托马斯·霍布斯曾形容没有主权的社会是“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在国际层面,当唯一的超级大国宣布退出规则约束时,全球将进入这种“自然无序状态”。

所有的国家都会意识到,当规则不再能保证安全,唯一能保证安全的就是武力。大家也都将迅速学会:放下规则,迎接混沌和粗鄙。

美国退群带来的“安全真空”,将迫使原本依赖多边秩序的国家(如德、日)重新开启军事扩张。

同时,国际政治的逻辑语境将从“什么是合规的(Legal)”迅速转化、调整为“什么是可行的(Feasible)”。 

美国这次退出的66个国际组织中,许多都涉及到新兴技术的标准制定。

当美国撤出相关的国际规则制定,全球将出现致命的“监管黑洞”。AI、生物技术、外太空开发的竞赛将不再受伦理约束,而会演变成一场毁灭性的技术比拼。

全球治理当然会开始“碎片化”。 未来可能不再有全球统一的气候行动。每一个强大的主权实体都会努力建立自己的“微型秩序链”组织。这种国际规则的碎片化,将极大地增加全球经济的摩擦成本,最终由每一个普通的地球公民来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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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新的“春秋时代”

1945年的雅尔塔协议和旧金山宪章,曾给了人类一个关于“长久和平”的幻觉。但现在,支撑这个幻觉的组织支撑和意志都已经崩溃。

二战后1945年开启的那个秩序时代,在2026年开年就被特朗普总统的一纸公文画上了句号。

我们习惯的那个“有章可循”的二战后世界秩序正在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动荡混沌、更加讲求原始实力、也更加充满变数的“新春秋时代”。

从此,在国际政治领域,外交会变得更为重要,如何及时、有效的将信息传递给你需要传递的人、传递给正确的人都会变成一个难题。

当规则消亡,唯有实力与韧性是生存的通行证。